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77章

作者:月麒麟

“先生可知,這些商隊當中,有至少一半,都是化整爲零的禁軍,他們船上的各種物資,也都是來自於皇店!”

聞聽此言,再想起剛剛天子所說的開源,于謙隱隱明白了什麼,問道。

“陛下的意思是,打算出海貿易?”

“可是,即便是要出海,陛下又何必縱容民間商賈破壞海禁呢?”

大明的海禁政策,實際上是比較特殊的,說白了,禁止民間出海,但是,官方出海,卻是可以的。

最典型的,就是鄭和下西洋了,這位三寶太監七下西洋,卻沒人站出來提海禁的事,原因就在於此。

之所以很多時候,海禁政策會被解讀爲禁止海貿,原因就在於,朝廷是不會出海進行貿易的,會出海貿易的,只有民間商人,就算是鄭和下西洋,也只是爲了煊赫國威而已,所以漸漸的,兩者便被畫上了等號。

但是,皇店這個機構的出現,卻打破了這個認知。

首先,毋庸置疑的一點是,皇店屬於皇帝的私產,那麼,接下來的問題就是,皇帝能否代表朝廷,如果不能……呃,沒有不能,如果能的話,那麼,皇店出海進行貿易,就應該算是朝廷的官方行爲。

既然是官方行爲,自然不受民間不得出海的禁令限制,最多就是一個老調重彈的與民爭利罷了。

所以,于謙纔有些不明白,天子爲何要如此大費周章,先是把代王弄到漳州府去,然後還用什麼查證海圖的名義,讓民間商船渾水摸魚……

於是,朱祁鈺嘆了口氣,又拿出一份奏疏,遞了下去,道。

“先生不妨先看看這個!”

于謙皺着眉頭,接過內侍遞過來的奏疏,翻開一瞧,頓時眉頭便豎了起來。

這份奏疏的內容,其實也很簡單,裏頭記錄了以漳州府爲中心,周圍數府之地的鄉紳富賈,和沿海倭寇勾結的狀況……

第1137章 聽朕給你上價值

手中捧着這份奏疏,越是看下去,于謙越覺得心驚不已。

說到底,他雖然曾是兵部尚書,但是,也不可能對所有的朝務都瞭如指掌。

倭寇之事,便是其中之一,此前于謙大多數的精力,都放在北方防線上,對於倭寇之患,他關注的相對而言,就比較少。

但是,看到這份奏疏,他才意識到,大明的倭寇之患,到底嚴重到了什麼程度。

這個嚴重,不在於倭寇到底能夠給大明帶來多麼嚴重的損失,而在於,大明的內部,有不少人在爲倭寇提供幫助,甚至還有不少人,直接扮成倭寇,在沿海地帶擄劫。

這份奏疏上,對於漳州府的情況描述的最爲詳盡,其他數州也有提及,但是,都不算深入,可即便如此,也十分及觸目驚心了。

要知道,于謙自己是從地方官一步步走上來的,所以,對於州府當中,鄉紳有多大的力量,以及一塊區域內,大約會有多少宗族勢力,心中還是有數的。

如果說,這份奏疏所言屬實的話,那麼,可想而知,漳州府境內大半的宗族,幾乎都和倭寇有着多多少少的聯繫。

而且,于謙看完之後,立刻就發現,這份奏疏沒有署名,而且,行文當中,也有明顯的斷缺之處,這就意味着,他現在看到的,應該不是原本,而是抄錄下來的備份,其中有一部分關鍵信息,只怕被天子隱藏了起來。

至於這些信息是什麼……

“怪不得區區倭寇,屢屢難以剿滅,原來是有人內外勾結!”

于謙的眼中閃過一絲冷色,寒聲道。

“既然陛下已經查清楚了這些裏通倭寇的偃耍惨严露Q心遣派大軍清掃,那請陛下放心,臣一定竭盡全力,蕩清倏埽�漳州一片朗朗晴天!”

能夠走到這個地位,而且還曾經擔任過兵部尚書,于謙可不是什麼和善的小老頭,相反的,他是一等一的殺伐果斷。

像是這種欺壓百姓,裏通倭寇的劣紳,在他看來,基本上就跟偬敳畈欢嗔耍摎⒌臅r候,半點不會手軟。

至於出兵的事,雖然他還是沒有徹底明白,爲何天子要在這個時候動兵,但是,經一事長一智,看到這份奏疏的時候,于謙就明白,天子經略漳州之地,並非一日,這奏疏裏頭的內容涵蓋面很廣,想要調查清楚,沒有個一年半載的時間,根本就不可能。

這也就意味着,如果他這個時候勸天子罷手,那麼天子前面的心血,只怕都要白費,以天子的性格……怕是說了也沒有用!

眼瞧着于謙義憤填膺的樣子,朱祁鈺抬手往下壓了壓,道。

“先生不必着急,剿清這些人說難也難,但是隻要朝廷肯派大軍,剿滅總是沒問題的,真正的問題在於,剿滅之後呢?”

倭寇之患,說複雜也複雜,但是,釐清其中的關節之後,想要解決起來,卻並不困難。

大明沿海的倭寇,分爲真倭和假倭,前者就是從扶桑國偷渡過來的浪人,是真正的倭寇海盜,至於後者,則大半都是沿海的百姓商賈,爲了躲避海禁政策,假借倭寇之名罷了。

這兩者牽扯在一起,形成了大明如今的倭患,真倭和假倭從數量上來說,前者佔少數,後者佔絕大多數,戰力方面,前者強於後者。

如果把這兩者分開來看,想要剿滅倭寇,最大的問題有兩個,真倭的人數雖然少,可熟悉海戰,更重要的是,他們的根基不在大明,所以,一旦朝廷動用大規模的官軍,那麼,他們隨時可以逃回扶桑國,所以,屢剿不絕。

但是,從另一方面來講,真倭因爲數量少,所以,如果能夠把假倭都剿滅,那麼,剩下的這些真倭,實際上鬧不起太大的風浪。

相對於真倭,有了這份情報,假倭想要清剿起來,並不困難,畢竟,他們的根基還在這些宗族的身上,滅了他們背後的宗族,這些假倭自然就是無根之木,難成氣候。

當然,即便如此,想要清剿還是會遇到困難,譬如說,證明這些宗族和倭寇有牽連的證據是什麼,他們會不會提前得到消息逃竄,但是,這些都是小事,只要朱祁鈺這個皇帝交代下去,總有得力的大臣能夠辦好。

可這並非是治本之策!

“不錯,倭寇能夠蔓延到如此境地,可見並非偶然,清剿了這一批人,只怕過不了多久,便會湧現出新的和倭寇勾連的宗族,是臣考慮不周。”

聽到朱祁鈺的這個問題,于謙先是一愣,低頭思索了片刻,也便明白了過來。

見此狀況,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倭患並非一日,形成的原因也並非一種,這些勾結倭寇的鄉紳固然可恨,但是背後,卻未嘗沒有不得已的原因。”

話說到這,實際上纔算是引入了真正的正題……海禁!

“東南一帶,沿海而居,其地貧瘠,可以耕種的土地甚少,百姓往往以捕魚爲生,朝廷嚴令,片板不得下海,百姓最多只能在臨近海域,乘小船捕魚,如此可以勉強維持生計,可若遇海難或其他天災,則一家生計無着,只得落草爲寇,逃稅抗捐,由此形成了剽悍民風。”

“除此之外,海上貿易雖然朝廷嚴令不許,可臨海之地,若不依靠商業,想要富庶起來,實在困難,因此,哪怕禁令再嚴,也始終有鋌而走險之輩。”

“這些牽涉倭寇,甚至是假冒倭寇之人,有逐利者,也有被迫者,究其根由,還是在於地方太過貧瘠所致,若不能解決這個問題,則倭寇勢必會剿而復有,令朝廷疲於奔命!”

這番話說完,于謙也陷入了沉思當中。

應該說,天子所言的道理,並不難懂,但是,很多時候,越是簡單的道理,卻越容易將人困住。

事實上,就連朱祁鈺自己,也是兩輩子的眼界加起來,才搞明白了這裏頭的關係。

至少,前世的時候,隆慶開關之前,這個簡單的道理,大明的君臣就想了兩百年也沒想明白。

片刻之後,于謙緩緩開口,道。

“陛下聖明,確實如此,清剿這一批宗族容易,但是,想要根除倭患,卻並非是用兵就夠的,所以,陛下是覺得,倭患的根源,在於海禁?”

到了此時,于謙也開始逐漸傾向於認同朱祁鈺的觀點,當然,也不是全盤認同。

稍一沉吟,于謙還是忍不住道。

“不過,雖是如此,可海禁政策,也並非是有害無利,一則,即便是朝廷放開海禁,倭寇也未必就真能消失,二則,商人重利,沿海一代又民風剽悍,元末亂局之時,多路反元的首領,便是自沿海一代而起,如若放開海禁,勢必要增設重兵駐守,如此一來,朝廷靡耗亦重,還請陛下三思。”

這番話說完,朱祁鈺也嘆了口氣。

的確,海禁政策,固然有弊端,但是,之所以能夠實行那麼久,也自然有其益處。

說白了,它是成本最小的,穩固沿海統治的辦法。

沿海地區貧瘠,又有倭寇作亂,在此基礎之上,朝廷禁止海貿,看似是爲了抵抗倭寇,實質上還是爲了保證對沿海的控制。

就像于謙說的一樣,貧瘠代表着他們無法作亂,即便是衣食無着,落草爲寇,甚至是扮成倭寇,最嚴重的後果,也就是劫掠沿海的百姓而已。

但是,若想要組織起大規模的軍隊,是不可能的,地方上的貧瘠,註定了即便是有對抗朝廷的事情發生,沒有足夠的後勤產出,也難以給朝廷造成太大的麻煩。

相反的,開放了海禁,固然會有種種的好處,最顯而易見的,自然是倭寇的數量會大大減少。

可是,這麼做也同樣有很大的風險,那就是,地方有了足夠的實力,再加上民風剽悍,萬一有個意外,便會出現造反之事。

如果要維持穩定,朝廷需要加派更多的兵力駐守,以應對可能出現的亂局。

所以,如果單純從一個統治者的立場來看的話,海禁政策,未必就真的是錯的,可是……

“先生所言,朕能明白,可這沿海一代的百姓,也是朝廷的臣民……”

眉頭擰起,朱祁鈺的口氣變得有些複雜。

“他們的命,也是命啊!”

這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是,落在於謙的耳中,卻無疑是振聾發聵。

然而,朱祁鈺的話卻未停,繼續道。

“朕若是不知道倭患的根由和海禁的利弊,也便罷了,可如今,朕既已明白,如何能夠坐視不理?”

“這些百姓,一輩子勤勤懇懇,勞心勞力,可是,就因爲他們生在沿海,便註定活命都成難事,若是天命如此也便罷了,他們的境遇,卻是朝廷一手促成,這讓朕如何能夠心安呢?”

“唐太宗有言,民爲水君爲舟,水能載舟,亦能覆舟,朕既爲萬民之主,天下之君,理當代天安撫生民,若朕明知海禁之舉不利於民,卻仍舊要做,便是無德無行!”

“爲君者,若無德行,江山社稷,終有一日會被覆滅,所以,不論是爲國,還是爲民,朕都要讓此政,在朕的手中結束!”

這番話說完,于謙的神色也有些複雜。

片刻之後,他長長的吐了一口氣,站起身來,躬身叩拜,正色開口,道。

“陛下心懷萬民,實乃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

“臣……願爲陛下效死!”

說罷,他鄭重的叩首於地,話音擲地有聲。

殿中沉默了片刻,朱祁鈺似乎是想起了什麼,眼中閃過一絲意味難明之色,不過,很快便消失不見,隨後,他臉上浮起笑意,道。

“先生這是做什麼,朕還要指望着先生替朕去剿倭寇呢,何談效死?快快平身吧!”

“謝陛下!”

于謙重新站起身來,但是,卻並沒有坐下,而是侍立在旁,等待着天子的吩咐。

見此狀況,朱祁鈺道。

“海禁是要解的,不過,畢竟是太祖舊制,還是要一步步的來,當下朝廷的燃眉之急,還是在明歲可能出現的災情,這也是朕選在這個時候,出兵剿平倭寇的原因。”

話說到這個份上,于謙自然不會再提什麼祖制不祖制的,朱祁鈺也能夠直接了當的說出要開海的話,但是,不管提不提,事實便是如此,朱祁鈺的這套道理,能夠說服於謙在內的一部分人,可想要說服滿朝上下的人,卻不可能。

這不僅僅是祖制的問題,更重要的是,要開海,一定會觸及到一些人的利益,所以說,即便要做,現階段來看,也只能暗中來做,等到時機成熟之後,再在朝堂上提起。

“當初,皇莊出海的商隊,攜帶的絲綢,瓷器,茶葉等物,少說也價值近十萬兩銀子,此次他們去的地方不算太遠,按照之前鄭和下西洋所用的時間來算,早則明年六月,晚則明年年底,大約便能返航了。”

“朕看過前宋時的書籍,上頭說,這些東西到了西洋諸國,少說可以有數倍之利,若是屬實的話,那麼返航之時,他們帶回的金銀恐怕數量驚人,如此鉅額的銀錢,必定會引起倭寇的覬覦,所以,半年之內,必須要把沿海一代和倭寇有關的一干人等,通通連根拔起,如此,方能保商船安然歸來。”

說着話,朱祁鈺抬頭看着于謙,道。

“如今明歲的災情輕重與否尚且不知,如若真的是大災之年的話,那這筆錢,或許就是無數百姓的救命錢,先生可能明白?”

不知爲何,聽到這番話,于謙總覺得天子的口氣有些沉重。

但是,以他的眼界,即便不知道,也能夠明白,這件事情的嚴重程度。

即便是明年沒有災情,那麼這一大筆錢投入到朝廷當中來,能夠起到多大的作用,更重要的是,一旦商船歸來,真的能夠證明,開海有利可圖的話,那麼,想要解除海禁政策,在朝堂上的壓力就會小很多。

所以,無論從哪個層面上來說,出兵剿滅倭寇,都勢在必行,而且,只能是在這個時候……

第1138章 一舉兩得

雖然說,剛剛天子沒有明說,但是,于謙卻聽出了天子的弦外之音。

要剿倭寇,是要看時機的,不能早,也不能晚!

如果太早,那麼,剿滅了這一批,短則三兩年,長則五年之內,會重新滋生出新的‘倭寇’,到時朝廷再去征剿,不僅勞心費力,而且,經過上次的教訓,這些‘倭寇’會隱藏的更深,更難以征剿。

可是,如果太晚的話,那麼,等到商船回航,這些倭寇勢必伺機而動,搶上一筆然後逃之夭夭。

到時候,他們有了足夠的金銀,完全可以蟄伏下來,茫茫大海,想要再找到他們的蹤跡,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個時機必須要選擇恰當,說白了,就是得卡在商船回航之前,將倭寇肅清。

這樣一來,短時間內,倭寇難以形成有組織的力量威脅到商船,便能保證商船可以順利回航,如果說,一切順利的話,那麼,商船回航時帶回的金銀,可以解朝廷的燃眉之急,與此同時,也能作爲開海的契機,可謂一舉兩得。

只不過,倭寇分散,即便是手中有這份名單,可想要達到徹底清剿的地步,也不是一兩個月能夠做成的,半年的時間,也就是堪堪足夠吧。

畢竟,從於謙的角度來說,這份名單到底是真是假,還需要進一步的核實,朝廷調動大軍,也需要時間,如此說來的話,年前的確是最後的時間了,最遲過了年關,大軍就必須要動身,否則,怕是要耽誤事。

一念至此,于謙的態度也堅定起來,道。

“陛下放心,半年之內,臣定當肅清倭寇,保證商船能夠順利回航!”

見此狀況,朱祁鈺也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多說什麼,其實,這個時候清剿倭寇,也還有另一層用意,不過,這層用意,卻不方便說出來。

不過,即便是不說,他相信于謙也能夠明白。

那就是,此前和皇店的商船,一同出海的那些民間商隊……

要知道,皇店之所以能夠順利出海,是因爲南直隸遺留的有鄭和下西洋時期的造船廠,雖然已經破敗不堪,但是,總歸底子擺在那,雖然想要建造鄭和所用的龐大艦隊有難度,可只是普通的中型海船,卻並不困難。

但是,這些民間商隊竟然也能在短時間內弄到足以出海的船隻,其背後可就沒那麼簡單了。

朝廷早有規制,民間能夠持有的船隻,形制,大小都有嚴格的規定,甚至於,正規的漁船在官府應當留有備案,理論上來說,民間應該不存在可以出海的大型船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