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94章

作者:月麒麟

大家都是同僚,所以,面子上的功夫肯定還是要做的,看到蕭晅邁步進來,俞士悅的臉上浮起一絲笑容,起身拱手,雙方各自行禮之後,寒暄着坐下,隨後,俞士悅問道。

“仰善今日怎有閒暇,到我這裏來?”

“攪擾次輔大人了,蕭某今日前來,是因爲剛剛接到一份奏疏,其中內容有些棘手,讓蕭某拿捏不準該如何票擬,故而想來問問次輔大人。”

看着熱情的俞士悅,蕭晅似乎略有些不適應,不過,他到底也身在官場多年,很快就進入了正題,從袖中拿出了一份奏疏,遞了過去。

不過,俞士悅看着蕭晅這番樣子,卻並沒有起身去接,而是思索了片刻,開口道。

“你來的正好,剛好我這裏也有一份奏疏,有些猶豫不定,正打算去找首輔大人商議,不妨你我同去,如何?”

這……

蕭晅微微一愣,顯然是沒有預料到俞士悅會是這副態度,不過,既然對方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推拒,於是,只得點了點頭,道。

“如此也好。”

於是,蕭晅收回遞了半截的奏疏,看着同樣從桌上抽了一本揣起來的俞士悅,二人起身,同時朝着張敏的公房走去。

對於這兩個人同時到來,張首輔顯然也十分意外,招呼他們坐下之後,俞士悅率先開口,道。

“不瞞首輔大人,今日蕭閣老來找我,說是有一份奏疏頗爲繁難,所以想讓我幫忙出個主意,剛巧,我這裏也有些事情,要跟首輔大人商議,所以,便一同過來了,不知是否攪擾了首輔大人?”

這話說出來,公房中的氣氛便略有些尷尬。

張敏的臉色明顯有些不太好看,不過,卻不是對俞士悅,而是對蕭晅的。

且不說如今內閣當中各人的立場如何,單是蕭晅這個事辦的,就不地道。

不管怎麼說,他纔是內閣的首輔,雖然說內閣體制特殊,可到底各個閣臣之間還是有排序的。

平素的政務也就罷了,畢竟,各個閣臣都有獨立的票擬權,可是,像是這種繁難不決之事,怎麼也該先來問過他這個首輔再說,哪有先去找俞士悅這個次輔的。

當然,在官場多年,張敏雖然心中有所不滿,卻也並沒有表露出來,畢竟,很多事情,並不能只看表面,或許,這是俞士悅在故意挑撥也說不定。

不過,看蕭晅的樣子,倒是也不像就對了……

張敏的眼睛眯了眯,目光落在蕭晅的身上,心中思緒一閃而過,隨後,便笑着開口道。

“大家都是同僚,次輔大人這是說的什麼話,有什麼繁難之處,儘管說便是。”

“蕭閣老?”

俞士悅看了一眼旁邊的蕭晅,後者自從進來之後,除了寒暄了兩句之外,就並沒有多說什麼。

實話實說,剛剛俞士悅的話,雖然都是實話,但是就這麼說出來,對於蕭晅和張敏的關係來說,的確會產生影響。

這一點,蕭晅不可能聽不出來,但是,他卻和往常一樣,沒有半句解釋,這倒是讓俞士悅有些疑惑,不知道到底是這位蕭閣老真的不善言辭,還是有什麼其他的緣故。

眼瞧着二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自己,蕭晅沒有多說,從袖中拿出剛剛的那份奏疏,遞到了張敏的案上,道。

“請首輔大人過目。”

隨後,俞士悅也拿出一份奏疏遞了過去。

見此狀況,張敏對着二人點了點頭,將兩份奏疏拿過來,稍一猶豫,先是翻開了俞士悅的那份,看了一遍後,便合了起來,道。

“這份奏疏,便由我來票擬,次輔大人覺得如何?”

這份奏疏的內容,其實稀鬆平常,就是普普通通的一個州府災情奏報而已,張敏看完之後,便更加明白,這份奏疏不過是俞士悅隨便找的一個由頭而已,因此,到底如何處置,卻也無關緊要。

不出意外的是,俞士悅對此也毫無異議,拱了拱手,笑道。

“勞煩首輔大人了。”

隨後,張敏便將目光移向了蕭晅拿過來的那份,這纔是今天的正題……

第1157章 自首

公房當中,一片安靜。

俞士悅抿着溫熱的茶水,蕭晅則是坐在一旁,什麼話也不說,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張敏坐在桌子後頭,看着眼前的奏疏,不知不覺間,眉頭已經緊緊皺了起來。

片刻之後,張敏總算是放下奏疏,抬起頭來,問道。

“次輔大人可看過此疏?”

見此狀況,俞士悅放下手裏的茶盞,搖了搖頭,道。

“不曾……”

老狐狸!

張敏心裏暗道一聲,外頭都說俞次輔正直明達,但是張敏卻知道,他是多麼的滑不溜手。

單說這次的事情,俞士悅處理的,就極是聰明。

且不說蕭晅爲什麼要去找他,單說是他當機立斷這份果決,就非常人可及。

換了其他人,哪怕知道,蕭晅拿來的奏疏會有些棘手,可大多數人,一般還是會選擇先看看再說。

掌握更全面的信息,再做出判斷,這是立身朝堂上的基本準則之一。

可偏偏俞士悅就反其道而行之,直接將蕭晅推了出來,直接將奏疏送到了自己這裏。

如此一來,讓自己和蕭晅之間生了嫌隙不說,這燙手的山芋,也算是丟到自己的頭上了。

當然,這事情如此棘手,張敏也不可能真的就一個人擔下來,將奏疏合起來,他並沒有多言,只是命人遞了過去,道。

“既然如此,次輔大人不妨一同看看吧。”

俞士悅倒是也不推辭,他既然一同來了,自然也是想知道其中內容的,因此,接過來之後,便低頭看了起來。

這麼一看之下,俞士悅的眉頭,也緊皺了起來。

這果然不是一樁小事!

呈遞這份奏疏的,是吏科給事中周鑑,身份倒不算是顯貴,但是,他所奏的內容,卻十分了不得。

在這份奏疏裏,周鑑彈劾陳循之子陳英勾結地方官員,收受賄賂,並稱其曾借其父之名,向吉安府知府施壓,令其徇私枉法,私縱陳氏族人。

更重要的是,這份奏疏裏頭,明白的寫出,吉安知府曾寫信給陳循詢問,也就是說,陳循本人是知道此事的。

如此一來,性質可就變了……

看完之後,俞士悅的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涉及到了七卿大臣,絕非小事。

眼瞧着他看完了,一旁的蕭晅開口道。

“首輔大人,次輔大人,吉安府是在下的家鄉,故而,依照慣例,此疏在下不宜票擬,所以,纔拿了過來,想請兩位拿個主意。”

這話帶着幾分解釋的意思,但是,卻顯然並不能解除張敏對他已經產生的芥蒂。

不過,這個時候,顯然也不是計較這個的時候。

張敏和俞士悅二人對視一眼,隨後,張敏開口,道。

“此事涉及朝中重臣,不可輕忽,需當立刻稟明陛下。”

俞士悅點了點頭,目光落在蕭晅的身上,接着道。

“這份奏疏,雖然涉及蕭閣老家鄉父母官,可畢竟還是蕭閣老最先拿到,不妨同我等一同進宮一趟,如何?”

在這件事情上,內閣的這兩位取得了高度的一致,這事情是蕭晅捅出來的,現在往他們倆這一扔,自己想要獨善其身,門都沒有!

另一邊,蕭晅聽聞此言,先是一愣,旋即便是苦笑一聲,點了點頭。

雖然說俞士悅這話是在詢問,但是實際上,卻壓根沒有給他拒絕了的機會。

所以,哪怕不情願,蕭晅也不得不站起身來,和張敏,俞士悅二人一同趕赴了宮中……

乾清宮,雖然對於這三人一同前來略感意外,不過,朱祁鈺倒也沒有多想,便將他們召了進來。

三人進殿行禮之後,便由張敏簡單的說明了來意。

“陳循?”

內侍將奏疏遞上,朱祁鈺看了一遍,眉頭也微微皺了起來。

他雖然已經有所預料,刑部清查大計當中犯案的官員,一定會波及到朝中的一些高官,但是,連七卿重臣也牽扯其中,卻着實讓他有些出乎意料。

如果說此案屬實的話,那麼,陳循輕則是一個管教不嚴之罪,若是往重了說,怕是會丟官也說不定。

而且,不論如何,這樁事一旦鬧大,對於陳循的名聲來說,一定有很大的打擊。

看完之後,朱祁鈺緩緩將奏疏放下,目光在底下幾人身上逡巡了一圈,沉吟道。

“此事,內閣是何看法?”

問的是內閣,那麼,自然是由張敏這個首輔牽頭來答。

不過,涉及到七卿重臣,張敏也顯得十分謹慎,道。

“陛下,臣以爲如今朝中動盪,不可輕舉妄動,這份奏疏雖然言之鑿鑿,但是,卻並沒有拿出實證,故而,臣以爲,應當暫時不對外宣揚。”

“陛下可先召陳尚書前來詢問,再派逡滦l前往吉安府,調查此事,待有結果之後,再做打算。”

這算是個穩妥的法子,但是,卻無疑顯得有些保守,這份奏疏並非密奏,所以,不出意外的是,很快朝中就會傳開,何況,張敏說的很明白,想先召陳循過來問詢。

這個舉動看似平常,但是細想就會知道,這種指控,陳循肯定不會承認,相反的,被召見質詢之後,如果此事爲真,那麼他回去之後肯定會立刻着手處理此事。

吉安是陳循的老家,所謂強龍不壓地頭蛇,就算是逡滦l過去,也未必就能比陳循處理這件事情更快。

從這個角度而言,張敏雖然說的委婉,但是實際上就是想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給陳循一個機會,讓他自己了結這樁事。

不過,對於張敏的這番話,朱祁鈺卻並沒有什麼表示。

見此狀況,一旁的俞士悅立刻站了出來,反對道。

“陛下,臣以爲不妥。”

“刑部受陛下聖命追查一應貪瀆案件,此事舉朝矚目,如今,既然有官員出面舉證,自然應該詳查,否則的話,傳揚出去,外間朝臣必將質疑陛下整頓吏治之決心。”

“何況,此事雖然涉及陳尚書之子,可如首輔大人所言,暫時並無實證,既是如此,自然當秉公詳查,以還陳尚書清白,正朝局民心。”

一旁的蕭晅聽了這話,臉色不由有些愕然。

他雖然到內閣有一段時間了,但是,還真是頭一次瞧見,這首輔和次輔兩位,竟然如此直接的針鋒相對。

難道說,這就是他們和天子私下裏奏對的常態嗎?

可是,爲什麼看着首輔大人,也並未生氣呢?

這般想着,上首天子的聲音便已經響起。

“蕭先生覺得呢?”

“此事是你先揭破,既是如此,那先生覺得,是該暫時按下,祕密查探?還是公之於校伦∮朴菩口?”

於是,隨着天子的這句話,一旁的張敏和俞士悅,也將目光落在了蕭晅的身上。

這個時候,蕭晅才猛然反應過來……

他被算計了!

這樁事情,註定是要得罪人的,刑部嚴查大計的案子,是受了天子的旨意。

如今雖然說牽扯到了朝中重臣,可如若是按下不提,那麼,就像俞士悅所說的,必定會引起外間議論,有損天子聲名。

可如果說要大張旗鼓的秉公嚴查,必然會得罪陳循。

這是一個兩難的抉擇,哪怕是張敏和俞士悅這樣的人,也不願意平白去做這個得罪人的事。

但是,事情到了內閣,他們兩個又不可能不理,所以,二人便反其道而行之。

先借口奏疏是蕭晅最先拿到拉他一同進宮,然後在御前奏對時,二人又針鋒相對,持完全相反的兩種意見。

這種狀況之下,天子必然會詢問他這個在場的第三人。

如此一來,他就成了那個,最後的‘決定性’力量,不論是哪種結果,最後招人恨的,都變成了他。

這兩個人,平日裏看着那麼井水不犯河水,卻不曾想,到了御前,竟然這麼心照不宣。

蕭晅本就不善奏對,再想明白了這些,心中更是有些緊張,感受到天子的目光,他額頭都滲出了汗水。

一旁的俞士悅和張敏二人,看着他這番神色,卻並沒有什麼反應。

這次的事情,本來就是蕭晅先挑起來的,內閣輔臣品級相同,沒有上下只有排序,每個閣臣都該有自己的擔當,沒有道理讓他們來替蕭晅擔這個責任。

蕭晅去找俞士悅,無非就是想把這個燙手山芋扔出去,既然如此,那他就要做好,被人塞回來的準備。

片刻之後,蕭晅躊躇再三,方道。

“陛下明鑑,臣本是吉安之人,和陳尚書是同鄉,無論褒貶,恐怕都難以公允,故而,臣不敢貿然評論,不過,臣相信,以陳尚書的操守,恐怕不至於有徇私枉法之事,至於其子陳英,臣並不熟識,也不敢妄加揣測。”

既然選哪個都要得罪人,那麼,索性就兩不得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