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78章

作者:月麒麟

然而,當代王放出要僱人出海覈實海圖的時候,這些本不應在民間存在的海船,卻確確實實的出現了。

而且,數量不少!

或許是因爲,所有人都覺得,這是代王自作主張,在私底下偷偷的出海貿易,所以,這些人都覺得看到了機會,沒有太多的防備,便顯露了自己的家底兒。

卻不知道,此舉卻讓他們的底細,徹底暴露了出來。

就現在朱祁鈺得到的回報來看,這次出現的商隊,至少有六支裏頭,有十艘以上的海船,合共加起來,光是借了皇店名義出海貿易的船隻,至少有五十艘。

這可是,一筆龐大的銀錢啊!

當初放他們出海,一方面是爲了保證皇店的商船安全,事實上,這就是代王願意讓他們打着自己旗號出海的原因,他們借用代王府的名義,堂而皇之的躲過官府的檢查,作爲交換,他們需要保證代王府的商船安全,說白了,就是給和他們有關係的倭寇打好招呼,不準打什麼歪主意。

說到底,這麼多年下來,海上的那些倭寇,看似分散,可實際上也是有組織,有勢力的,有名有姓的打點好了,就算是有那麼幾個不長眼的,商船自己儲備的武器人手,也足可以應付。

但是,這只是一個方面,另一方面就是,這幫人靠海貿走私,在沿海一帶快活了這麼久,也該出出血了。

按時間來算的話,皇店的商船,其實沒有那麼快回來,但是,這些普通的商船,有自己的路線,早是走熟了的線路,所以,回來的會快些。

這個時候出軍剿倭,便是要斷了他們的後路。

朝廷這些年,精力一直放在了和蒙古的對抗上,鬆懈了對於倭寇的圍剿,到了現如今,這幫人當真覺得天高皇帝遠,自己可以當海大王了。

別的不說,光是代王府在漳州的營建,短短半年多的時間,已經遭到了兩次襲擊,要不是最後代王放出了要組織商隊出海的消息,怕是還消停不下來。

既然如此,那就讓他們看看,所謂的倭寇,在朝廷的大軍面前,到底能堅持多長時間。

朱祁鈺倒想看看,這些藉着代王府名義出海的‘商隊’,回航的時候,發現自己的家族都被抓了起來,是打算抱着一船的金銀在海上漂泊到餓死呢,還是乖乖的束手就縛!

送走了于謙,朱祁鈺重新翻開面前的另一份奏疏,眸色卻越發沉了幾分。

剛剛于謙所看到的那份奏疏,是任弘這麼長時間打探出來的成果,但是,卻不是全部,現在他面前的這份,纔是原本。

二者的區別,實質上就在於,于謙看到的那一份,止於地方上的宗族勢力。

但是,朱祁鈺的這一份,卻牽涉到了朝堂!

從漳州的地方官,到朝廷裏頭,都有人收受錢財,替這些‘倭寇’遮掩痕跡。

目前來看,地方上只是有一部分官員被拉下了水,但是,朱祁鈺很清楚,這絕對不是全部。

任弘去到漳州的時間,畢竟太短了,就算是依靠着商路和海圖,和一些宗族達成了合作,進而打探清楚了他們的勢力分佈,可如果要說,想要查清楚他們背後是誰,實在是太難了。

畢竟,這是他們的命脈所在,絕不會輕易告訴別人,以任弘的身份,如果打探的太多,肯定會讓對方生疑。

所以,這件事情不能讓任弘來查,既然如此的話……

…………

“什麼,召我進宮?”

大理寺,朱鑑看着眼前的內宦,臉色微微有些驚訝。

他皺着眉頭把大理寺近來經手的案件想了想,但是,卻實在想不到,有什麼錯漏之處。

要知道,自從四皇子被封王之後,關於東宮儲位的議論,基本上也被平息了下來,何文淵出撫江西,雖然是爲了賑災,但是,賑災結束之後也沒有被調回來。

這半年下來,朝廷的局勢倒是穩定了下來,並沒有什麼太大的風波,朱鑑自己,也知道他此前在太子出閣一事上得罪了皇帝,所以,一直安安分分的,生怕皇帝再尋個什麼由頭,將他給再貶了去。

所幸的是,天子自從把他調到大理寺以後,似乎也沒有再刻意針對他的意思,眼瞧着現在,過不了多久就是年節了,皇帝這個時候突然召見他,到底有何用意?

不過,無論原因是什麼,皇帝召見,總不可能不去。

簡單收拾了一番,朱鑑便跟着來宣旨的內侍進了宮。

“臣朱鑑,拜見陛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平身吧!”

和平時朝上一樣,天子的臉色十分平靜。

眼瞧着朱鑑拘謹的起身,朱祁鈺倒是也沒有過多寒暄,直接了當的便道。

“今日召卿前來,是因爲朕接到了一份密奏。”

說着話,朱祁鈺吩咐內侍將任弘的奏疏遞了下去,給朱鑑的這份,和給於謙的那份,又有不同。

于謙的那份,只有地方宗族的勢力和倭寇的勾結,而朱鑑的這份,相對要全面一些,以前者爲基礎,多了朝中官員收受賄賂,爲倭寇遮掩的內容,當然,上奏者的身份,仍舊被隱去了。

朱鑑看完了奏疏之後,心中亦是掀起了軒然大波。

他很清楚,這份奏疏的內容,到底干係有多大,單是奏疏呈現出來的部分,已經牽扯到了朝廷的三品大員,而以他在官場多年的經驗來看,即便是這個人,也不是終點。

當然,作爲一個政治人物,朱鑑在短暫的震驚之後,立刻就考慮,天子突然召見他過來,而且一來就直接給了這麼一份奏疏,那目的恐怕是……

“朱卿,看完這份奏疏,可有何感想?”

很快,天子的聲音便落了下來,朱鑑不敢怠慢,小心開口,道。

“陛下,此奏若屬實,則恐是我朝第一大案,其中涉及官員,不僅是收受賄賂,以權炙剑疫�牽涉倭寇,恐有裏通敵國之罪,實在可恨!”

這番話,朱大人說的義憤填膺,但是,往下的話頭,是半點不提。

不過,人都叫來了,朱祁鈺肯定不可能放過他,點了點頭,道。

“不錯,這件事情干係重大,一旦揭開,必是震動官場的大案,但是,如此罪行,自然也不能熟視無睹。”

“這次大計,福建巡撫考評中等,朕和吏部商議過,打算將其降爲福建左布政使,如此一來,巡撫一職便有空缺,朱卿在大理寺也有一段時日了,想必對於查案一道,也頗有心得,如此大案,朕若交給別人,着實是不放心啊!”

“不知,卿家可願替朕前往福建,徹查此案?”

啊這……

雖然心中已有預料,但是,看着天子一副倚重於他的樣子,朱鑑心中還是有些無奈。

這個差事可不是什麼好差事,單是如今看到的這些信息來看,可以確定的是,倭寇能夠在沿海活躍這麼多年,除了有各種客觀因素在,朝中也有爲其提供保護的人在,而且,不止一個。

至於福建地方上,和倭寇有所牽連的人,只會更多,換句話說,這不是某個人的問題,而是整個福建官場的問題,要查這樁案子,會觸動的,是一整條利益鏈。

自身會面臨的風險就不說了,更重要的是,一旦真的他來查,那麼得罪的人,絕對是大把大把的。

朝堂之上,各種人脈關係複雜之極,這些官員都有自己的後臺和人脈,或許,他們的後臺沒有涉及到這樁案子裏頭來,但是,要對付他們,一定會得罪他們背後的人。

因此,這樁案子無論誰來查,都是一個喫力不討好的差事。

更重要的是,朱鑑如今雖然在大理寺,可好歹還算是京官,如果要是去當這個福建巡撫的話,也算是變相的被貶謫了。

就算這些都不提,單說這案子的難度,也大的很,這份奏疏裏面,有很多地方都語焉不詳,能夠確定牽涉在案子裏頭的人數雖然不少,可有確鑿證據的,卻並不多。

最要命的是,這裏頭有一個關鍵的人物,就是現任但即將被貶謫的福建巡撫賈修平!

此人基本上已經可以確定,和漳州府一個最大的宗族劉氏有所牽連,這劉氏明着是當地的鄉紳,可背地裏,卻是行擄掠之事的倭寇。

根據奏疏中所言來看,這位賈大人,是清楚劉氏暗地裏在幹些什麼事情的,地方的官員,從知縣到巡查御史,都曾經舉告過劉氏的不法之事,但是,都被賈修平給壓了下來,若說這中間沒有任何的貓膩,是絕對不可能的。

可問題就在於此,這樣一個巡撫級別的人,他在福建的勢力絕對不小,既然他都和倭寇有牽連,那麼,朱鑑一個空降過去的新巡撫,即便是有朝廷支持,可想要在他眼皮子底下查這麼一樁大案,那危險係數,簡直是直線上升……

看着底下朱鑑糾結的樣子,朱祁鈺自然知道他在擔心什麼,嘆了口氣,朱祁鈺道。

“朕知道,這個賈修平繼續留在福建,會讓案子很難查,但是,卿家須知,這也是朕不得已而爲之。”

“此人大僞似真,大奸似忠,這幾年以來,都官聲頗佳,若非是福建這兩年盜匪頻發,且代王府營建過程中,受到了兩次襲擊,他在此次大計當中,斷不至於是這等考評。”

“他牽涉倭寇一事,又無切實證據,若是貿然處置,哪怕是將其調離福建,恐怕也會引起警覺,到時候,案子只會更加難查,所以,只能將其暫時留在福建,便當做一次普通的降黜,如此一來,卿家到了福建,才更容易查探!”

第1139章 兄弟……齊心

南宮,朱祁鎮坐在重華殿的御座上。

殿中,朱鑑躬身侍立着,正將剛剛他和皇帝的奏對,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

“皇帝真是這麼說的?”

“正是!”

看着太上皇波瀾不驚的神色,朱鑑的思緒也有些飄遠。

說來,好像是自從何文淵一事之後,太上皇召見大臣,就絲毫都不再遮掩了,就連他和徐有貞這些文臣,也是一樣。

更奇怪的是,原本對這種舉動極爲敏感的皇帝,好似也突然就想通了一樣,任由太上皇召見大臣,就當什麼都看不見。

朝堂上下,倒是有些大臣,主要是以某天官爲首的一幫人,對此甚是不滿,屢次諫奏,但是,天子都只說,天家和睦,無礙朝事,隨後便不予理會。

後來,太上皇知道了此事,據說也只是一笑置之,並不多言,這種局面,持續了有一段時間了,站在朱鑑的角度,他總覺得,南宮和天子之間,發生了什麼他不清楚的事情。

但是,太上皇不說,他也不好開口發問……

“那你怎麼看此事?”

正在思緒間,上首一道聲音,頓時讓朱鑑回過神來。

聽到這句話,他心中不由又是苦笑一聲,這太上皇,跟皇上可真是親兄弟……問的話都一樣!

不過,雖然暗暗吐槽了一句,但是,朱鑑面上還是十分恭敬,略微沉吟了一下,道。

“回陛下,臣今日奏對之時,觀皇上之意,是已下定了決心,聖旨若下,自然不可不從,故而,臣並未推拒此事。”

“而且,如若那份奏疏內容屬實,福建官場恐積弊叢生,確實需要得力大臣前往整飭。”

“朝廷既有所命,臣自當遵從,不過……”

話頭微微一頓,朱鑑的臉上閃過一絲憂慮,似乎有些猶豫,接下來的話到底該不該說,不過,到了最後,朱鑑還是開口道。

“近來朝中,對陛下時常召見大臣議論紛紛,不少人都說陛下有意干預朝政,臣恐皇上此舉,乃是故意要將臣調離京師,臣若離京,一旦朝中有奸臣有意蠱惑皇上,爲難陛下與太子殿下,則無人可以諫奏勸阻,故而,臣心中有所疑慮也。”

這話倒不是朱鑑自傲,但是實話實說,如今的朝中,明確的站在太上皇這邊的文臣,夠得上份量的,也就只有他一個了。

剩下的要麼官職不夠,要麼就是一些世家勳貴。

拋開立場不談,朱鑑還是有報國之心的,福建官場糜爛至此,他也確實有心替朝廷前去整飭。

可是,就像他所說的,這很有可能是天子的調虎離山之計,先將太上皇的可信之人一一調出京師,接下來,就是真正針對太上皇的時候了。

別忘了,雖然如今朝中風平浪靜,可畢竟,何文淵一事才過了沒多久,朱鑑雖然沒有親自參與到此事當中,但是,即便是以旁觀者的角度來看,他也能夠看出,何文淵一事並不簡單。

所以說,在朱鑑看來,如今的朝局,真的要說複雜,只會比之前更復雜,只不過,是從明面上的衝突轉向了暗中的醞釀罷了,但是,在官場日子久了都很清楚,衝突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斷積蓄但不爆發的衝突,因爲,這種衝突一旦爆發,其劇烈程度,必然是無與倫比的。

不過,面對朱鑑的擔憂,朱祁鎮卻顯得十分淡定,道。

“卿家既有報國之心,又何必他慮?”

“朕在京中安穩,皇帝也不會貿然有什麼動作,卿家自去便是,不過,此案牽涉人數恐怕不少,雖說國有國法,可整肅官場也要顧及地方穩定。”

“涉案之人,該查的查,該辦的辦,但若是有情節不重者,也不妨給一個改過的機會,朝廷既然派你過去,想必,也不會在細節上多糾的!”

此話一出,朱鑑心中先是一驚,旋即,他便也聽出了話中的深意。

這話的重點,在後半段,而重點的重點,在於最後一句。

替朝廷整肅地方官場,的確是一個得罪人的差事,但是同時,也是一個拉攏人心的好機會。

要知道,這件案子,牽涉的可是裏通倭寇的大罪,如果秉公辦理,大概率是人頭落地,最低也是個流放。

可是,如果說朱鑑手抬一抬呢?

這件案子牽連如此之廣,那麼,遺漏幾個人,自然也是正常的,對於有些人的量刑不那麼準確,也是情有可原的。

更不要提,即便是目前來看,此案的背後,也和朝中的某些官員有所牽連,如果說掀開來,那麼,便是一場朝堂震動,可是,若是按下來,未必就不是一個絕好的把柄。

就像太上皇最後一句話一樣,這案子雖大,但是,重要的是肅清福建的官場,絕了這些官員勾結倭寇之念,所以,動靜足夠大就可以,但是具體的細節,卻未必會有人去糾察,就算是有人再查,只要朱鑑辦事小心,不留下證據,那麼即便被發現了,也最多就是辦事不力而已,算不得什麼大事。

可這麼做的好處,卻是顯而易見的,如今南宮和天子的鬥爭雖然由明轉暗,但是卻愈演愈烈。

就拿這段時間的狀況來看,朱鑑隱隱也有猜測,天子之所以對太上皇的種種舉動放任不理,大概率就是想要讓朝廷上形成一種,太上皇不甘心安居南宮,想要干預朝政的輿論,藉此來進一步削弱太上皇的本就不多的權力。

而太上皇之所以順勢而爲,原本朱鑑還有些不明白,但是,聽到剛剛的那一番話,他也有了幾分明悟。

說白了,或許是前段時間何文淵一事的後遺症,又或許是太上皇早有此念,但是事實就是,太上皇的確不再僅僅想要待在南宮當中,而是想要進一步在朝中培植力量。

如今勳貴當中,兩大公府雖然沒有太多實權,可畢竟威望仍在,有他們在,想要讓勳貴在朝堂上爲太上皇說話,並不困難,但是,勳貴在朝堂上,本就沒有太大的存在感,而如今遍觀朝中文臣,真正站在太上皇這邊的,少之又少。

所以對於太上皇來說,這次是一個絕佳的機會,只不過……

“陛下,裏通倭寇乃是大罪,臣若不能秉公查辦,恐有負社稷,懇請陛下明鑑!”

掙扎了片刻,朱鑑到底還是開口道。

他當然明白太上皇的意思,也明白現在的局勢,但是,這麼做對他來說,確是有悖他一直以來的原則。

入仕至今,朱大人當然不是什麼天真的覺得官場沒有任何黑暗面的毛頭小子,但是,他或許爲了利益做過違心之舉,也爲了仕途更進一步而使過手段,可這種徇私枉法的舉動,實在是……

看着朱鑑這般神色,朱祁鎮略略有些意外,不過,很快他就搖了搖頭,道。

“卿家爲國之心,朕自然明白,若是真有裏通倭寇之人,自然是要嚴加查辦,不過,若是有被矇蔽者,也不能冤枉,不是嗎?”

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