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陛下,澄清吏治固然是好事,但朝廷如今正是用人之際,如此大動干戈,恐怕會讓朝廷上下人心惶惶。”
隨後,俞士悅也跟着道。
“不錯,陛下,如今各地災情嚴重,以臣之見,應當以全力賑災爲主,若是此刻整頓吏治,必會影響各地賑災,還請陛下三思。”
二人的態度倒是頗爲一致,見此狀況,一旁的金濂開口,道。
“二位恐怕有所不知,陛下之所以要在此次京察整頓吏治,其實正是因爲,去年大計當中,有不少官員供稱,他們曾對朝中諸多官員有賄賂之舉,另有多樁不法之事,也牽連到朝中的部分官員,故而,陛下才想要借京察將這些案件一併處理,並非要大動干戈。”
這話一出,張敏二人意外之餘,心中卻也一沉。
果然,刑部也是這個態度。
這個時候,天子也開口道。
“諸卿之意,朕已知曉,不論是賑災還是朝政,朝廷固然需要用人,可也不能因此,讓罔顧法度之輩逍遙法外。”
見此狀況,張敏眉頭緊皺,正欲開口,卻見天子又道。
“不過,內閣二位先生所言,也並非沒有道理,所以,朕和天官商議過之後,打算暫時將京察延後半年。”
延後?
這下,不僅是內閣兩人,就連沈翼和金濂,都感到有些意外,只有王文,一副老神在在的樣子。
一般情況下來說,京察是從五月或者六月開始,直到年底爲止,從各個方面,考覈京畿管轄的上下官員。
且不說爲何要延後,單說這個時間,就很耐人尋味,爲什麼是半年?
要知道,京察之所以從年中開始,一是因爲,吏部需要提前半年,進行各項準備工作,二是因爲,年尾將當年的政務處理完畢,一直都是慣例了。
這延後半年,算是怎麼回事,這一向,可沒有開年就京察的道理,這不是讓人連年都過不好嗎?
而且,更重要的是,直覺告訴他們,天子繞了這麼大的彎子,可不會就這麼輕易的罷手。
果不其然,緊跟着,天子便開口道。
“剛剛諸位也聽到了,此次整頓吏治,主要是因爲,大計當中有部分案件,牽扯到了一些京中的官員,這並不是小事,朕剛剛說了,既然有違法度,朝廷自然要嚴懲不貸。”
“所以,這半年時間,是給刑部的!”
啊這……
老大人們頓時將目光移向了一旁的金濂,但是這位老大人,此刻卻是面無表情,什麼也看不出來。
隨後,朱祁鈺繼續道。
“如今大計當中涉及的官員,有七成都已審結,他們的供詞,已經呈送了上來,剩下的三成,雖然沒有結案,但是,也已經審的差不多了。”
“所以接下來,朕打算讓刑部負責,逡滦l協查,繼續追查這些犯官供詞當中涉及到的其他官員。”
“爲期半年,將這些案件一一查清,隨後,再進行京察!”
果然,他們就知道,沒有這麼簡單。
天子這哪是放棄了整頓吏治,只是要把這件事情分成兩步來做,先查刑部查到的涉案官員,然後再繼續京察。
“至於京察的具體章程……”
天子的目光落到了一旁王文的身上,於是,進殿之後,一直沉默不言的這位吏部尚書,總算是開口,道。
“按照陛下的意思,這次京察和以往不同,會從年初持續到年尾。”
王文一開口,就是石破天驚的一句話。
好嘛……
果然,他們之前是太低估天子的決心了,格局還是沒有打開,京察一般是年中到年末,挪到年初到年中,當然是不合適的,既然如此,那就從年初到年末,剛剛好。
不過,接下來王文的話,卻頓時讓在場的幾人眼前一亮。
“之所以要如此安排,主要是因爲,刑部清查案子,必然會涉及到許多京中官員,所以,此次京察,除了要考評京中官員之外,還有便是要對空缺的京官進行補缺,故此,需要更長的時間。”
你要說這個,大家可就不困了。
王文的話音落下,在場的一写蟪迹壑卸奸W過一絲若有所思,原本反對的態度,也漸漸軟化下來。
說白了,身在官場,很多時候,大家的立場是靈活可變的,主要的一點就是看,到底是否有利可圖。
如今,天子明顯是已經下定了決心,要清查這些案子,然後從抄沒的銀兩當中,來填補朝廷賑災的虧空。
所以,這已經是不可逆轉的事情了,既然如此,那麼,就只能想想,如何在這件事情當中,獲得更大的利益了。
從另一個角度來看,這未必就不是一次,重新劃分朝堂上勢力的機會。
如今的朝堂之上,雖然皇帝早有旨意不準結黨,但是,官場之上,相互提攜,互有交由,這本就是難以避免的事情。
很多時候,朝中的威望,地位,也靠的就是官場上的人脈,即便是像殿中的這些重臣一樣已經算是到達了核心層,可有很多事情,總不好親自出面。
所以,底下有人能夠替他們辦事,朝堂上能夠替他們說話,也是很重要的。
從這一點而言,這次刑部的舉動,乃至是將來的京察,未必就不是一次大好的時機。
見此狀況,朱祁鈺的臉上也露出一絲笑意。
所以說,朝堂之事,不能一味的動用權威強硬,威逼利誘一起上,纔是最好用的法子。
眼瞧着腥硕紱]了什麼意見,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此事就這麼定了,明日早朝,朕會在朝上公佈此事,命各衙門配合。”
言下之意,早朝上如何安撫谐迹徒唤o你們在場的幾個人了。
“臣遵旨……”
對於這一點,顯然幾人都並不意外,畢竟,這麼大的事情,也不是下一道旨意就能完事的,肯定要經過朝議,既然如此,那麼,朝中重臣,尤其是牽扯其中的重臣對此的態度,就顯得十分重要了。
翌日,太陽照常升起,羣臣像往常一樣早早的來到了金水河畔,隨着沉重的鐘聲響起,宮門大開,早朝正式開始。
不出意外的是,旨意公佈的第一時間,就引起了羣臣的議論,隨後,便有不少大臣站出來反對。
不過,和一干重臣私下裏奏對時實話實說不一樣的是,這些大臣的理由,聽起來就冠冕堂皇的多。
什麼“犯官胡亂攀咬”,“朝中有奸臣蠱惑陛下,大興刑獄之事”,“聖天子治下,朝政清明,何來吏治污濁”。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但是可惜的是,此事既然是以聖旨的形勢公佈的,自然代表了沒什麼可以商量的空間。
很快,吏部,刑部,戶部的幾個尚書就站了出來,將其他的聲音都壓了下來。
其他的幾個重臣,緊隨其後,也表示贊同,值得注意的一點是,這一回,都察院的王副都御史,竟然出奇的保持了沉默,並沒有站出來彰顯自己的存在感,倒是叫許多大臣覺得十分意外。
不過,無論如何,這件事情已成定局,就算是有些人心懷不滿,也無法改變,也就只能想想,之後該怎麼辦了。
夜,陳循的府邸當中。
“陳師,事情原委便是如此,還請陳師救我……
看着自己面前的這個學生,陳循的臉上閃過一絲苦澀。
當初王鉉找上他的時候,他就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了,但是,他怎麼也沒有料到,竟然是這樣的結果。
那個現在還被關在獄中的季同,王鉉之所以力保他,不是爲了什麼交情,而是因爲,季同貪污的那些常平倉的糧食,在發賣給當地的糧商之後,有三分之一的利潤,都送到了京師打點,替他代爲奔走的,就是王鉉。
自然,這些贓銀當中,也有相當一部分,進了王鉉的口袋。
“回去吧,我幫不了你。”
無力的垂下手,陳循搖了搖頭,一下子像是蒼老了許多。
“陛下心意已決,刑部此次也決不會容情,你們既然敢犯下這種事情,事到臨頭,自然難逃罪責。”
“老師!”
王鉉臉色難看的叫了一聲,但是,陳循卻並不想聽他再多說半句話,揮手便讓管家送客。
見此狀況,王鉉也不好再繼續多說,沉着臉色拱了拱手,轉身便離開了陳府。
出了府門,上了轎子,王鉉卻並沒有立刻回家,而是在陳府前的一個小巷子前停下,然後上了一輛馬車。
馬車當中,一身儒衫的徐有貞,正含笑而坐,瞧見王鉉上車,眉頭一挑,道。
“我早說了,你去找陳師,沒有用的,他的性格,不是肯爲吾等出頭的人,否則的話,當初商輅等人被貶出京,你以爲真的是因爲他遠在地方,無力阻止嗎?”
聽到徐有貞的這番話,原本就神色難看的王鉉,臉色變得更加陰沉了幾分,道。
“徐兄說得對,是我太天真了。”
“既然他如此絕情,那也就別怪我不顧念師生的情分了……”
“本該如此!”
見此狀況,徐有貞雙手一合,笑着開口道。
深沉的夜色下,無數的波濤,正在醞釀當中,卻不知,到底會有多少人,會被捲進其中……
第1155章 天災人禍
隨着一道道旨意下達,整個朝堂上下,都忙碌了起來。
“啓稟陛下,徵倭大軍剛剛發來軍報,經過數月的圍堵,海上倭寇已經開始逐漸偷渡上岸,都督張輗分兵多路,暗中潛伏,查得有當地鄉紳暗中咚臀镔Y,協助倭寇共十三家,如今,這十三家鄉紳府邸已經被查封,闔家上下被府衙收押,上岸倭寇斬首八十二級,俘虜二百一十三人……”
早朝上,兵部尚書王翱站在殿中,將剛剛收到的軍報一字一句的讀了出來。
隨着他的聲音響起,底下的一写蟪迹查_始竊竊私語。
算算日子,徵倭大軍出兵也有三四個月了,如果從於謙出京算起,怎麼也有快半年了,這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這麼長的時間,卻僅僅拿到這樣的戰果……
“陛下,大軍出征已有數月,朝廷傾盡全力供應糧草軍需,然則,數月過去,總兵官張輗,提督大臣于謙始終裹足不前,堅守不出,如今雖則出兵,卻僅僅斬獲八十餘首級,實乃怠慢拖延,臣請陛下降旨斥責二人,命其從速剿寇。”
很快,兵科都給事中葉盛率先站了出來。
緊隨其後,都察院的幾個御史也紛紛出列,道。
“陛下,大軍如此耽擱,實則是徒增靡耗,如今朝廷財用緊張,河南,山東等地尚有旱災,饑民已有餓死之事,亦有民變發生,懇請陛下顧念民生,令大軍回返。”
朝中對於這次出征,本就並不看好,只不過,礙於皇帝的威權,所以,才捏着鼻子應了下來。
如今,有了這麼一個機會可以借題發揮,自然是揪着不放,大肆發揮。
不過,所幸的是,朝堂上也不全是反對之聲,眼瞧着這麼多人將矛頭對準了于謙,兵部的幾個郎官,立刻就坐不住了。
要知道,于謙雖然離京了,但是,兵部卻還是他的大本營,裏頭的不少官員,都是受他一手提拔起來的,自然不能任由這些人彈劾于謙。
武選司郎中洪常率先出列,開口道。
“陛下明鑑,倭寇狡詐,又習水性,茫茫大海,大軍若要率先出擊,必定是勞而無功,徒增傷亡,於少保定下固守之策,逼迫倭寇不得不與我官軍上岸交戰,實則是損失最少之計。”
“何況,軍報當中已然有言,如今倭寇已然按捺不住,開始偷渡上岸,若是此刻命大軍改變策略,則前功盡棄爾,請陛下三思。”
不過,這些科道官員們也不是好惹的,洪常的話,雖然是站在戰略的角度出發的。
但是,對於這些御史們來說,他們管什麼戰略不戰略的,當下,便有人開口,直接了當的道。
“前功盡棄,也比坐視災民餓死要強得多,天下百姓的安危,豈不比剿倭更加緊要?”
“何況,大軍出征,向來是求速戰,於少保如此遷延不進,當真是顧慮倭寇分散難以剿滅嗎?還是畏懼倭寇兇悍,遲疑不敢出兵呢?”
真要是論耍嘴皮子,自然還是科道言官最是在行。
洪常跟他們講局勢,他們就反過來上價值,好似大軍和百姓,只能二選其一一般。
尤其是最後的兩句話,開始質疑于謙固守策略的正確性。
這番話給兵部的一干官員都氣得不輕,武庫司郎中方杲也站了出來,道。
“此言簡直荒唐!”
“河南等地固然災情嚴重,但是,賑災的物資,戶部早就已經足額撥付,之所以仍有災民餓死,原因各異,但和大軍何干?“
“即便是沒有徵倭大軍,朝廷亦有其他用度,並非只有賑災一項,爾等將災民餓死,地方民變強按到徵倭大軍頭上,到底是何居心?”
應該說,這番道理並沒有什麼問題,但是,此言一出,朝中不滿的人卻不少,尤其是都察院的御史們。
要知道,地方賑災,一般巡撫統轄,府衙負責,加以御史監督,方杲這話雖然說的沒什麼毛病,可無疑是得罪了負責賑災的一應官員。
因此,同樣立刻便有御史站出來,反駁道。
“方郎中此言,纔是其心可誅,災民暴亂,無非是因爲沒有及時得到賑濟,朝廷如若糧食充裕,災民豈會鬧事?”
“你身爲朝廷官員,公私不分,只想着維護于謙,實在是其心不軌!”
這番話說的極其露骨,已經到了御史們最熟悉的人身攻擊環節,一下子給方杲等人氣得不輕,見此狀況,二人正欲反駁,卻不防上首忽然傳來一聲輕喝……
“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