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84章

作者:月麒麟

岷王和襄王留在京中,是因爲他們都在宗人府有差事,可是,這鎮南王卻是不同,僅僅是爲了讓他的王妃安胎,就將他留在京中,想也知道,肯定會惹人非議的。

畢竟,無論是郡王還是親王,一旦就藩,都很少回到京師,更遑論長久滯留在京師當中了。

如今,鎮南王妃有孕不過三個月,真要是在京中安胎待產,那麼,少說也得半年時間,都呆在京城。

此舉一出,怕是又要在朝堂上引起諸多議論……

朱祁鈺沒有說話,只是擰着眉頭,似乎是在思索着什麼。

見此狀況,汪氏想起朱祁鈺過來之後的舉動,再結合剛剛的話,她心中隱隱想到了什麼,試探着道。

“陛下莫不是,想到哥兒們之後也要就藩,捨不得和他們父子分離?”

沉默了片刻,朱祁鈺輕輕點了點頭,隨後,他看着汪氏,道。

“皇后,以後,朕若是讓孩子們都留在京城,遙領藩地,你覺得如何?”

這……

汪氏咬了咬下脣,有些猶豫。

打從本心裏說,她自然是贊成這個想法的,畢竟,按照祖制,皇子成年以後,就要封王就藩,一旦就藩,幾乎是終生無望再回到京城。

事實上,要不是朱祁鈺登基之後,設立了宗學,給了藩王們一個進京的理由的話,那麼大多數的藩王,也就是一輩子都難得進京一次。

所以,作爲一個母親,她自然是想,孩子能夠待在身邊的。

可是,作爲皇后,她更清楚,這件事情,並不是骨肉親情幾個字就可以概括這麼簡單的。

太祖定分封之制,諸王成年之後就藩,除了是爲了屏護社稷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是,避免有奪嫡之事發生。

諸王在外,無法干預朝堂政事,自然也就無法培植力量,覬覦儲位,一旦諸王留在京城,那麼,必然會圍繞着儲君之位產生爭奪,這是歷朝歷代都證明過的事情。

當初,朱祁鈺之所以能夠一直不就藩,很大程度上,就是因爲他被封王的時候,雖然已經成年,但是,朱祁鎮已經登基,所以,壓根不存在什麼奪嫡的問題。

但是,在如今這個天家關係之下,如果真的讓哥兒們都留在京城,那麼,產生的影響,恐怕難以估量。

思索了片刻,汪氏心中嘆了口氣,卻也沒敢明着勸說,只是道。

“陛下,日子還長,哥兒們還小,就算是要煩憂此事,也不急在一時……”

見此狀況,朱祁鈺嘆了口氣,也沒有多說什麼,道。

“說的也是,岷王叔祖爲國辛勞,甚有功績,如今鎮南王夫婦到了京城,也不可薄待了,送過去的宮人,你好好選一選,若有閒暇,也可多讓王妃進宮敘話……”

“是……”

汪氏的目光閃了閃,最後,也還是應承了下來。

…………

一夜無話。

翌日,早朝結束之後,朱祁鈺將刑部尚書金濂單獨留了下來。

站在武英殿中,金尚書的心中不由有些忐忑,要知道,他雖然也是七卿之一,但是,被單獨留堂的經歷,卻屬實不多。

而且,按照經驗來看,天子單獨留下,十有八九沒什麼好事。

不出意料的是,剛剛行禮結束,天子連座都沒賜,就開口道。

“刑部呈上來的奏疏,朕看過了,此次大計,因各種罪名,被羈押待審的官員,多達一百六十二名,但是,直到現在,刑部也才審結了三分之一不到,金尚書,這個速度,可不夠啊!”

聞聽此言,金濂心中不由一陣叫苦。

果然是這件事!

這次大計,和以往不同,恰逢災年,江西的旱災自然是影響最大的,但是除此之外,還有南京的地震,入秋以後,永平,兗州等地的連綿雨水,導致的城池倒塌……

各種各樣的事情層出不窮,也暴露出了許多的問題,再加上,天子對大計的要求又非常嚴格。

這就導致了,有相當一批的官員在這次大計當中落馬,他們或是因爲拿不出賑災糧食,被查出貪瀆,或是因爲勾結鄉紳隱匿災情,或是因爲平時欺壓百姓,恰逢災年被衝了衙門……反正是種種緣由之下,被各地負責的監察御史查得,當場罷職的就有上百人。

按照之前議定的章程,這些人如今都被關在了刑部當中,等待進一步的審問。

可問題就在於,這差事真的接過來,才知道是有多不好辦。

別的不說,首當其衝的一條就是,對於官員的審問處置,在刑部裏頭,是沒有太多的先例的。

在過往的很長時間當中,官員犯錯或犯罪的流程一般是,百姓或者御史稟奏彈劾,朝廷派專門的科道官員前往調查,覈實後稟報皇帝,然後由皇帝直接處置。

這個過程當中,只有調查,沒有審訊,如果說確實調查不清,需要審問的,那麼,也是逡滦l來接手,刑部基本上是插不上手的。

原本接下這個差事的時候,金濂想的是,可以進一步擴大刑部的權柄。

但是,真的到了手裏,才知道這是個燙手山芋。

主要是因爲,他也沒想到,天子這次下了這麼大的決心,一百多個官員,上到三品布政使,下到七品的縣令,都一股腦的塞了過來,這可不就給刑部出了一個大大的難題。

雖然說,得了天子特准,可以開堂審訊,但是,對於刑部來說,這些人仍舊是官身,他們又不是逡滦l,所以,肯定是不能用刑的,這是其一。

如此一來,刑部可用的手段,就減少了許多,很多的官員,雖然被御史查到了問題,可細究起來,證據卻未必完整,這對於刑部來說,是一個巨大的壓力。

畢竟,刑部就那麼多人手,也不可能專門派人到各地查案去,這還不是最難辦的。

最讓人頭疼的,是明裏暗裏的各種阻力,官場之上,最講究的就是人脈,誰還沒個同鄉同年,至交故友的。

打從大計剛剛開始,第一個官員被壓到刑部當中,通過各種方式來向金濂施壓或是說情的人,就絡繹不絕。

各種掣肘之下,對於金濂來說,能夠審結三分之一的官員,他就已經是盡了全力了。

但是現在看來,天子明顯還是並不滿意……

心中嘆了口氣,金濂有些自暴自棄道。

“臣無能,請陛下降罪。”

看着打算耍無賴的金尚書,朱祁鈺輕哼了一聲,淡淡的道。

“刑部要是審起來有什麼不便,也可以將這些人送到北鎮撫司,朕相信,逡滦l會有辦法的。”

啊這……

一句話頓時讓金濂打起了精神。

他剛剛那副樣子,是想裝個可憐,讓天子對刑部多寬限些時間,可沒想過,把已經到手的權力再交出去。

這山芋再燙手,可只要能讓它涼下來,也同樣是美味啊!

心中暗暗對教他這招的某戶部尚書狠狠吐槽了兩句,金濂臉上卻義正言辭,道。

“陛下放心,臣一定加快審理,爭取,呃,爭取半年內將這些案件全部清理完成。”

話雖是如此,但是,真正下保證的時候,金尚書還是遲疑了片刻,沒敢說太大的話。

應該說,他這個數字,已經算是保守的了,如今刑部還未處置的官員,少說得有個上百人。

按照半年全部審理結束來算,一樁案子勻下來的時間也就不到兩天,已經算是相當快的速度了。

當然,這麼算不太準確,畢竟,刑部不可能一次只審一樁案子,但是,除了審案之外,還有案卷的核實以及其他的日常事務,這個速度,已經算是相當快的了。

不過,對於這個答案,朱祁鈺卻顯然不怎麼滿意,道。

“四月之前,將所有案子審結,若有太過繁難的案子,到時候尚未審結的,移送逡滦l審理。”

“陛下……”

聞聽此言,金濂有些着急。

然而,他剛開口說了半句話,朱祁鈺便止住了他的話頭,道。

“金尚書,此次大計,不單單是爲了考課,也是爲了重整官場風氣,所以,審訊之時,尤以貪污,賄賂,勾結鄉紳欺壓百姓,私自販賣軍器糧草等罪,從重處置,其餘案情,可以酌情從輕發落,你可明白?”

這……

金濂愣了一下,旋即便低下頭,道。

“臣遵旨,請陛下放心,臣定當按期將這些案子審結!”

第1146章 雪災

雪一場場的落,似乎是要將之前沒下的雪都補回來。

年關已過,但是,京城當中依舊瀰漫着過年的喜慶氣氛。

城門口,一隊官軍整齊肅立,在最前端,是身披盔甲的將軍,和頭髮花白的緋袍老者。

鵝毛般的大雪落下,覆在所有人的肩頭,俞士悅看着即將起行的于謙,眼中不由露出一絲擔憂之色,道。

“於少保,張都督,此去剿倭,山高路遠,你們二位,可要多加珍重啊!”

天子催的急,聖旨所言是大軍年節後便要起行,而此次調動的官軍,並非京營,是駐紮在山東的備倭軍。

所以,這年節剛剛過完,朝廷還沒開印,于謙和張輗二人,就得立刻出發,趕往備倭軍的駐地。

因着是天子親下聖命,而且,主將和提督大臣都是文武大臣當中分量極重的人,所以,來送行的人也很多。

文臣這邊,禮部胡濙,兵部王翺,內閣俞士悅都到了,勳貴這邊也是一樣,成國公朱儀,寧陽侯陳懋,靖安伯範廣,還有都督武興,都一起前來。

看着面前冒雪前來的一写蟪迹谥t和張輗對視一眼,隨後,于謙拱手道。

“多謝諸位前來送行,我和張都督此去,必定蕩平倭寇,還我大明清平海疆!”

大雪茫茫,隊伍緩緩前行,不多時,便消失在了漫天飛雪當中。

與此同時,朱祁鈺站在乾清宮殿前的廊下,望着眼前銀裝素裹的紫禁城,亦是心緒複雜的很。

不知爲何,他隱隱有一種感覺,此去剿倭,或許會是改變大明的一個契機,甚至於,可能是一個比當初瓦剌之戰還要關鍵的契機,登基以來,無論是整飭軍屯,還是其他的各種政事,都還算是有跡可循,可唯獨這件事,卻是真真正正的,前世今生都未曾設想過,更未曾嘗試過的道路。

希望,于謙此去能夠順利吧……

無數心緒交雜,最終化爲一聲輕嘆,伴隨雪花散在空中,再無痕跡,沉重的殿門緩緩關閉,年輕的帝王身影早已經不見,所剩下的,只有可以覆蓋一切的雪白。

…………

初三日,朝廷開印,老大人們帶着一臉疲憊,重新回到各自的衙門開始閒聊。

按照慣例,一直到正月十五之前,都是沒有什麼政務需要處理的,這半個月的時間,大多數衙門的現狀,基本上都是嘮嗑,摸魚,領皇帝的賞賜,領太子的賞賜,領太上皇的賞賜,領上官的賞賜……諸如此類。

不過今年有所不同,因着朝廷要派兵剿倭,所以,哪怕年前已經準備了許多事務,可到底大軍調動並非小事,仍有諸多事務需要手尾,所以一經開印,兵部就多了不少亟待處理的公文。

與此同時,讓所有人都有些意外的是,原本一直都不慌不忙的刑部,竟然也跟着忙了起來。

要知道,刑部的金尚書,雖然不像禮部的大宗伯一樣天天睡不醒,但是,也不是那種事業狂人,相反的,這位金老大人一向待人寬厚,可不知怎麼了,近段時間以來,金尚書像是瘋了一樣,天天壓着刑部的郎官們,日日審案審到深夜。

不但如此,據說,每件案子,金尚書都要親自核查,刑部的這些官員們,這段時間可謂是忙的苦不堪言……

當然,原因是什麼,不少人也都心知肚明,無非就是大計當中被關押的那些官員,他們的案子實在是拖不得了。

說起來,近段時間,京師也因爲這樁事情,頗不平靜……

夜,工部尚書陳循府中,一個青袍中年人,恭敬的坐在陳循的面前,面色卻略帶着幾分愁色,道。

“陳師,真的沒法子了嗎?”

此人名爲王鉉,宣德八年進士出身,現任吏科給事中,算是陳循的學生。

至於他今日前來的目的……

陳循搖了搖頭,道。

“我知道,你和季同的關係頗佳,但是這一次,他的膽子也太大了些,竟敢私自將常平倉中的糧食私自賣出,若是尋常時候也就罷了,可偏偏碰上大計,陛下金口玉言,要將常平倉納入考評當中,他卻還敢如此,就算是我有心幫他,只怕也無力了。”

見此狀況,王鉉的神色有些沉鬱,但是,仍舊不死心,道。

“可是陳師,這件事情,也不能全怪季同啊,他接手的時候,常平倉便已有不足,慣例如此,再說了,這裏頭有不少都是前一任剩下來的爛帳,誰能想到,這陛下突然就會徵調各地的常平倉呢?”

“哼,慣例如此?”

陳循冷哼一聲,聲音也沉了下來,道。

“如此不正之風,何來的慣例?你們入仕之時,我便對你們說過,持身不正,終有一日禍及己身,季同若不是貪這糧食買賣之利,何至於落得如此地步?”

這……

眼瞧着陳循有些生氣,王鉉也漸漸沒了底氣,開始懇求,道。

“陳師,即便如此,也不至於被抓進牢獄當中吧,這朝廷向來無此先例,何況,這也不是季同一個人這麼做,那麼多的官員都是如此,刑部那邊,難道就不能網開一面嗎?”

所以說,這就是所謂的法不責械男睦怼�

看見王鉉如此懇求,陳循不由趕到有些頭疼,他知道,不透些底出來,怕是打發不走這個難纏的學生了,嘆了口氣,他道。

“這件事情,我已盡力,但是,確實無力迴天了,前兩日,我親自去找了金尚書,得了準話,這些案子如何審,是陛下吩咐了的,別說是我,就算是金尚書,想要寬宥,也沒有法子。”

“事已至此,我能做的,就是儘量保住他,不被流放或者是加刑,但是官職,定是保不住了,這次的事情不小,與往常不同,所以,你們若是有人和季同,或者是其他現在被關在刑部的人有牽連的,儘早斬去,莫要再做無用之功,免得把自己也搭了進去,明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