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已經晚了。
他的話音落下,一旁的中書舍人還未來得及反應,外頭便有人進來稟報道。
“次輔大人,懷恩公公到了,說有旨意要傳!”
俞士悅的心頭湧起一陣不祥的預感,快步走出公房,卻剛好遇見了同樣出來的王翺和張敏。
無暇去管他們二人,俞士悅便將目光投向了站在堂中的懷恩,似乎是在印證俞士悅的猜測,懷恩的臉色,也不似往常一般和煦,莫名多了幾分冷意。
匆匆行了禮後,懷恩便直接了當的道。
“上諭,前次承諸王奏稟,朕命於各藩地設皇莊,茲事體大,涉及卸啵豢刹簧鳎瑺懛烙薪杌是f爲由欺壓百姓,擾亂法度者,需有持重大臣坐鎮。”
“少保太子太師兵部尚書于謙,性素耿介,敢言直諫,着令內閣擬詔,命遷於謙爲右都御史,出巡各地,統管諸皇莊監察之事,欽此。”
話音落下,不僅是俞士悅,就連其他兩個人,也有些發懵。
這是個什麼意思?
他們沒聽錯的話,天子……這是要趕于謙出京?
在場諸人,都是諳熟朝廷典制之人,自然清楚,懷恩所說的意思是什麼,一個遷字,便說明了一切。
說白了,自今日起,于謙不再是兵部尚書,而是都察院的右都御史。
這兩者看似品級相同,但是地位,卻毋庸置疑是天差地別。
兵部尚書乃七卿之一,位高權重,右都御史,雖然同爲二品大員,名義上也算是都察院的掌印官,可一般情況下來說,都是到地方辦差的加銜,並非是真正的坐堂官。
這番調動,已經不是明升暗降了,就是幾乎明牌的降斥。
看着對面一臉嚴肅的懷恩,俞士悅心中重重的嘆了口氣,他的猜測果然沒有。
這樁事情鬧到現在,這麼沸沸揚揚的,即便是爲了朝中公議,天子也不可能單單罰俸了事。
要知道,前段時間,于謙在獄中時,明裏暗裏,多得是對他落井下石的人。
天子如果真的有意寬宥的話,那麼,絕不會對這種狀況視若無睹,放任情況發展到現在,無論如何,也是要給朝堂上下一個交代的。
所以,罰俸只是個表象,將於謙降調出京,纔是真正的懲罰!
統管諸皇莊監察之事?
俞士悅不由苦笑一聲,天子給的這個差事,還真是恰如其分。
要知道,當初于謙下獄,最大的原因就是宮門跪諫觸怒了皇帝,而於謙之所以執意要諫言,爲的就是天子要推行皇莊的事。
如今,于謙被放出來了,但是,天子卻偏偏就要他去主持皇莊一事,這擺明了,就是要給於謙一個教訓。
而且,如今皇莊的這些田地,大多數就是當時于謙從這些藩王手裏拿回來的,也正因於此,于謙纔跟這些藩王結了仇。
雖然說,于謙已經‘登門致歉’,但是,仇怨一旦結下,可沒那麼容易翻篇。
如今于謙再去監察這些皇莊……俞士悅一時竟分不清楚,天子這到底是在針對於謙,還是在故意掣肘這些藩王。
不過,看着懷恩的臉色,俞士悅就知道,再多言已是無用。
事已至此,只怕聖心已定,再無挽回之機了。
望着拿到旨意,轉回司禮監用印的懷恩,俞士悅的心情一時有些複雜。
他早就料到,這件事情不會輕易解決,但是,也沒想到,天子竟然真的會將於謙逐出京城。
如此也好,現下皇帝明顯已經對於謙有了不良的印象,以于謙的性格,他繼續留在京師,保不齊什麼時候,就會再觸怒天子。
出京去做些實事,也算是多少能夠挽回些聖心,畢竟,天子一貫看重的,便是能辦事的大臣。
只不過,讓俞士悅擔心的是,于謙在皇莊一事上,持如此激烈的反對態度,如今皇帝卻將監察皇莊交給他,難保這其中,沒有試探的用意在。
別忘了,這件事情背後是藩王在撐腰,如果說于謙因爲自己的偏見,而不能秉公辦理,有所偏向的話,那麼,只怕招來的,就不單單是驅趕出京這麼簡單了……
一念至此,俞士悅心中不由有些憂慮,這麼明顯的事,于謙不會看不出來,只怕對他來說,天子的不信任,要比自己被貶謫,更讓他難以接受,這種情況之下,他的這個脾氣,不會再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吧……
心中如此想着,俞士悅打定了主意,待下衙之後,便準備去一趟於府。
不過,他一時心頭念頭卸啵瑓s沒注意到,一旁的王翺在送走懷恩之後,依舊沒有離開。
“次輔大人?”
一旁的中書舍人小聲的叫了一聲,俞士悅才反應過來,發現王翺就站在他回公房的路上,明顯是在等他。
雖然說,上次在文華殿,二人言語之間起了衝突,但是,畢竟還是同在內閣共事的同僚,平時的和睦還是要的。
因此,見到王翺如此姿態,俞士悅的臉上,也堆起一抹笑意,道。
“首輔大人,可是還有何事?”
王翺的臉色倒是頗佳,彷彿他們之前的不愉快絲毫都沒有發生過一樣,諔┑馈�
“看奏疏累了,想一起喝杯茶,休憩一會,不知道,二位肯不肯給面子?”
這話說的十分客氣。
倒是叫俞士悅一陣意外,事出反常必爲妖,心中暗暗警惕了幾分,面上他倒是不好推拒,道。
“首輔大人相邀,俞某豈敢不去,請……”
與此同時,一旁的張敏也是一陣意外,沒想到還有他的事,這段時間,他也的確隱隱感覺到了這兩位的不和。
只不過,張閣老無論是在朝中,還是在內閣裏頭,都是一個低頭辦事的人,這種鬥爭,他也不願意摻和進來。
原本他聽完了口諭,就打算開溜回去繼續處理自己手頭的政務,卻沒想到,王翺竟然也將他留了下來。
不過,以他在內閣中的地位,自然也沒有推拒的理由,因此,也只能點頭應承下來。
於是,幾人便到了一旁的小室當中,中書舍人奉上茶點,王翺抿了一口,然後對着俞士悅開口,道。
“不瞞次輔大人,今日我邀二位,其實也是想就前次在御前的事,解釋一番。”
“哦?”
俞士悅擱下手裏的杯子,眼神微眯,但是面上卻不動聲色,笑道。
“御前發生了何事,有什麼需要首輔大人來解釋的?”
見俞士悅裝糊塗,王翺嘆了口氣,索性也便直接挑明瞭,道。
“那日,我和天官大人主張要將李實和項文曜二人調離兵部,其實,也是出於好意,不管俞次輔你信不信,我們這麼做,除了覺得他們二人太過年輕,都需要出去歷練一番之外,還有一重原因,就是覺得,兵部既然已經完成了整飭軍屯的差事,自然也該有所調整,這一點,相信不用我多說吧?”
俞士悅沉默,他明白王翺的意思。
前番因爲整飭軍屯一事,于謙在兵部提拔了好幾個親信,安插在關鍵的位置上,以保證政令的上下通達。
但是,如今這件差事已經了結,那麼,繼續維持這樣的狀況,顯然就不妥當的。
所以,拆掉現在的兵部,是勢必的事,不過……
“首輔大人一心爲公,這一點,我自然是知道的。”
儘管王翺這番話說的諔牵崾繍傄琅f沒有什麼大的反應,只是不鹹不淡的應了一句。
見此狀況,王翺嘆了口氣,道。
“不管怎麼說,還請次輔大人相信,我確實沒有要針對於少保的意思,陛下如今下了這道旨意,也確實和我無關。”
沒有針對?
鬼才信呢!
俞士悅心中冷笑一聲,臉上也隱隱有些難以維持笑意,道。
“首輔大人持心公正,朝野皆知,相信朝堂上下兗兗諸公,也都是眼明心亮之人,自然能分清是非黑白,首輔大人,倒也不必擔心。”
第1109章 東一榔頭
說到底,如今的內閣當中,也只是表面上的和氣罷了。
俞士悅的這兩句話,明褒暗貶,多少帶着幾分陰陽怪氣的意思。
不過,他說的也是實話,朝堂之上別的不說,可至少相互爭鬥的事,所有人都是諳熟的很。
那天在御前,王翺明擺着就是借打壓兵部打壓于謙,事情他都已經做下了,就憑紅口白牙的幾句話,就想自證清白,這也太天真了。
與之相對的,俞士悅更關注的是,王翺今天留他們下來,特意要解釋一番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翺的所作所爲,實際上也是在迎合天子,如今看來,于謙下獄之後,軍府一事被順理成章的交給了勳貴來主理,其實已現端倪。
若非是天子對兵部有所忌憚,憑張輗等人的立場,只怕也不會這麼容易就把這差事拿到手。
至於之後將項文曜調離兵部,更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如今于謙雖然出獄,但是,卻丟了兵部尚書的職司,轉調爲了右都御史。
剛剛俞士悅念頭太多,無暇細想,但是,冷靜下來想想,右都御史一職,勢必是要出京的,換句話說,這本質上還是天子在削減于謙對兵部的影響力。
當然,還是那句話,事已至此,再想挽回肯定是沒有希望了,所以俞士悅很快就清醒過來,現在面臨的局面是,于謙走了,兵部尚書,該由何人來接替?
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也是王翺留他們下來的原因。
這段時間以來,因此上一次在御前的隱隱衝突,這位首輔大人和他的關係一直不鹹不淡的,這次突然這麼熱情,要說沒有別的目的,俞士悅是決然不信的。
更何況,前次在御前的時候,王翺已經表露過這種念頭,所以這次故技重施放
只是,讓俞士悅有些沒想明白的是,他爲何要把張敏也留下來。
看着一旁端着茶杯默默喝茶的張閣老,俞士悅心中疑竇重重。
要知道,張敏和此事素無干系,平時在內閣當中,也是低調謙遜,而且更重要的是,這位張閣老打從入閣的時候起,就和俞士悅交好,雖然不能說是他這一派的人,可論關係,確然是他和張敏更親近一些。
如果說,王翺是想要借張敏來緩和他們的關係,那恐怕他是打錯算盤了……
說到底,王翺也是首輔之尊,俞士悅在內閣當中,再是有太子府詹事的加持,可畢竟也只是次輔,這般口氣說話,而且旁邊還有一個張敏看着,確實讓王翺有些臉上掛不住,臉色也微微冷了下來,道。
“如此便好,既然持身正道,那是非曲直,相信朝野上下必有公論,次輔大人說的是。”
這話的口氣有些莫名,讓俞士悅一時有些摸不準到底是什麼意思,不過,話趕話說到了這,他倒也不會就此弱下來,手按着旁邊的茶盞,淡淡的道。
“不錯,朝野上下自有公論,只是不知,首輔大人剛剛的這番話,是否需要我轉告於少保?”
說是轉告,但是實際上,內閣本來就是消息最靈通的地方,王翺剛剛的那番話,哪還用的上他轉告,他們幾個閣老都在,旁邊還有好幾個中書舍人侍候着,想必很快,消息就會傳出去。
所以,王翺此舉,是想要通過這種方式,來釋放自己對於謙的善意,好爲自己智蟊可袝鲣亯|?
俞士悅如此想着,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王翺卻只是笑了笑,道。
“閒談而已,俞次輔不必放在心上,相信於少保也並非斤斤計較之人。”
說着話,他竟然放棄了繼續糾纏這個話題,轉而道。
“對了,再過幾日,便是廷推內閣大臣的日子了,不知,次輔大人覺得何人能夠中選?”
這突然的話題轉變,更是讓俞士悅有些一頭霧水。
不過,王翺都不再糾纏于謙了,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說,至於廷推閣臣……
“首輔大人說笑了,何人中選,乃是朝廷公議,聖心裁斷之事,豈是你我說了算的?”
朝堂之上,大家多少都會幾分打太極的功夫,尤其是這種半公開的場合,俞士悅自然是更加謹慎。
于謙的事情,其實同樣個給了他一個警醒,身爲人臣,有些時候要懂得收斂。
他如今身兼內閣次輔和太子府詹事兩個差事,雖然沒有邁入七卿的行列,但是也相差不遠了。
所以這種時候,他應該做的,是低調做事,像是增補內閣大臣這種事,他不僅要避嫌,別說是看好誰了,甚至於,如果有和他關係好的人中選了,他反而更應該保持距離。
“這是自然,不過,廷議之時,我等也要參與,心中若無覺得合適之人,總不能棄權吧?”
王翺卻並沒有放棄,而是笑了笑,道。
不過,就在俞士悅覺得他會繼續發問的時候,王翺的目光卻突然轉向了一旁的張敏,問道。
“張閣老呢,可有覺得合適的人選?”
和俞士悅這個次輔的硬氣不一樣,張敏在內閣當中的地位不高,在朝中的人脈也不算廣。
所以,面對王翺的問題,他自然是不能和俞士悅一樣敷衍了事的,但是,畢竟是內閣人選這樣敏感的事,真要他說,張敏倒是也不願得罪這個人。
不過,張閣老能夠在內閣當中待這麼久,先後送走了高谷,江淵,朱鑑等好幾個人,自然也有他的立身之道。
稍一沉吟,他便道。
“近來朝中倒是對此事議論頗多,我經手票擬的奏疏當中,也有不少是向陛下舉薦的,從這些奏疏當中來看,朝中不少大臣,對翰林學士儀銘大人的風評頗佳,除此之外,鴻臚寺卿羅綺大人和吏部侍郎何文淵大人,也有不少人看好。”
這話一出,便可見張閣老的聰明之處。
他並沒有像俞士悅一樣迴避王翺的問題,而是給出了正面的回答,但是這個回答,卻又約等於沒有。
儀銘,羅綺,何文淵,這三人本就是近段時間朝中覺得最有希望拿下入閣名額的人選,說他們,不會讓人覺得,張敏是在推舉自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