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大地將被冬雪覆蓋,廣袤的草原將變成白茫茫的一片。
牧人不得不費盡力氣,替牛羊尋找可以充飢的草根,同時,它們也會成爲牧人充飢的食物。
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在這一刻體現的淋漓盡致。
羊羣中幼小的,生病的,瘦弱的,在深秋的時候都會被宰殺。
因爲它們註定,活不過寒冷的冬天。
深秋,對於牧民來說,是盛大的狂歡,也是無奈的悲傷。
塔塔爾部是一個很小的部落,隸屬於韃靼部。
他們的大汗,是偉大的黃金家族後裔,脫脫不花可汗。
儘管,他們的部族加起來,一共只有五百多人。
但是他們的物資很充沛。
這都要歸因於,數年以前,部族的首領,跟着可汗進貢的隊伍去了一次大明。
他從大明的京城裏,帶回了許許多多的鐵鍋,鹽巴,茶葉。
於是,塔塔爾部在那個秋天,搬遷到了距離大明邊境不到兩百里的地方。
這個地方不僅水草豐美,天氣溫暖,而且沒有其他部落的侵擾。
更重要的是,首領找到了一條穩定的,獲取鹽巴和茶葉的渠道,這讓部族的日子好過了很多。
不僅如此,如果是往年的這個時候。
部族在宰殺了那些註定活不過冬季的羔羊之後,首領就會會召集起部族最強壯的勇士,帶領跨上自己的戰馬,在深夜越過邊境。
於是在每個對於牧人來說,無比難熬的冬季,塔塔爾部都能有豐裕的物資,幫助他們度過寒冬。
不過今年不同了,偉大的可汗召集了他的勇士。
在偉大的長生天庇佑下,可汗將帶領他的部族,重新回到關內那片豐饒的土地上,讓所有人都匍匐在黃金家族的彎刀下。
大明的輝煌已經過去,黃金家族,將重新君臨天下!
每每想起這句話,塔塔爾部的每一個牧人,都會變得熱血沸騰起來。
這是一個美麗的夜晚,天上的繁星閃爍,清亮的月光柔和的灑向大地。
凌冽的寒風,擋不住牧人慶祝食物豐饒的興致。
高高燃起的篝火旁,十多個上了年紀的老牧人,左手拿着皮鞭,將幾十只瘦弱的羊羔趕到一起。
右手上,銀亮的彎刀在月光的照耀下,閃爍着寒光。
韻律十足的馬頭琴,伴着鼓聲響起,年輕的姑娘們圍着篝火,跳着原始而古老的舞蹈。
羊羔驚恐的咩咩,牧人高亢的歌聲,姑娘們優美的舞蹈。
在熊熊燃燒的火焰旁,共同築成一道和諧而神祕的畫卷。
老牧人的手很穩。
手起刀落,準準的刺在羊羔的喉嚨上。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羊羔便會無力的倒在地上。
牧人只有十多個,但是羊卻有好幾十只。
同伴被一一殺死,這些羔羊卻只能縮在一起。
只要有四散逃跑的,就會被周圍的老牧人,用皮鞭狠狠的抽打。
年幼的孩子跟在老牧人身後,費力的將一隻只羊羔抬到。
然後來到自己的母親身旁,熟練的剝皮,去毛,清洗,最後扔進早就準備好的熱水鐵鍋當中。
整個部族的人,都歡欣鼓舞,紛紛加入到舞蹈的隊伍當中去,這是一個快樂的日子。
可惜小夥子們少了些,大多都被大汗徵召去打仗了。
不然的話,今夜將有無數美好的愛情誕生在篝火旁。
危機,總是在人們最快樂的時候,悄然而至!
牧人高亢的歌聲,掩蓋了遠處疾馳而來的馬蹄聲。
“嗖嗖”
沉寂的黑暗當中,無數閃着寒光的利箭,從天空中降臨。
專心驅趕羣羊的老牧人們,是最先被射殺的!
利箭準準的穿透他們毫無防備的後背,他們甚至連聲音都來不及發出,就被奪去了生命。
篝火被打翻了,但是沒有熄滅,反而有越燃越旺的趨勢。
載歌載舞的姑娘們神色驚恐,不約而同的發出刺耳的尖叫聲,緊緊的縮到了一起,瑟瑟發抖。
孩子們被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放聲大哭,原本在鼓聲下放聲高歌的牧人們,變得驚恐而喧囂。
遠處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支四不像的隊伍。
那是一隊騎兵,馬蹄騰起的煙塵有半人多高,可見他們是疾馳而來。
他們胯下是膘肥體壯的駿馬,腰上掛着鋒利的長刀,身上原本應該十分整潔的衣衫,如今已經被鮮血染紅。
他們穿着明人的服飾,但是卻不是大明的制式盔甲。
然而那標誌性的長刀和胡桃色的強弓,卻又分明昭示着他們的身份。
伴隨着一道道“嗖嗖”的弓弦震顫聲,鋒利的弩箭閃爍着寒芒,輕易的帶走一條條鮮活的生命。
騎士們抽出了長刀,沒有發出丁點的聲音,沉默着朝這幫毫無反抗之力的牧民揮刀。
這是一場單方面的屠殺!
人們驚恐的尖叫聲,混亂的踩踏聲,苦苦的哀求聲,交織在一起,和手握長刀的沉默騎士,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月光照耀下。
滾燙的鮮血噴湧而出,一顆顆頭顱被生生斬下。
無助的人們四散奔逃,然而卻跑不過雄壯的駿馬,躲不過一支支閃着寒光的利箭。
嘈雜的聲音漸漸消失,只剩下篝火燃燒的聲音,伴着倖存的幾隻羔羊,驚恐的咩咩聲。
夜色在這一刻,顯得無比沉寂。
剛剛載歌載舞,歡欣笑顏的牧人們,此刻七倒八歪的躺在篝火旁,汩汩流出的鮮血,染紅了這片土地。
沉默的宛若畫卷,殘忍而血腥。
騎士們依舊沉默,翻身下馬,用手中的長刀,一一將倒在地上的每個人看過一遍。
然後,抽出背上的利箭,沾上烈酒,在一旁的篝火上點燃。
“嗖”的一聲。
數十隻燃燒着的利箭,落在一個個蒙古包上。
頃刻之間,火光沖天。
與此同時,沉默的騎士終於低沉的開口。
“走,下一個部落,在西北方九十里。”
第132章 人多且能說
在這個時代,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殺戮,每時每刻,都有人在死亡。
所謂盛世亂世,只不過是死的人多,和人少而已。
蒼茫無際的草原上,無數裝備精良,訓練有素,的職業軍人,趁着夜色,揚起了手中的屠刀。
大明終於在此刻,向他的敵人悄悄展露了獠牙。
儘管,暫時只是對於那些弱小的獵物。
夜色掩蓋了無數的血腥和殺戮,無論發生了什麼,太陽都會一如既往的從東方升起。
當黎明的第一縷光芒灑向紫禁城,沉重的宮門再一次如約被推開。
距離上一次常朝,已經過去了三天。
這三天之內,朝廷出奇的平靜,一切如常。
彷彿那次常朝上發生的一切,不過是一件正常的不能再正常的政務一般。
然而暗底下,又會醞釀着何等的風暴,卻無人知曉。
文華殿內,早朝照常舉行。
“陛下,臣山西道掌道御史李英,並兵科給事中俞英,山西道御史林光遠等十四人,具本彈劾寧陽侯陳懋,刑部尚書金濂,司設監太監曹吉祥三人。”
“先是,朝廷命寧陽侯陳懋爲總兵官,刑部尚書金濂總督軍務,司設監太監曹吉祥爲監軍,率軍往江浙等地平定叛亂。”
“三人未得朝廷令諭,擅自招撫逆伲似湟灰病!�
“招撫之後,三人不辨真假,貪功冒進,逆俳刀鴱团眩瑺懙溡环剑两裎雌剑似涠病!�
“區區民變,遷延年許,靡耗朝廷物力,徒勞無功,此其三也。”
“臣等數上奏疏,請陛下論罪處罰,皆留中不發,故臣等斗膽,當廷稟奏,請陛下恕罪。”
早朝之上,十幾個御史言官立於殿中,爲首者手捧奏疏,面辭懇切,拜倒在地,道。
朱祁鈺略有些詫異,關於曹吉祥的彈劾,他已有準備這些御史會在早朝上發難。
畢竟留中不發這麼多次,這幫御史能忍耐到現在,已經很不錯了。
但是他的確沒有想到,這幫御史竟然將事情牽扯到陳懋和金濂的身上去了。
說起來,這其實不是陳懋和金濂的鍋,而是他的。
或者說,是他那個倒黴的太上皇哥哥的。
陳懋作爲沙場老將,用兵靈活,此次江浙叛亂,他和金濂共同率軍平叛,實際上是有臨機專斷之權的。
大軍出動,畢竟需要時間準備,但是江浙那邊亂局已起,所以地方上就先行調兵平叛了。
應該說,這個時候地方上的官軍還是比較給力的。
陳懋率軍抵達建寧的時候,叛亂的首領鄧茂七已經身中流矢而死,反軍也人心渙散。
所以陳懋在和金濂商議過後,考慮到偈滓阉溃O碌姆窜姸酄懫矫癜傩眨詻Q定不大肆屠殺,改以招撫爲主。
畢竟,這次叛亂,雖然被稱爲叛亂,但是實際上是一次大型的民變,歸根結底,還是因爲百姓被地方煎迫過甚,而跟隨反軍而已。
既然偈滓阉溃瑢Τ]有什麼太大的威脅,自然是招撫更好。
這本沒什麼過錯,但是如此一來,所需要耗費的時間就多了。
畢竟要絞殺反軍,和邊打邊勸邊招撫,所要耗費的精力和時間,不可同日而語。
這麼一來二去的,就耽擱了大半年的時間。
本來都招撫的差不多了,只剩下一小部分流伲�在四處逃竄,眼瞧着再有兩三個月,就能徹底平定。
結果出了土木堡這檔子事兒,於是朝廷緊急召回了陳懋及其大軍。
沒有了大軍的彈壓,那幫被招撫的逆伲诹髻的蠱惑之下,竟有一小半降而復叛,再度擾亂地方。
所以話說回來,這其實不是陳懋的鍋。
他熟知兵事,只要再給他兩個月的時間,一定能夠把這些流俣既拷顺WC被招撫的反軍不會降而復叛。
也正是如此,被這些御史抓住了話柄。
然而坐在御座之上,朱祁鈺卻是皺了皺眉。
這件事情他也沒有想到,畢竟陳懋回來的早,那個時候,叛亂基本已經平定的差不多了。
而那些被招撫的流俳刀鴱团训能妶螅乔疤觳艂鞯骄⿴煹摹�
軍報到京之後,這兩日,的確有人上本彈劾陳懋和金濂,但是並不太多,加起來也就五六本。
因爲涉及到曹吉祥,所以被他同樣留中不發了。
但是他卻沒想到,這些御史會將這兩邊聯合起來,一塊彈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