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915章

作者:月麒麟

“杜大人,你所說的這些事情,咱家回去之後,會稟明陛下,命人前去核證,只不過,咱家仍有一事不明。”

“這樁事情雖然隱祕,但是,如今福建窩案已經被清查,賈修平也被抓了起來,陛下英明聖德,爲了沿海一帶的百姓生計,也在朝堂上打算重開海貿。”

“可以說,杜大人此前擔心的問題,現在都已經不是問題,可是,杜大人被抓之後,卻自始至終並未有任何申辯,今日若非陳尚書和咱家奉旨到此,只怕杜大人還會繼續隱瞞下去,這……又是爲何?”

話音落下,陳循的目光頓時望了過來,頗帶着幾分深意,不過,他卻並沒有開口多說什麼,而是和懷恩一樣,等着杜寧的答案。

至於杜寧,他沉默了片刻,道。

“正因爲陛下要開海,所以,我不能說!”

聞聽此言,懷恩眉頭一皺,問道。

“這又是爲何?”

於是,杜寧又是一聲長嘆,道。

“我若是不將此事說出,那麼,我便只是一個利慾薰心,爲倭寇提供庇護的貪官污吏而已,但是,我若說了,那麼,朝中必會因此而引起爭論,到時,我或許會能僥倖逃脫罪責,可是朝中大臣,必會以我爲例,辯稱倭寇剿之難滅,理應以安撫爲主,不應屢屢征伐,進而抨擊陛下開海之政。”

“陛下向來仁德,此中內情若被陛下所知,必會猶豫該如何處置於我,可我所作所爲,早已經是朝野皆知,罪行昭昭,如若不能公正處置,其他犯官又當如何?”

“可是如若秉公嚴懲,有這些內情在,陛下又必會心中不忍,寬縱杜寧一人,既令朝廷大政有礙,又讓陛下陷於兩難,此人臣之道乎?故而,我不言此事,是爲朝廷開海,盡最後一點綿薄之力,也算是爲當初做過的錯事,求個心安。”

這番話杜寧說的平靜,但是,旁邊聽着的兩個人,心緒卻複雜無比。

片刻之後,懷恩輕輕點了點頭,道。

“咱家明白了,今日之事,咱家會如實稟報陛下,至於後續如何處置,相信陛下必有聖斷!”

交代完了這句話,懷恩看了一眼陳循,後者深深的嘆了口氣,也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便離開了詔獄。

懷恩對着杜寧再度拱手一禮,隨後,也跟上了陳循的腳步。

二人一同走出詔獄,站在北鎮撫司門前的檐下,分別之際,陳循轉身看着懷恩,罕見的鄭重拱手爲禮,道。

“多謝懷恩公公,今日之恩,陳某謹記在心,日後若有機會,必定報還。”

這一謝,並非是爲了懷恩今日陪他到詔獄走這一趟,而是爲了懷恩最後的那句問話。

如果說,沒有懷恩的那一問,那麼,杜寧便沒有說出最後那番話的機會,這是一份人情,而且,是賣給陳循的。

畢竟,杜寧如今的處境,就算是有這番話,也沒有任何東山再起的可能,所以,這個情,自然要陳循來承。

面對陳循的感謝,懷恩倒是沒有什麼特別的反應,拱手回禮,口中卻只是平靜的道。

“陳尚書客氣了,咱家只不過是盡忠職守,將一切都問清楚,好向陛下回話而已,當不得陳尚書一個恩字。”

聞聽此言,陳循也不再多說,有些話,點到即止便可,多說反而沒有好處,於是,他微微點了點頭,轉身便走進了淅淅瀝瀝的春雨當中。

乾清宮中,懷恩站在御階下,一五一十的將自己在詔獄當中的見聞都說了一遍。

“……皇爺,這就是今日問到的全部情況了,杜大人所寫的這份名單在此,請皇爺御覽。”

說罷,他將從杜寧那裏拿到的名單,恭敬的遞了上去。

朱祁鈺將這份名單展開,掃了一眼,隨後輕輕搖了搖頭,吩咐得到。

“把這個交給刑部吧,讓他們派人去核證!”

懷恩聞言,卻是微微一愣,他本以爲,天子會將此事交給東廠或者逡滦l,但是,天子說的卻是刑部。

而這二者的區別就在於,東廠和逡滦l來辦事,祕密性會更高,但刑部來辦的話,勢必是要下公文到各州府,要麼就是和都察院協同,讓當地的巡查御史來調查,如此一來,杜寧的這件事情,可就瞞不住了。

眼瞧着懷恩有些愣神,朱祁鈺卻並沒有什麼意外,而是開口道。

“你也覺得,杜寧說的有理?”

懷恩稍一躊躇,還是點了點頭,沒有否認。

“皇爺,奴婢覺得,杜大人雖然有受賄之舉,但是,畢竟出發點還是好的,而且,此次福建窩案出現之後,他並沒有掙扎爭辯,甘心被捕入獄,坐等處置,也沒有將內情說出,對皇爺的一片忠心,還是可鑑的。”

“如若此事交給刑部的話,別的不說,杜大人隱瞞的這一番苦心,怕是要白費了……”

“是嗎?”

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莫名的笑容,抬頭看着懷恩,反問道。

“他既然如此爲朝廷着想,那最後,又爲何將實情說了出來呢?”

啊這……

懷恩一時有些發愣,猶豫了一下,但是最後還是道。

“回皇爺,其實是奴婢當時覺得有些古怪,所以多問了兩句。”

這話說出來,懷恩也有些緊張,畢竟,這種交好朝臣的舉動,雖然隱晦,但是若說要逃過天子的眼睛,卻是未必。

他猶豫過要不要說,但是,到了最後,他還是覺得,如果隱瞞下來,那麼到了最後,或許後果會更加嚴重,兩害相權,他還是決定如實把一切都說出來。

預想當中的責怪並沒有到來,相反的,懷恩感受到天子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然後意味深長的說了一句話。

“所以,這就是你們和他們的區別……”

懷恩眨了眨眼睛,一時之間,卻沒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見此狀況,朱祁鈺搖了搖頭,目光中閃過一絲惋惜,道。

“杜寧錯就錯在,他太自大了!”

“作爲地方官員,職責就是爲朝廷牧民,出現這等大案,他的職責就是蒐集證據,呈報朝廷,至於到底該如何處置,朝廷自會有所定論。”

“杜寧就是太過自大,覺得這滿朝上下,君臣百官考慮的都不如他一個人,不錯,他的出發點或許是好的,但是,他憑什麼覺得,在他將所有情況都說明之後,朝廷仍然會一意孤行,置那些平民百姓於不顧呢?”

“朝廷自有法度,這等大案,該如何做,豈是他一個小小參政能夠決定的?他擅自隱瞞此事,已經是犯了大錯,若是地方大臣人人如此,還要朝廷何用?”

看着天子隱隱有所冷峻的神色,懷恩似乎明白了什麼,道。

“皇爺聖明,的確是奴婢想岔了,這件事情如此緊要,若是如實奏稟朝廷,或許朝廷便能早日知道福建的狀況,想出更好的辦法,而不至於讓福建官場繼續糜爛下去……”

朱祁鈺輕輕點了點頭,站起身來,緩緩來到殿門處,看着天上依舊淅淅瀝瀝落下的小雨,道。

“杜寧的路,走偏了!”

“他爲了所謂的百姓生計,這麼多年縱容這些倭寇肆虐,卻沒想過,這麼做不過是飲鴆止渴罷了。”

“或許在賈修平的約束之下,這些倭寇會稍稍收斂,儘量剋制不再傷人,可是,他們肆虐地方,會讓官府在百姓中的權威一步步喪失,百姓不再信任官府,又有盜匪四起,長久下去,普通百姓活不下去,便會有越來越多的人變成新的盜匪,進而……舉旗造反!”

“所以,杜寧這到底是在保護他們,還是在害他們呢?”

懷恩跟在後頭,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因爲,皇帝也不需要回答,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已經有答案了。

朱祁鈺站在廊下,負手而立,神思之間凝結着濃濃的愁緒,是爲了杜寧,但也不是爲了杜寧。

因爲他知道,像杜寧這樣的人有很多,爲了眼前的一時之利,而選擇走捷徑,但是所謂捷徑,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杜寧的說法看似有道理,但是,他的所作所爲,實際上只是將矛盾給掩蓋了,倭寇依舊肆虐沿海,百姓的日子依舊過的苦,什麼都沒有改變,什麼也解決不了,無非是維持着現狀的平靜罷了,待得日後矛盾爆發,只會更難收拾而已。

而這,也是他最終決定,將這件案子公佈出去,將名單交給刑部的原因所在,杜寧犯的錯,除了有他收受賄賂,庇護賈修平等人之外,更重要的,是他那所謂的,爲國爲民的奇怪自尊。

既然如此,那就讓杜寧,成爲這些人的一個警示吧……

第1186章 朝堂論辯

內閣,俞士悅等人站在公房當中,看着臉色肅然的懷恩,心中也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要知道,近些日子以來,像是傳旨這種事情,懷恩基本上已經不親自過來,而且派司禮監的兩個小內侍來負責了。

這次,他親自過來,可見要傳的旨意非同小可。

不過,儘管心中已有預料,可等到他們聽完了旨意之後,還是一陣發愣。

“懷恩公公,陛下真的是這麼說的?”

眼瞧着底下一干內閣大臣面面相覷,懷恩卻一副意料之中的樣子,又重複了一遍,道。

“陛下旨意,命刑部追查杜寧供詞是否屬實一事,並有旨意昭示羣臣,國有法度,上下有別,朝廷上下,君臣百姓,需各安本分,恪守其責,此方爲社稷興隆之道,天下安寧之本也!”

天子讓陳循入詔獄探望杜寧的事,並不算是什麼祕密,而陳循從詔獄出來之後,神情十分低落,對於談了什麼內容,卻絕口不提。

這幾日下來,朝中多有猜測,直到今日,懷恩帶來了杜寧的供詞,按理來說,這份供詞理當送到刑部,但是,讓內閣谐紱]有想到的是,他們只是試探性的提了一句,懷恩就大大方方的把供詞的內容告訴他們了。

這個舉動,再結合天子將供詞交給刑部核證的舉動,其實便能看出很多東西,而天子似乎還覺得不夠,於是,纔有了後面這些話。

雖然說,看似這些話並沒有提及到杜寧一案,但是,既然天子將其放在了一起,那麼後面的這些,明顯就是對案情的態度。

這一連串的話,總結下來,其實就幾個字,恪守法度,安分盡責。

杜寧的案子,如今舉朝矚目,如果說這份供詞屬實的話,那麼,大概率會在朝堂上引起激烈的議論。

要知道,朝堂上的事,很多時候不僅要講法理,還要講情理,杜寧的舉動固然是違背了朝廷法度,但是,卻也並非不是情有可原。

杜寧一案,又牽扯到開海一事,這件事情用好了,或許會成爲開海的助力,但是在如今朝堂大方向堅持祖制的情況下,很有可能反過來變成攻擊開海的手段。

而天子的意思其實也已經很明白了,所謂恪守法度,安分盡責,其實就是在斥責杜寧自作主張,認爲他沒有安守本分,盡忠職守。

更重要的是,這道旨意,明顯是下給朝中谐嫉模@就意味着,這即將又是一次,天子對臣下的訓誡。

不過,這種訓誡在如今朝堂正爲開海而吵的不可開交的情況下,又會最終如何走向,只怕沒有人能夠預測……

數日以後,終於迎來了新一次的早朝。

和平時的朝會不同,今日的朝會,要廷議此前戶部所奏的開海一事。

這件事情在京城發酵了許久,如今,總算是要在朝堂上見真章了。

在禮官的指引下,谐夹卸Y之後,便由戶部上前,再次陳述了開海的理由和相關的措施,這段時間下來,戶部也沒有閒着,如今拿出來的這份章程,較之之前完善了許多,但是大體上的理由和思路依舊不變。

待戶部陳述結束之後,首當其衝站出來的,便是禮科的給事中葉盛,和腥怂A料的一樣,葉盛的第一條攻勢,仍然是祖制。

“陛下,海禁之制,乃太祖皇帝所立祖制,戶部所言海貿之事,雖名爲並不更易祖制,但皇店遠在京城,所謂皇商,實則便是委託民間商賈而已,如此舉動,則海禁廢弛,已在眼前。”

所以說,朝堂上就沒有傻子,戶部玩的把戲,其實不過是掩耳盜鈴罷了,聰明人一看就知道是怎麼回事。

隨後,葉盛繼續開口,道。

“太祖立海禁,本意乃是爲海疆靖寧,百姓安穩,海禁若開,勢必會有諸多百姓棄農從商,而海外諸國,限山隔海,僻在一隅,似安南,占城,真臘等國,朝貢賞賜互通有無,皆賴海禁,若海禁廢弛,盜贆M行,民間貿易頻繁,則必生事端,我太祖,太宗,仁宗,宣宗數朝,皆以海禁爲邦寧之本,豈可擅自更易,臣以爲,戶部所言,萬不可準,還望陛下明鑑。”

作爲科道年輕一輩的代表人物之一,葉盛還是有點東西的,他對戶部的駁斥,並不單單停留在海禁是祖制這一條上頭,而是深入的剖析了海禁政策的來源和好處,最後用歷代先帝厲行海禁的舉措作爲結尾,這一整套言論下來,可謂是環環相扣,義正言辭,不少朝中大臣都紛紛出言附和。

當然,這僅僅只是個開始而已,隨着葉盛的出言,戶部這邊,也同樣有官員站了出來,不過,讓腥擞行┮馔獾氖牵@個人竟然是戶部主事餘子俊。

這位餘大人的名聲,在官場當中倒是不小,景泰元年殿試的探花,被天子親自點卷,隨後入戶部觀政,深得戶部尚書沈翼的賞識。

近段時間以來,有消息稱,這位餘大人即將被調往福寧州任知州,算是一個不大不小的擢升,據說,吏部已經在擬調令了,過不了多久,聖旨一下,他就該啓程出京了。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他理當是低調謹言纔對,而且,再怎麼說,餘子俊畢竟剛入官場數年而已,跟如今殿中的大多數官員相比,都算是後輩,讓他出面代表戶部駁斥其他人,真的能行嗎?

不少人將疑惑的目光,投向了一旁的戶部尚書沈翼身上,但是,這位老大人卻八風不動,好似什麼都沒有發生一般,平靜的旁觀着殿中的一切。

於是,餘子俊在殿中站定,面對朝堂上下的審視,落落大方的開口,道。

“陛下,臣以爲,葉大人所言並無道理。”

“戶部此奏,並非要擾亂海禁,而是要同海外諸國加強聯繫,葉大人既知太祖所纂皇明祖訓列十五不徵之國,自當知曉,太祖爲何將其列爲不徵……”

不得不說,餘子俊還是有幾分能耐的,葉盛把皇明祖訓搬出來說是事,那餘子俊就同樣用皇明祖訓回擊他。

“……四方諸夷,皆限山隔海,僻在一隅,得其地不足以供給,得其民不足以使令。若其不自揣量,來撓我邊,則彼爲不祥。彼即不爲中國患,而我興兵輕犯,亦不祥也。吾恐後世子孫倚中國富強,貪一時戰功,無故興兵,致傷人命,切記不可……”

“此爲皇明祖訓之言,葉大人尋章摘句,無非是想說明,若交往頻繁,則爭端必起,然則祖訓已有明言,若彼擾我邊,則彼爲不祥,我朝廷雖不自恃富強,興兵討之,然亦不懼其犯。”

“先者太宗命三寶太監六下西洋,煊赫國威,海外諸國無不仰慕我大明繁盛,愈加恭順,朝貢不斷,今戶部此奏,雖無下西洋之靡耗,卻與下西洋所求相同,皆爲王道澤披天下,令我大明藩屬之國,同沐聖主恩德,敬服大明天威爾,又何來爭端?”

這番話,從皇明祖訓說到鄭和下西洋,死死的扣住煊赫國威幾個字,將開海的目的,繞到了王道二字上,不得不說是一個無比絕妙的解釋。

以王道化藩屬之國,向來是堂堂正正的手段,而且,也是被歷朝歷代的儒家若稱道的事情。

餘子俊從這個角度切入,幾乎是封死了葉盛的話頭。

當然,葉盛也不是好對付的,他敏銳的察覺到了,餘子俊話裏存在的漏洞,當機立斷的反駁道。

“餘大人所言,固然不無道理,但是世間之事若是皆如紙上所言,治國之道又豈會如此繁難?只怕真的走到那一步,就不遂餘大人之意了……”

這話的用意十分明顯,就是在說餘子俊說的話太過於理想化了。

說什麼這些海外諸國一定不敢冒犯大明,但是,真的到了海貿放開的那一天,事實就會教他做人。

不過,話音落下,葉盛瞬間就察覺到不對勁兒了,可惜,已經晚了,對面的餘子俊臉上露出一絲笑容,道。

“所以,葉大人是覺得,這些海外小國之所以和我大明和睦共處,並非是敬仰大明繁盛廣闊,而僅僅是因爲,大明厲行海禁,讓他們沒有和大明接觸的機會嗎?”

這話一出,在場一写蟪迹D時有些騷動。

不得不說,餘子俊的這句話,簡直是誅心之言,一下子就將葉盛逼到了死角。

當下,葉盛的額頭上頓時滲出一絲冷汗,跪倒在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