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18章

作者:月麒麟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一旁的朱儀就開口,道。

“陛下,臣聞自年節以後,江南各府大雪連綿,百姓四散爲流民,生計無着,朝廷雖已竭力賑災,但是,若是能夠招募這些流民,給予錢銀,讓他們前往沿海,爲朝廷營建工程,既可以安撫流民,又能幫助朝廷儘快推行海貿,實乃兩全其美!”

呃……

這番話一出,王一寧的臉色也有些尷尬,不由看向了一旁的工部,但是,讓他失望的是,那邊毫無動靜。

於是,王一寧稍一猶豫,只得退了下去。

朝堂之上,仍然還有不少人對此事頗有疑慮,但是,眼瞧着勳貴們這次如此下本,而且,還是靖難勳貴和皇帝勳貴兩邊罕見的聯合,背後又明顯有皇帝推動,這些人就算是想反對,也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於是,一時之間,殿中倒是安靜下來。

見此狀況,上首的天子終於開口,道。

“既然諸卿都沒有什麼意見,那麼,戶部此奏,朕便照準了。”

雖然已經料到會是這般結果,但是,如今真的一錘定音,也還是讓一幫文臣感到有些挫敗。

不過,天子的話還沒完,看着底下的一幫勳貴,天子似是有些猶豫,眉頭皺了皺,旋即道。

“海貿乃是朝廷大政,倒是也沒有,讓各家勳貴出錢興建港口的道理,不過,諸卿的一片忠心,朕也不願拂逆,各家勳貴聯名籌集的一百四十萬兩,拿出一半用於海貿工程的營建。”

“剩下的另一半,交由皇店調配,用於同海外諸國朝貢貿易之用,一應得利,皇莊與各家勳貴並得!”

“至於工程營建的具體事宜,隨後戶部會同工部另議,退朝!”

於是,這麼一場爭吵激烈的朝會,總算是暫時落下了帷幕,當然,結果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戶部海貿的提議通過了,但是,這僅僅只是個開始,接下來具體的實施步驟,纔是最大的關鍵,所以,還不能放鬆。

不過,對於這一點,朱祁鈺早已經有所準備了,事實上,對於他來說,最難過的就是朝議這一關,只要這一關過了,那麼至少明面上,就不會再有人來掣肘海貿一事。

至於那些暗地裏的手段,那就要看人了,王越和餘子俊就是他派過去探路的,這兩個人,一個是于謙帶出來的,一個是沈翼帶出來的,在海貿這件事情上的堅定立場不必質疑。

唯一讓人擔心的是,他們的資歷有些湥赡軙偛蛔〉胤剑贿^,這個問題也不大,至少這兩個人,能力還是有的,不然的話,也得不到沈翼和于謙那麼高的評價,距離海貿真正開始,至少還有半年多的時間,應該足夠讓他們熟悉地方的政務了。

當然,更重要的一點是,如今福建官場上的老油條,已經基本都被拿下了,剩下要補充進去的,都是新鮮血液,這一點,朱祁鈺此前已經和王文說過了。

趁着京察的機會,將一些年輕的,有能力的人才,都安排到福建去,算是給他們一個做出成績的機會,同時,年輕人有拼勁兒,自然也更能適應這些變化。

事實上,這也正是朱祁鈺要在開海之前,徹查福建官場的真正原因。

在朱祁鎮的眼中,能夠看到的只有除掉了這些人,會導致開海變得無比困難,失去了一大批可以團結的力量。

但是,對於朱祁鈺來說,他考慮的要更加深遠。

杖唬糇潘麄儯瑢堕_海來說,會是一個助力,可是,與此同時,他們也會是最大的阻力。

沿海一帶如今,已經形成了自己的一套規則,倭寇和走私商人做最底層,和地方的士紳勾結,依靠走私和劫掠牟利,搜刮民脂民膏,同時,藉助士紳的力量,和當地官員搭上線,買通這些人,讓他們對倭寇的所作所爲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這種規則咝卸嗄辏缫呀洺闪烁鞣絼萘δS乃至暗中助力的行爲,如果說,這種情況之下直接開海,那麼,依靠朝廷的政策,這些倭寇和走私商人搖身一變,就會變成正大光明的商人,最多就是減少劫掠,但是,各方分潤的局面,不會有絲毫的改變,而且,外來的商賈想要進入到這套規則當中,也會變得無比艱難。

到了最後,結果就是,朝廷花費了無數的人力物力,連朱祁鈺這個皇帝,都頂着祖制的壓力,打開了海貿,結果得到的好處,卻被這些人一層層的盤剝,最後所剩無幾。

這種狀況,顯然不是朱祁鈺想要的,也不是他能夠接受的。

所以,如果要開海,那麼首先就要打破這套已經幾近固化的規則,無論是倭寇,走私商人,還是士紳,地方官員,要一次性連根拔起,收拾的乾乾淨淨。

所謂破而後立,有隆慶開關的經驗,朱祁鈺很清楚,開海能夠爲大明帶來多少好處,因此,對於很多大臣,乃至是朱祁鎮所擔憂的開海難度的問題,在朱祁鈺這裏,從來都不是問題。

阻力大,無非意味着,要付出的代價更大而已,大多數人會在各種大政上搖擺不定的最大原因,其實是他們無法確定,自己的選擇到底正確與否。

可這一點對朱祁鈺來說不成立,正因於此,無論代價再大,朱祁鈺都會推動開海,還是那句話,在大明朝,還真沒有皇帝下了決心,卻無論如何也辦不成的事情的,區別只在於,所付出的代價值不值得而已。

因此,派大軍剿滅倭寇,將地方仕紳和涉及倭寇的官員連根拔起,雖然會引起福建官場乃至整個福建很長一段時間的不穩定,可對於朱祁鈺來說,仍然是值得的。

開海的提議,在朝堂上有再大的阻力,對於朱祁鈺來說,也不過是費些心思克服而已,結果不會有什麼改變,所以,他真正關注的,其實一開始,就是開海之後該怎麼辦。

前世的隆慶開關,雖然取得了不菲的成效,但是在朱祁鈺看來,還是有些保守了,原因就在於,有很多原本應該歸於國家的利益,都被當地的仕紳,商賈乃至是官員通過各種方式攫取了,所以這一次,他要開海,自然要想辦法,將這些隱患提前給規避掉,畢竟,他要做的,不僅僅是複製隆慶開海這麼簡單而已……

第1190章 朝中有人

南宮,重華殿。

“什麼?”

聽到朱儀將剛剛朝會上發生的狀況說完之後,朱祁鎮臉色頓時變得難看之極,右手捏着旁邊的軟榻,顯然情緒十分激動。

要知道,之前他讓朱儀去聯絡各家勳貴,在開海一事上出力,目的就是,在促成此事之後,能夠大大的分一杯羹,更重要的是,藉此機會,能夠參與到開海當中來,將自己的商隊,混入到各家勳貴的商隊當中,迷惑皇帝,藉此擺脫皇帝的監視。

可結果前面的一切都鋪墊好了,到了最後,卻被皇帝給截胡了!

勳貴籌集的銀兩,皇帝收了,但又沒全收,而是分出一半來,交給皇店郀I,如此一來,便算是截斷了勳貴想要伸進海貿的手,而且順便,還拆掉了勳貴們的聯盟。

對於如今的大多數勳貴來說,事實上他們插手海貿,爲的就是利益而已,朱儀也正是用的這個理由,才說服的他們。

所以,相對於自己組織商隊出海,自負盈虧,把這筆錢交給皇店來打理,自己什麼都不用動,每年坐着分錢,顯然是更好的選擇,他們自然不會反對,反而會對皇帝感恩戴德,不會有絲毫的不滿。

可問題就在於,沒有了這幫人的掩護,朱祁鎮如果單獨讓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出海,那麼,立刻就會被人給識破,躲避監視,想都別想。

退一步說,就算是他不怕監視,單憑兩大公府的力量,想要插手海貿,也是十分困難的事。

別忘了,這次開放海貿,並不是全面開放,名義上來說,朝廷的禁海政策仍在執行。

只不過,以皇店爲代表的一批官方貿易,被有限度的允許開放,就算是最終仍然會落到民間,可這些民間商人,也必須要披上一層皇店的皮。

這就意味着,所有參與海貿的商人,都要經過皇店這一道關口,拿不到皇店的授權私自下海,依舊屬於走私。

不得不說,皇帝的這一招,真的是又準有狠!

朱祁鎮越想越氣,看着乾清宮的方向,差點就要破口大罵。

眼瞧着太上皇的情緒如此不穩定,底下的朱儀心中暗笑,面上卻連忙勸道。

“陛下不必動怒,海貿一事,非一日可成,所以,未必沒有轉機!”

聞聽此言,朱祁鎮勉強壓下怒意,目光落在朱儀的身上,問道。

“什麼轉機?”

於是,朱儀略一沉吟,道。

“陛下,再過幾個月,宋公公就要回京了,從他那裏,或許可以有機會。”

“宋文毅?”

朱祁鎮皺了皺眉,倒是想起了這麼一號人。

此前,成敬被調出京師,宋文毅被調回,所有人都覺得,他是要接替成敬待在司禮監的,那個時候,他還曾經試圖拉攏過宋文毅,只可惜,他給的東西宋文毅收了,但是,後續卻沒有什麼下文了。

再後來,宋文毅被派去負責皇莊,朱祁鎮也就沒怎麼再關注他,此刻朱儀提起這個人,難不成……

“不錯,正是此人!”

朱儀點了點頭,開口道。

“陛下,皇莊皇店雖然職分不同,但是,畢竟都份屬皇家產業,如今皇莊在各地都已經鋪開,宋文毅的差事也差不多辦結了,後續應該大多數時間,都會待在京城裏頭。”

“而且,據臣所知,這宋文毅貪好財貨,自己手底下如今就有不少產業,如今既然要開海,想必他肯定忍不住要摻和一腳,如果他願意幫忙,或許能夠繞過皇店,也未可知……”

這番話,倒是讓朱祁鎮的眼前一亮。

的確,宋文毅的性格,就是喜歡金銀財寶,他這兩年都在各地忙着皇莊的事,積累下來的人脈肯定不少。

海貿再怎麼說,也是披着皇店的皮在咝校@也就意味着,宦官肯定要在其中發揮一定的作用。

既然如此,那麼,作爲管理皇莊的大太監,宋文毅如果想要拿到幾個可以進行貿易的名額,應該不會特別困難。

不過……

一念至此,朱祁鎮忽然有些擔心,道。

“皇帝執意要開海,說明此事一定頗有好處,既然如此,那麼,宋文毅或許更想自己參與其中,這些名額,他會肯讓出來嗎?”

對於這一點,朱儀也有些猶豫,沒敢打包票,而是道。

“陛下,臣只是覺得可以試試,畢竟,海貿的收益,大頭肯定是皇店的,宋文毅摻和進去,未必就能有多少好處,用幾個商賈的名額,來換取兩大公府和陛下您的善意,也算是給自己留一條後路,宋文毅是個聰明人,他應該會知道怎麼做的。”

“好,既然如此,那這件事情就交給你去辦了,務必辦好!”

聽到朱儀這說,朱祁鎮也放心不少,點了點頭,又有些感慨,道。

“朱儀,朕能有你這樣的忠臣,實乃是幸事也,日後太子若能順利登基繼位,朕和太子,必定會愈發倚重成國公府!”

“多謝陛下,不過,這都是臣分內之事,豈敢邀功?”

朱儀跪倒在地,態度懇切。

與此同時,他把頭垂的低低的,以免太上皇看到,他嘴角隱隱泛起的那一絲冷笑……

春天悄然過去,天氣也漸漸炎熱起來,原本淅淅瀝瀝的小雨,不知何時,變成了連綿不斷的大雨,落在檐下階上,砸出細細密密的響聲。

乾清宮中,天子坐在御座上,底下是內閣的張敏,俞士悅,加上吏部,戶部的兩位尚書大人,而除了這幾位老熟人之外,還有兩個年輕的面孔,正是即將趕赴福建上任的餘子俊和王越。

沈尚書站在殿中,看着面色堅毅跟在俞士悅旁邊的王越,真的是要多無語有多無語。

要知道,這個王越,原本是跟在於謙身邊,已經到了福建的,按理來說,吏部的調令下去,他直接赴任就是了。

結果,不知道于謙腦子抽的哪根筋,非要讓王越專門回京一趟,到皇帝面前陛辭,這種純純的瞎折騰,天子竟然還準了,真的是……哼!

感受到旁邊來自沈翼惡狠狠的目光,俞士悅只當什麼也沒發生。

讓王越回京,是他的主意。

距離商議開海的朝會,已經過去了快三個月的時間了,雖然說開海已經通過了朝議,但是,此事牽扯的實在太大,各個衙門之間該如何協調,官員,駐軍該如何調整,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細細的討論,戶部最初給出的,就是一個大略的方向。

但是,如今既然已經被提上了日程,那麼,這些問題自然要一一解決,這段日子以來,朝堂上依舊因爲各種問題而爭論不休,直到現在,才勉強拿出一個各方都基本滿意的章程出來。

與此同時,吏部的京察也在順利推進當中,直到現在,已經有十一位不同品級的官員,在考評結束之後,被調往了福建,後續還會繼續增派。

原本,餘子俊和王越的調令,也是早就下了的,但是,在討論什麼時候讓餘子俊啓程的時候,天子卻授意王文,讓餘子俊先留一留,待開海的章程出來之後再出發上任。

當時,天子和王文說這件事情的時候,俞士悅就在旁邊,以他的老道,自然立刻就明白了,天子到底用意何在。

不誇張的說,餘子俊和王越兩個人,是這次開海的先鋒官,他們二人資歷雖湥芰︻H佳,而且,背後各站着一個朝中重臣撐腰,年輕有衝勁兒,有後臺不怕各方勢力掣肘,正是衝鋒陷陣的好人選,就算是有些時候,有些事情做過了頭,也有轉圜的餘地。

明白了這一點,就很容易看出,天子爲什麼不急着讓餘子俊上任了。

開海的提議,是天子費了很大的精力,才終於通過朝議的,因此,勢必要處處過問。

福建和京城相隔千里,既然餘子俊是過去辦事的,那麼,怎麼辦,要達到什麼樣的效果,有什麼禁忌的地方,天子自然要好好的耳提面命一番。

而這些,在戶部具體的章程出來之前,有很多是說不清楚的,所以,天子才讓餘子俊在京中留一留。

這也是俞士悅在聽聞此事之後,立刻寫信讓王越趕緊回京的緣由所在,雖然說,這些事情,通過傳諭的官員或者是密旨也能傳達,但是,總歸是比不上天子親自囑咐來的準確細緻。

朝堂之上,有些時候,機會是需要爭取的,就像現在,天子是不會主動想着,把王越召回京師的,畢竟,到時候傳信過去囑咐,也是一樣的,但是,俞士悅既然提了,那麼,天子自然也沒有不準的道理。

至於某戶部尚書的不滿,俞士悅表示……這老傢伙,也太小心眼了!

各方站定之後,朱祁鈺的目光,理所當然的,就落在了餘子俊和王越兩個年輕人身上,略停了停,朱祁鈺開口道。

“今日召諸卿前來,有兩件事,一是餘子俊和王越二人,不日即將趕赴福建上任,臨行之前,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一下,二是關於海貿之事,還有幾處細節,需要再論一論。”

“餘子俊,王越?”

隨着天子出聲呼喚,二人這才分別從俞士悅和沈翼的身後站了出來,來到殿中,拱手道。

“臣在。”

應該說,二人雖然入仕已經有四五年了,但是,這麼近距離的御前奏對,還是頭一回,自然是緊張不已,語調都有些不穩。

見此狀況,朱祁鈺笑了笑,道。

“咱們君臣私下議事,不必拘謹,你二人這次到福建去,是肩負着朝廷打開海貿的期望的,所以臨行之前,朕有幾句話,想問問你們,照你們的想法來答便是了。”

“臣遵旨……”

二人異口同聲的開口回答,但是很顯然,緊張感不僅沒有半點消失,反而更加緊繃起來。

於是,朱祁鈺也不再多言,直接開口問道。

“第一個問題,你們覺得,朕爲何,一定要開展海貿呢?”

啊這……

雖然來之前,都已經分別被各家後臺緊急培訓過,但是,上來就是這麼尖銳的問題,還是讓二人額頭有些冒汗。

不過,他們能夠得到各部尚書的賞識,自然也不是庸碌之輩,很快,就冷靜了下來,王越率先道。

“回陛下,臣以爲,陛下此舉,乃是爲了沿海百姓的生計安穩!”

這句話說出來,在場的幾個大臣,看着王越的目光都多了幾分讚許,倒不是他這句話說的有多好,而是,在這種高壓之下,越往後說,其實就越代表着不會出錯,王越先於餘子俊開口,實際上就是給了餘子俊更多思考和組織語言的時間,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至少這份勇氣,是值得肯定的。

感受到各個方向投來的目光,王越仍然有些緊張,卻還是繼續道。

“臣受陛下之命,隨於少保前往沿海剿平倭寇,在此過程當中,更見百姓受倭寇劫掠之苦,沿海一帶,可耕種的田地很少,百姓靠海喫海,多以打漁爲生,然各地倭寇肆虐,官府無能,士紳勾結倭寇,肆虐一方,百姓苦不堪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