作者:月麒麟
“幸有陛下心懷百姓,命大軍以掃倭寇,平地方,整飭福建官場,滌盪妖氛,令百姓重歸安樂,然倭寇雖清,士紳雖去,可沿海一帶,依舊貧瘠不堪,若此種狀況不能解決,則百姓依舊窮困,此非陛下所願也,故而,唯有開放海貿,許百姓以經商之利,方可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
這番話說完,底下一写蟪伎聪蛲踉降哪抗猓窃桨l的滿意了,看得出來,此番他隨於謙剿平倭寇的過程當中,也有自己的所思所想,這一點在朝堂上十分關鍵。
入了官場,就要有自己的主見,不能事事都隨波逐流,否則,終其一生,都只能沉淪下僚罷了,只有樹立自己的政治理念,並且能夠堅持,且勇於堅持,纔有機會,在朝堂上真正擁有一席之地。
這一點,如今王越體現的還不明顯,但是已經可窺一斑,不得不說,是未來可期啊!
再抬眼看天子,見天子微微頷首,但卻並沒有多說什麼,而是將目光移到了餘子俊的身上,於是,腥艘搽S之看向了一旁的餘子俊……
第1191章 商稅
說白了,今天將王越和餘子俊兩個人叫過來,既是臨行前的囑託,也是要再次考校一番他們的能力,既是考校,自然要公平,不能厚此薄彼。
剛剛王越先開口回答,其實已經是給了餘子俊更多的時間來組織思路,若是緊接着就點評王越的回答,然後再讓餘子俊說的話,那麼,便算是太讓後者佔便宜了。
所以理所當然的,對於王越的回答,天子什麼都不說,而是繼續等着餘子俊的答案。
應該說,王越的表現,的確舒緩了餘子俊的壓力,他再開口時,明顯沒有剛剛那麼緊張了。
“陛下,臣以爲,開展海貿,除了是爲沿海百姓安居,亦是爲朝廷再開財源!”
這話說的簡單,但是卻直白,而且,很符合餘子俊從入仕以來,就待在戶部的經歷。
應該說,有互市的先例在,朝堂之上,有不少人都能猜的出來,海貿,更直白地說,開海就是爲了擴大朝廷的財源。
但是,明面上敢說出來的人卻不多,可恰恰是這一點,在開海當中纔是最重要的。
話開了頭,餘子俊的緊張也略有緩解,繼續開口,道。
“如今朝中對於海貿之事,多以鄭和下西洋爲鑑,覺得要興建碼頭,驛館,他國來使需有賞賜,必會入不敷出。”
“但是,依臣看來,海貿之事理當對應的,乃是前宋時的海上貿易,臣在戶部,曾經查閱過許多典籍,北宋之時,僅泉州,廣州兩處市舶司往來商稅,便可佔到其賦稅收入的一成左右,這當中還不包括官營的貿易帶來的利潤。”
“海貿若能打開,朝廷財政窘迫的狀況,必然會大幅緩解,近年以來,各處災情嚴重,朝廷捉襟見肘,若是長此以往,勢必會加重賦於百姓,因此,相較於加賦,若能打開海貿,無論對於百姓還是朝廷,都更有好處。”
這番表達也算是清晰,但是,相對於剛剛王越說完之後,殿中輕鬆一些的氣氛,餘子俊話音落下之後,殿中的氛圍,卻頗有幾分古怪。
不得不說,這餘子俊,和王越相比,還是有差距的,單就剛剛的兩番表述而言,王越明顯要更成熟,更加懂得官場上的規則。
相較之下,餘子俊就顯得有些青澀,說話也更加直白,但是官場上很多時候,需要的恰恰不是直白,而是婉轉和虛飾。
單就內容而言,他們兩個人說的,雖然各有側重點,可其實也差不太多,王越偏向於認爲,開海的目的,是爲了消弭倭寇的隱患,通過貿易帶來的利潤,讓百姓真正安居樂業,餘子俊則更能從大局出發,認爲開海可以擴大財源,讓朝廷財政困難緩解,進而在處理各項賑災事宜時,更能遊刃有餘。
這兩種觀點,都沒有錯,問題在於他們的表達上。
王越在敘述自己的觀點時,前半段說沿海一帶的現狀,後半段大部分都在誇讚皇帝爲了解決問題而做出的努力,只有最後的一句話,才湝的點出了自己的核心觀點,既做到了言之有物,又巧妙的規避了很多可能出現的問題。
反觀餘子俊,這年輕人就有些過分實樟耍緦⒊⒔o開海蒙上的那層皮給扯掉了不說,通篇有一半的內容,都在描述具體的觀點,雖然說最終也繞回到了家國百姓的身上,可在官場上,說話太直白,是很容易被人抓住話柄攻擊的。
由此便可看出,餘子俊還是歷練的不夠,因此,聽了他的話,之後,不少大臣,都看向了一旁的沈翼,不過,讓人意外的是,沈翼的臉色倒是沒有什麼變化,好似是對於餘子俊所犯的錯誤,壓根沒有絲毫的在意一般。
不過,沈翼穩得住,可餘子俊畢竟是朝堂新手,額頭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來了,他雖然是初入朝堂,但是察言觀色的本領還是有些的,看這些老大人的神色,他就意識到自己可能說錯話了,立刻將求助的目光看向沈翼,眼瞧着後者遞給他一個安心的眼神,才稍稍定下心神。
而所幸的是,天子也並沒有如預想中生怒,反而微笑着點了點頭,道。
“二位卿家所言,都有道理,尤其是餘卿家,此言倒是頗有幾分見地。”
嗯?!
這句話一出,在場的一写蟪碱D時面面相覷。
他們沒聽錯吧?
天子這話的意思是,在王越和餘子俊之間,他老人家更滿意餘子俊的說法?
再看一旁的沈翼,後者仍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這愈發讓在場的重任有些摸不着頭腦了。
不過,這個時候,天子卻又改了方向,並沒有繼續說餘子俊,而是對着王越問道。
“王越,你剛剛說,開放海貿,是許百姓經商之利,讓百姓安居樂業,可是,朕沒記錯的話,戶部所上的奏疏,是仿效互市,由皇莊代理海貿,同各國進行往來,那這百姓經商之利,從何而來呢?難不成,你打算違背海禁,開民間貿易?”
這個問題問的可謂犀利,以致於,讓王越也有些始料未及。
嚴格意義上來說,這個答案只能是否定的,因爲海禁不能違背,哪怕只是明面上的,海禁也要繼續維持,畢竟,是祖宗法度,所以,這句話是反問,而不是疑問。
可若是沒有民間貿易,那百姓經商之利,也就不成立了,這個當口,王越總不能說是自己一時失言吧……
因此,底下大臣們聞聽此言,倒是爲王越捏了一把冷汗。
倒是王越自己,依舊沉穩,並沒有什麼慌亂之色,他既然來覲見之前做了準備,那麼,這種最關鍵處的回答,自然早有腹案,並不是隨口而言,自然也不是失言。
面對天子的問話,王越略一思忖,便道。
“陛下明鑑,臣並無更動海禁之意,許百姓以經商之利,也並非是要讓百姓出海貿易,臣的意思是,海貿若開,除了皇莊商船出海之外,各國使節及商賈,也必然湧入我大明港口,他們帶來的貨物,皇莊在買賣之後,若是呋爻ⅲ疵赓M時費力,完全可以在當地建起市場,供當地百姓購買,如此,百姓既不下海,與海禁無礙,亦可讓百姓多一條稚贰!�
這話說的,一如既往的周全。
朝廷禁海,主要的方式,是禁止百姓下海,但是,陸上的貿易並不禁止,當然,這中間存在一個灰色地帶,那就是,如果有別國商人到了大明來,同百姓交易,是否應該禁止。
這種行爲,理論上來說,也是不允許的,可是,明眼人都知道,這根本就是管不住的。
沿海的港口一旦恢復,那麼,用不了一年半載,必定會有別國的商人到港口進行貿易,人數一多,誰還能管得了是不是有百姓參與其中。
而這種行爲對於朝廷來說,其實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而已,畢竟,朝廷禁海,真的防的是大商人和倭寇勾結,普通的百姓,在不下海的情況下,倒是也沒有太大的妨礙。
更不要提,王越這番話雖然意思很清楚,但是,在表述上,還是謹慎的加上了皇莊這一道環節,儘管實際操作起來,皇莊肯定控制不了,可至少明面上,還是要這麼說的。
“不錯,想的很周到。”
對於王越的這番話,天子顯然也很滿意,點了點頭,誇讚了一句。
但是緊接着,他又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餘子俊,問道。
“說說你的想法吧?”
眼瞧着王越受了誇獎,餘子俊身上的壓力,頓時又大了幾分,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陛下容稟,臣以爲,既然要開放海貿,便應當明晰,此事有利有弊。”
“利處便如剛剛王大人所言,可以讓百姓得商貿之利,安居樂業,但是,弊處便在於,如此一來,沿海一帶的百姓,勢必會棄本從末,轉而逐利經商,進而使農本動搖,由皇莊居中經營,雖能遏制其風,但總歸是治標之法。”
啊這……
在場的一干大臣頓時面面相覷,這餘子俊,果然還真的是……敢說啊!
應該說,這的確就是開海的癥結所在,開海之事,不僅會動搖祖制,而且,還會動搖重農抑商的政策。
海禁一開,民間貿易一起,勢必會有大量的商人出現,這些商人買進賣出,牟取利潤,會抽走大量的勞動力,進而影響到當地的農業生產。
這纔是最關鍵的問題,也恰恰是,在朝堂上,並沒有太多人提及的問題。
當然,之所以沒有提及,並不是沒有人想到,而是因爲,就像餘子俊所說的,海貿畢竟還披着皇莊的皮,理論上來說,民間貿易仍舊禁止,所以不好直接翻到明面上來,除此之外,大多數人仍然傾向於覺得,海貿帶來的影響,可能更多的是在沿海一帶,而那塊地方,因爲土地貧瘠,所以本就不是朝廷主要稅賦來源的地區,再加上,朝議時的狀況變化太快,所以,這個理由還沒來得及出現,朝議就已經結束了。
不過,餘子俊這麼直白的說出來,難道不怕觸怒皇帝嗎?畢竟,這件事情本質上,仍舊是皇帝在背後推動,餘子俊此刻的態度,可像極了反對派,這副樣子,簡直像下一刻就要說出,陛下不可動搖國本這樣的話了……
“所以,你覺得怎麼纔是治本之策呢?”
平靜的注視着面前的餘子俊,天子的聲音也變得認真起來,不過,倒是也還沒有動怒的意思。
見此狀況,餘子俊斬釘截鐵的開口道。
“商稅!”
“陛下,我朝稅制,商稅三十抽一,從互市當中便可看出,如此稅率實在太低,海貿若開,商賈必然蜂擁而至,若要控制商賈數量,唯有增加商稅,臣以爲,可以仿效互市之制,將稅率提高到十稅一,乃至八稅一。”
“如此一來,商賈無利可圖,自然便不會有太多人捨本逐末,而藉以商稅,朝廷也能擴大財源,緩解財政壓力。”
這番話一出,殿中頓時安靜下來,就連天子也眯起了眼睛,並沒有立刻說話。
其他一旁的幾個大臣,更是立刻就坐不住了,張敏率先開口,道。
“陛下,此事非同小可,還請陛下三思啊!”
緊隨其後,俞士悅也道。
“陛下,互市和海貿,雖然都是皇莊承辦,可終究有所不同,若要提高商稅,恐怕還需仔細斟酌。”
也不能怪他們反應這麼大,如果說,在此之前的奏對,都是天子對餘子俊和王越二人的考校的話,那麼,涉及到了商稅,事情就變得複雜了,不是兩個剛入官場的新人能夠考量周全的事。
商稅的問題,由來已久,大明低商稅的策略,本質上是重農抑商的一系列政策中的一環,如果單獨看三十稅一的商稅的話,的確是非常低的,可問題就是,商稅的收取,涉及到具體執行層面上的問題。
大明重農抑商,但是這個抑商,抑制的是專門從事商業的商人的數量,而落到具體執行上,如果要收商稅,就存在一個問題,到底是按照產生交易來收取,還是按照商人這個職業來收取。
前者顯然是不現實的,因爲程序繁瑣,而且,朝廷不可能控制所有的貿易行爲,成本太高。
所以實際上,現在大明收取商稅的方案是,按照關稅和商人身份結合來收取,首先需要清楚的一點就是,像是老百姓自己種菜養豬,然後拿去販賣的行爲,雖然屬於貿易,但是,並不納入商人的範疇,因爲,他們仍然從事生產,而朝廷抑商,打壓的是專門低買高賣的大商人。
在此基礎之上,第一步就是控制商籍的數量,不同的戶籍之間,轉籍的條件非常苛刻,只有獲得商籍的身份,纔可以進行跨區域的貿易,然後就是收稅的問題,商稅的具體形式,一般是關稅。
朝廷會在城門或者要道設置鈔關,非商籍的情況下,在鈔關就會被扣下來遣返,持有商籍的商人,經由鈔關時,按照咻斬浳锏膬r值,繳納商稅。
如此一來,大商人的數量會得到有效的控制,而商籍就是卡死大商人數量的枷鎖,在此基礎之上,商籍出身在科考,服制上都有很多的限制,這種情況之下,商稅對於朝廷來說,無論是三十稅一,還是十稅一,區別都不大。
相反的,如果稅率過於沉重的話,那麼反而是過猶不及,現如今,餘子俊提出要提高商稅,這可不是上下嘴脣一碰的事,其中牽涉到的問題方方面面,因此,在場的一写蟪迹匀徊荒茉倮^續閉口不言……
第1192章 離京
面對幾個大臣的反應,一旁的餘子俊有些緊張,倒是朱祁鈺淡定的很,擺手道。
“幾位先生不必着急,咱們君臣私下議事,各抒己見,又不是朝議上,不必如此小題大做。”
這番話一出,底下一干大臣微微一愣,心中隱隱明白了什麼。
於是,他們不約而同的看向了旁邊的沈翼,果不其然,這個老傢伙,一副早有意料的樣子。
也是,這種奏對,餘子俊要說什麼觀點,肯定提前問過沈翼,避免在皇帝面前犯下什麼不可挽回的錯誤。
餘子俊既然這麼說了,那便說明,沈翼覺得是可以說的。
不同的話,由不同的人說出來,代表的意義自然也不同,如果說這個觀點僅僅是餘子俊的話,那麼,倒是無礙,畢竟,初生牛犢不怕虎,總是會有這樣那樣的想法,經歷不夠,思慮的不夠周全,也是有的。
但是,如果授意餘子俊這麼說的是沈翼的話,那可就截然不同了,作爲戶部尚書,沈翼不可能對商稅的問題沒有通盤的認知。
既然他讓餘子俊這麼說,那或許意味着,戶部早就已經打算,在商稅上做文章了?
再進一步想下去,海貿是天子在背後默許的,這麼說的話,戶部有這個想法,會不會是天子的想法呢?
一時之間,底下幾個大臣紛紛將目光看向了上首的天子,果不其然,天子在安撫了他們兩句之後,便對着餘子俊開口道。
“仿效互市,是個不錯的想法,但是,剛剛幾位先生所說你也聽到了,互市和海貿畢竟不同,這商稅若要提高,又該怎麼提呢?”
果然!
這句話一出,在場大臣們心中原本只有三分的猜測,變成了七分的篤定,這件事情,果然和天子脫不了干係。
與此同時,沈翼的臉上,這才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
商稅的事,並不是天子吩咐的,但是,沈翼作爲戶部尚書,又有操辦互市的經驗,怎麼可能想不到,天子開海的真正目的到底是什麼。
都說要開財源,可這財源,可不是放開民間貿易,就直接能有的。
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在這商稅上頭。
只不過,現如今海貿還未啓動,談商稅稍稍有些過早,不過,有些鋪墊該做的還是要做。
所以沈翼大膽猜測,在這次陛辭當中,天子就算不明說,至少也會對餘子俊和王越二人暗示一番,讓他們提前做準備。
在此基礎之上,他才授意餘子俊在御前表現的如此大膽,畢竟年輕人嘛,有時候說話稍稍過火一些,不是什麼大事,當然,前提是要切合聖心纔是。
如今看來,他的猜測果然沒錯,天子果然就是打算在商稅上做文章……
沈大人斜了斜眼,看着旁邊的俞士悅,心中不由有些得意,所以說啊,這御前奏對,到底還是看的是誰更能摸得清皇帝的心思,別的什麼都是虛的。
不過,可惜的是,這個時候,俞士悅正在皺眉思索商稅的事,沒空注意到沈大人這暗搓搓的炫耀,倒是讓他有些失落……
當然,現如今最要緊的,還是餘子俊的奏對,經過了短暫的思忖之後,餘子俊也繼續開口,道。
“陛下,以臣之見,互市和海貿的區別之處有二,首先,互市榷場固定,大宗貨物,以皇店爲主,而且,草原對大明物產需求更大,所以,多爲皇店售出,對方購入,故而,賬目明晰可考,商稅收取簡便。”
“按照如今戶部初定的章程而言,海貿之事,會由皇店選取當地的部分商賈,作爲皇商代爲交易,所以朝廷對其的控制力必然會降低,除此之外,海外遙遠,因此,海貿之事必然是買賣合一,如若朝廷沿用互市之例,僅對皇商收取商稅,則有不公之嫌,此爲其一。”
“其二便是,剛剛王大人所言的,海貿一開,沿海一帶的陸上貿易,必然也會興盛起來,如此一來,陸上貿易商稅同海上貿易的商稅若是有別,也更會讓商賈鋌而走險,沿海不比北方,又堅城可依,海岸線十分綿長,商稅過高,必然會有大批走私之人,難以禁絕。”
這番話說的可謂鞭辟入裏,讓在場的幾個大臣,不由暗暗點了點頭,與此同時,他們也暗暗提高了警惕。
因爲,能夠說出這番話,只能代表餘子俊早有腹案,並非臨時起意,也就更加坐實了他們的猜測。
聞聽此言,天子的面色也變得認真起來,道。
“你說的不錯,所以,可有良策?”
說白了,提出問題不是難事,難的是解決。
餘子俊說的這兩個難處,其實要想出解決的辦法,並不困難,那就是將商稅全面提高,不僅僅針對於海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