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陛下明鑑,臣絕無此意!”
朱祁鈺的目光落在殿中對峙的兩個人身上,臉色有些意味深長。
沈翼這個老傢伙,還真是記仇。
這次開海,是于謙首倡,戶部來主導,所以,朱祁鈺採納了俞士悅的建議,打算將王越和餘子俊兩個人,都派到福建去,在後續的開海事宜當中,起到推進的作用。
對於這一點,沈翼倒是沒有什麼意見,但是,可以看得出來,他對於王越外調後的品級,比餘子俊要高這一點,耿耿於懷。
這次朝議,他讓餘子俊出面代表戶部駁斥反對者,說白了,帶有幾分賭氣的意味,目的就是要讓朱祁鈺看看,他帶出來的人,不比于謙帶出來的差。
這種莫名其妙的攀比心,讓朱祁鈺有些無奈,但是,也必須要說,沈翼這個舉動,相當大膽,也足夠有自信。
而餘子俊,至少目前來看,並沒有讓人失望,成功的頂住了第一波攻勢。
剛剛他和葉盛的辯論,雖然稱不上步步險着,但是,卻思維縝密,一步步的引誘着葉盛落入陷阱,最終落敗。
不過……
面對略顯恐慌的葉盛,餘子俊卻並沒有就此放棄,而是繼續道。
“葉大人一片爲國之心,舉朝皆知,既是如此,我想在明晰戶部之意和海貿之利後,葉大人的想法,想必也會有所改變吧?”
話音落下,葉盛的臉色頓時變得有些難看。
與此同時,朱祁鈺也輕輕嘆了口氣,過猶不及啊!
餘子俊的確是個人才,但是,畢竟年輕,太過氣盛,其實走到這一步,葉盛已經是敗了,沒有必要再繼續窮追猛打。
但是,餘子俊卻非要讓葉盛親口承認自己錯了,雖然說,能夠提振戶部這邊的氣勢,可未免顯得有些咄咄逼人了。
這種做派,在朝堂上,是很容易結仇的……
不過,話雖如此,朱祁鈺卻並沒有多說什麼。
一則,咄咄逼人的風格,對於現階段朝議中還沒冒頭的反對者,是有一定的震懾作用的,畢竟,餘子俊的背後是沈翼,他的態度,也能代表沈翼的決心。
二則,沒有人是不會犯錯的,年輕人剛剛進入官場,有銳氣會犯錯是難免的,磨礪一番,總會有所長進的,餘子俊的路還長,現在犯些小錯誤,倒是無傷大雅。
不出意料的是,聽了餘子俊的話之後,葉盛的臉色難看,但是,還是勉強道。
“道理確實如此,不過,具體的事宜,恐怕還要再多加商榷。”
口氣當中帶着的不甘,是個人都能聽得出來,說完這句話,葉盛叩了個頭,隨後便站起身來,退到了一旁,顯然,並不想再和餘子俊多說一句話。
但是,對峙顯然沒有結束,短暫的沉默過後,御史錢澍便站了出來,道。
“陛下,方纔餘大人所言雖然有理,但是,臣卻有不同的看法。”
說着,不等一旁的餘子俊有所反應,錢澍便繼續道。
“戶部此奏,意在和海外諸國增多聯絡,既是如此,那麼,勢必要增建驛館,碼頭乃至是城市等,爲了防止倭寇捲土重來,影響貢使,也需要增加當地駐軍,如此一來,朝廷需要投入的錢糧甚多,官軍調動也需有諸多調整。”
“我朝廷近年以來,連年天災,各地賑災皆需錢糧,早已經有些捉襟見肘,這一點,戶部自己應該是最深有體會的。”
“既是如此,那麼當下朝廷最急迫之事,理當是休養生息,與民休息,竭盡全力,保證百姓可以安度災年,海貿之事,或許能讓海外諸國同我大明互通有無,但是,卻非最急之事,而且,海貿之事到底能否有所效果,誰也說不準。”
“故而,爲百姓計,或許,待朝廷來年安順,國庫充盈之後,再議此事,更爲妥當!”
第1187章 朱儀出場
錢澍的這番話,相較於葉盛來說,要溫和的多。
但是,卻也是最難反駁的,因爲,這不同於剛剛葉盛略顯書生氣的辯論,更多的,是在強調現實狀況。
而且,他動用了朝堂上最常見,也最讓人頭疼的,拖字訣!
人的本性,都是希望能夠維持現有的規則的,因爲變動意味着未知,雖然其中蘊藏着新的機會,但是,也有可能稍有不慎,就失去現在的權勢地位。
所以,錢澍的這番話一出,立刻獲得了朝中大多數官員的贊同,一時之間,朝堂上的風向頓時便有了變化,不僅底下竊竊私語的官員門都連連點頭,還有不少大臣直接站出來,附和錢澍的說法。
“陛下,臣以爲錢大人所言極是,朝廷國庫空虛,又有連年天災,正是理當休養生息之時,海貿之事不可操之過急,應當徐徐圖之。”
“不錯,陛下,朝廷近年來,已有各項工程在建,因天災連綿,陛下體恤百姓,已命將各能罷之工程盡皆暫罷,如今國力尚未恢復,且不可在此時大興土木。”
“臣附議,還望陛下以天下萬民爲重,駁斥戶部此奏!”
隨着一個個的官員出列,反對的聲音越來越強,幾乎充斥了整個朝堂,比剛纔葉盛的攻勢,要更加猛烈的多。
以至於,最終還是禮官上前維持秩序,才勉強壓下了底下一陣陣的議論之聲。
再看對面的餘子俊,畢竟只是一個朝堂新人,面對這樣的場景,不免有些手足無措,一時之間,竟然愣在了當場。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卻發生了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變化,在一形某汲车牟豢砷_交之時,勳貴們卻似乎達成了什麼默契一般,一直在不斷的交換着眼神,直到這一刻,朝堂上反對的聲浪到達最高的時候。
勳貴陣營當中,成國公朱儀穩步上前,一下子就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只見這位成國公站在殿中,絲毫不懼投來的各種各樣的審視,朗聲道。
“陛下,臣以爲,諸位大人所慮,實則並無必要!”
別的不說,單這一句話,就讓在場的谐家魂囍溔弧�
要知道,這種情況之下,說出這樣的話,幾乎已經無異於指着鼻子對剛剛反對的所有大臣說,你們都是廢物。
這種程度的挑釁,自然不是在場的一形某寄軌蚴艿昧说模粫r之間,議論聲再起,但是,這一次卻都是指責朱儀言行狂妄的。
一陣議論聲中,錢澍當仁不讓的上前,冷聲道。
“既然成國公說我等都是杞人憂天,那麼,下官倒想聽聽,成國公作爲國之勳臣,對沿海政事,到底有何高見。”
說到底,餘子俊畢竟是朝堂新人,資歷尚湥遥翅嵊钟猩蛞磉@個戶部尚書撐腰,錢澍如果太過咄咄逼人,未免顯得有些以大欺小,而且,還會得罪沈翼。
大家都份屬文臣,相互之間,總還是要留幾分餘地的。
可是,朱儀就不一樣了,他是勳貴陣營的人,而且,在朝堂立場上,一向是堅定的南宮一派,這也就導致了,朱儀注定不可能受到真正的重用。
事實也的確就是既如此,他雖然有國公之位,但是,在朝堂上卻沒有實權,如今不過掛着一個護駕將軍和幼軍營統領的差遣,這兩份差事,說的好聽些是負責東宮安全,可說的不好聽些,其實就是帶着一幫勳貴子弟混日子罷了。
因此,對於錢澍來說,他對上朱儀,壓根就不必留手,這種地位高,但沒實權,身份尊貴,卻不受天子待見的人,對於他這樣的科道言官來說,簡直就是刷聲望的絕佳材料。
更不要提,因爲朱儀這般無差別的打擊,如今殿中大多數的文臣隱隱有同仇敵愾之勢,若是能夠在這個當口,駁倒朱儀,維護文官的尊嚴,那此後錢澍在士林當中的評價,又何止是更上一層樓。
這般機會,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遇到的,因此,此刻的錢澍,不僅沒有任何的生氣或者憤怒,反而帶着一股躍躍欲試的感覺。
不過,朱儀雖然年輕,可是,他作爲勳貴,也和文臣打過不少交道了,因此,光看錢澍的臉色,他就明白,對方到底在想些什麼。
心中閃過一絲冷笑,朱儀卻並沒有急着回答對方的話。
越是這種緊張的時候,就越要保持冷靜,慢一些沒什麼,但是心款ヮブ拢羰钦f錯了話,被對方抓住話頭,那麼,剛剛的葉盛就是下場,平白成了對方揚名立萬的墊腳石。
果不其然,很快,朱儀就想明白了,剛剛錢澍話中埋的兩個暗坑。
不得不說,這幫文臣,心眼真髒!
看着義憤填膺,一番要伸張正義的樣子,可實際上,心裏都是算計。
冷冷的看着對面的錢澍,朱儀開口道。
“錢大人這話,說的就有些不妥了,朝中文武大臣,皆一心爲陛下盡忠,雖有政見不同,但是,卻也不必各分陣營,我雖是勳貴,但卻也只是同意戶部和朝中支持海貿的一写蟪嫉目捶ǎ韵胍f幾句話而已,倒是不必如此嚴陣以待。”
這便是剛剛錢澍話中,埋的第一個坑,明明文臣當中,自己對這件事情也有很大的分歧,但是,因爲朱儀這個勳貴出面了,錢澍便有意模糊這一點,想要將那些反對此事的文臣,等同於全體文臣的意見,好讓他自己成爲文臣的意見領袖,將此事變成和勳貴之間的對抗。
不出意外的是,隨着朱儀的話音落下,戶部侍郎孟鑑也開口道。
“成國公所言有理,既是朝議,那麼自然是各抒己見,相互商討,無論文臣武臣,都各有政見,大家分說清楚,相互論辯,自然情理自明,有陛下聖斷,倒也不必拘泥於文臣勳貴之別。”
和餘子俊不一樣,戶部侍郎雖然算不上是重臣級別,但是,也是妥妥的朝廷大員,他這番話一出,態度便算是分明,那就是,錢澍代表不了整個文臣,海貿之事,也不會牽扯文武之爭。
話音落下,朱儀看向一旁的錢澍,果不其然,後者的臉色一下子就變得有些尷尬,顯然是因爲自己的小心思被戳穿了,而顯得有些不自然。
當然,話雖然是說不拘泥文武之別,可文武之別就放在那裏,不可能完全忽略掉,因此,孟鑑表明了態度之後,也沒有多說,便退了下去。
至少在當下,雖然看似朱儀和戶部的利益一致,但是,到底這背後有沒有什麼別的目的,還需要再繼續進一步考量。
所以,就算是要合力推動海貿,現在也還不是時機,至少要等到朱儀徹底表明了態度之後再說……
不過,孟鑑的這個舉動,倒是讓錢澍的臉上恢復了幾分自信,他畢竟只是一個御史而已,要說對上朱儀這個沒實權的成國公,自然是不怕,但是,如果是勳貴和戶部聯手對付他,可就真未必能討得了好了。
至於朱儀,對於文臣們的‘小心謹慎’早就有所覺悟,自然也不意外,嘲諷的看了一眼戶部的那幫人,隨後,他繼續將目光放在錢澍的身上,仍舊沒有開口說正事,而是道。
“哦對了,錢大人有句話說得對,那就是,本國公的確沒有怎麼離開過京城,要說這沿海諸事,也沒有親眼見過,不過我想,這殿中的諸多大臣,應該也和本國公差不太多,能行萬里路者,終歸是少數。”
“但是,就像剛剛孟大人說的一樣,朝堂論辯,無非各抒己見,去過的人有去過的看法,沒去過的人有沒去過的看法,博採虚L纔是正理,錢大人說呢?”
這話口氣十分‘諔牵S着朱儀的這一番話,殿中不少大臣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錢澍的身上,讓後者臉色有些微紅。
他沒想到,朱儀年紀輕輕的,竟然這麼難對付,的確,除了混淆文臣勳貴的問題之外,他話裏埋的另一個坑,就是在暗指朱儀接下來所說的一切,都是紙上談兵而已。
說白了,這位成國公一向養尊處優,從小都在京城長大,這個時候,卻要開口說沿海的政事,聽着便有些不靠譜。
如此一來,不管朱儀說什麼,朝中的大臣先入爲主的都會覺得,他的說法不可信,不過,現在被看破了,那麼,這道迴旋鏢,反而就打在他身上了
朝堂之上,有設局的,就有破局的,設的局被破,自然是要付出代價的,便如現在,朱儀一口道破了錢澍的小心思之後,殿中的情勢頓時發生了變化。
原本很多剛剛還在聲援錢澍的官員,此刻也慢慢沒了聲息,不爲別的,恰恰是因爲,就像朱儀說的那樣,朝中大臣,並不全都是沿海一帶出身,或者是在當地做過官的,大多數人,還是沒有到過這些地方的。
如果按錢澍的說法,那麼,他們剛剛高談闊論的那些話,豈不可笑?
當然,他們也清楚,錢澍的本意並不是在說他們,只不過,心裏總歸還是會有些彆扭,而且這麼一來,如果接下來,他們要繼續聲援錢澍的話,那麼恐怕心裏就要好好考慮一番了。
感受到四周各異的目光,錢澍有些惱羞成怒,道。
“成國公,陛說的,不如靜待一旁便是。”
言下之意,就是你這麼東拉西扯的,到底有完沒完?
不過,他這般態度,卻反而讓其他大臣皺了皺眉,雖然說,文臣勳貴之間向來不對付,可尊卑上下還是要的,錢澍可以和朱儀論辯,但是,起碼的禮節還是要有的。
這般口氣,着實不是一個普通御史,對堂堂的國公該有的,當然,這種狀況之下,也不會有人出面來指責他,但是,至少由此可以看出一點來,那就是,錢澍已經有些慌了,而在這種朝議當中,慌亂……往往就是潰敗的開始!
果不其然,朱儀眯起眼睛,看了一眼錢澍,冷哼一聲,卻沒有理會他的態度,而是轉身開口,道。
“陛下,剛剛幾位大人所言反對海貿的理由,無非幾點,一則和海禁相妨,二則恐交往頻繁,有爭端再起,這兩點,剛剛餘大人已經解釋過了,不過,臣想要再多說兩句,那就是,海禁雖是祖制,可朝貢貿易,亦是從洪武之時,便綿延至今之事。”
“我大明物產豐富,王道澤被天下,無論是北方草原各部,還是海外諸國,皆慕名而來,願爲屬國,此乃揚我國威之事,和海禁並行不悖,何來妨礙之說?”
“至於交往頻繁,有爭端之事,餘大人說的很清楚了,我大明並不會主動興兵,但若是他國蓄意挑釁,大明也不相懼,我想說的是,此次朝廷出兵剿倭,犁庭掃穴,成果斐然,海內爲之一靖,其後又有福建巡撫朱鑑大人雷霆之勢掃平福建官場之污濁,由此可見,朝廷若下決心,無不可爲之事。”
“便是真的有爭端出現,我大明亦可鎮之!”
最後這句話,朱儀說的斬釘截鐵,引得在場的一袆熨F紛紛讚許不已,要知道,勳貴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說出這麼擲地有聲的話了。
瞥了一眼旁邊的文臣,一袆熨F不由揚起了頭,哼,區區一些海外小國而已,就算是瓦剌強盛不好打,難不成,這些海外小國的挑釁,還能擺不平不成?
這幫文臣,成天怕這個怕那個的,簡直膽小如鼠!
與此同時,朱儀的這番話,也同樣引起了諸多文臣的議論,不少人都紛紛搖頭,覺得這位年輕的國公爺,實在是太狂妄了些。
見此狀況,錢澍也抓住了機會,道。
“成國公倒是豪氣,不過,下官只有一個疑問,那就是,如果成國公口中所言的爭端真的出現,那您能爲此而負責嗎?”
這話明顯是激將之法,但是,朱儀卻怡然不懼,轉身道。
“陛下,如若真的有此事發生,臣願親自領兵出征,揚我大明國威!”
第1188章 變故
啊這……
朱儀的聲音倒是鏗鏘有力,引得在場的一形奈浯蟪紓儯行┟婷嫦嘤U,這話題怎麼就突然轉到打仗上頭來了呢?
看着底下朱儀信誓旦旦的樣子,天子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只是擺了擺手,道。
“成國公之心,朕知道了,今日只是商議戶部海貿一事,諸卿還是不要扯遠了!”
天子的這般反應,也讓在場的諸多大臣瞬間反應了過來,原本還略帶低低的議論聲的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
錢澍站在一旁,額頭上一下子就冒出了細細密密的冷汗,他就算是再遲鈍,到這個時候,也該反應過來,自己到底錯在何處了。
對於勳貴來說,他們不怕打仗,怕的是不打仗,文臣們的顧慮,在勳貴看來,壓根就是不成立的。
當然,說打仗可能誇大了,充其量也就是小規模的爭端,而且,如今一切都是未知,雖然錢澍話是這麼說,但是,真的開了海貿,那些海外小國,也未必就真的敢冒犯大明。
所以理論上來說,此刻朱儀表的這一番決心,其實沒有什麼太大的用處,可是,這並不是問題的關鍵。
重要的是,這個請纓的人,是朱儀!
作爲朝堂上的頂級勳貴,成國公府如今之所以沒有辦法恢復到鼎盛的時期,一個最緊要的原因,就是朱儀自己,並沒有戰功傍身。
雖然說,這是大多數的二代勳貴的現狀,但是,朱儀和普通的二代勳貴可不一樣。
他是太上皇陣營的中堅力量,同時,又是英國公府的姻親,自身也有國公的爵位,這種種因素疊加起來,讓他能夠動用的政治資源非常龐大。
可以說,如果朱儀的年紀稍大一些的話,他絕不可能像現在一樣,僅僅只有一個護駕將軍和幼軍統領,怎麼着也要在京營,五軍都督府或者是南京守備大臣當中選一個出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