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52章

作者:月麒麟

“回陛下,臣不敢保證。”

于謙顯然對皇帝的反應有所預料,沉着應道。

“但是,地方官員受科道監察,又有上下相互轄制,若有不軌之舉,朝廷亦有律法可以處置,一切有規可循,自然能最大程度避免有臣方纔所言之事。”

“內宦與藩王,縱然對陛下亦有忠心,可畢竟缺了法度約束,遠不如朝廷官員管轄此事得當,還請陛下三思。”

看着一臉認真的于謙,朱祁玉也皺起了眉頭。

他很清楚,于謙說的有道理,內宦和藩王,都是一時之用,不可爲長久之計。

畢竟,萬曆朝的礦稅使監,鬧出了多大的亂子,他也是知道的,都說萬曆朝的大臣彈劾礦稅使是因爲被觸碰到了自己的利益,但是偌大的一個文官集團,總不會都是言利之輩,爲國爲民之人雖少,但總是有的。

之所以礦稅使監被認爲朝政之弊,原因就在於剛剛于謙所說的,內宦實際上游離於整個朝廷的體系之外,不受任何轄制,藩王亦是如此,雖說如今的藩王早已經沒有了實際的權力,但是,他們享受的特權卻數不勝數,別說地方官員了,就算是朝廷的大臣,對於藩王都沒有任何辦法。

所以某種程度上來說,于謙的辦法是對症的,他改變不了內宦和藩王遊離於朝廷之外的現狀,那麼,就只能將皇莊納入到朝廷可以控制的體系當中。

只不過……

“皇莊所設,並非是朕爲了藩王牟利,而是希望藩王亦能自食其力,于謙,你當知曉前些日子,朕曾與大宗伯商議過整飭藩務一事。”

嘆了口氣,朱祁玉幽幽開口。

于謙的考慮,他很清楚,但是,他的佈局,于謙卻未必清楚,皇莊的作用,何止於錢糧?

“昔年太祖定藩屏之制,其本意在防範舊元勢力捲土重來,亦有照拂子孫之意,然則隨時間推移,太祖亦知諸藩俸祿過盛,有所削減,至太宗以後,諸般變故,漸收諸王之權,而反加諸王之俸。”

“朕登基以來,自知土木一役,大明元氣損耗,所思者無非開源節流,時至今日,諸藩宗室俸祿,已成國庫負擔,朕設宗學,其意便本在給宗室子弟一條出路,近兩年年景不佳,之前禮部之意,欲嚴整禮制,慎宗法,嚴宗祿,章程已有雛形,但是朕卻知道,這不過是治標之法而已。”

“皇莊之制,固然有其新弊,但其利處,遠大於弊爾,如今劃入皇莊的田地,多是前次整飭軍屯時收繳的官田,這些田畝本就是藩王所轄,有他們相助,礦稅使想要重新管理,難度會大大降低,此一也。”

“皇莊所用良種,耕牛,農器,皆由藩王所出,既可保證歲產稅收,又可減輕地方官府的壓力,地方若有災情,百姓尚有皇莊可以棲身,亦不會因此而致於背井離鄉,流離失所,此其二也。”

“皇莊雖有藩王插手,卻非藩王私產,或許其中管理會有中飽私囊之舉,但是,朝廷若要收歸,亦是易事爾,而皇莊既設,其中歲入,足抵宗俸,而不必自國庫出,此其三也。”

“有此三者,如何不行?”

于謙停了這番話,亦是沉默了下來。

一時之間,他不由回想起當初胡濙對他所說的話,天子縱觀全局,所思所想,的確要深诌h慮的多。

的確,從這個角度而言,設立皇莊,可以解決很多的問題,首先便是整飭軍屯後田畝的轉籍問題,這次整飭軍屯,爲了顧及普通百姓的利益,所以,大刀闊斧僅僅止於田籍之上,真正耕種的佃戶,仍舊保留他們的租種權。

按照原本的設想,朝廷在收回田籍之後,應該徐徐將租種權也收回,徹底按照官田和軍田進行管理,但是,這個過程肯定是十分漫長的,而皇莊的設立,卻可以完美的解決這個問題。

除此之外,如皇帝所言,皇莊的制度決定了,能夠抵抗天災的能力大大增強,在此之前,官田的基本管理方式,都是租種給普通百姓,然後朝廷直接收取賦稅,除了賦稅額度不同,和民田並無二致。

這就導致了,因天災而歉收的壓力,全都壓在了普通的佃戶身上,佃戶需要自己準備種子,耕牛,農器,本就壓力巨大,一旦年景不好,不僅血本無歸,而且,還要倒貼進去。

而且,于謙同樣清楚的一點是,官田歉收的壓力,看似是隻壓在普通佃戶身上,實則到了最後,還是會回到朝廷身上。

因爲田地歉收了,老百姓自然交不了稅,如果官府強收的話,只會引起民變,所以,大多數情況下,只能予以蠲免,甚至,還要出銀賑濟。

如果說換成皇莊的話,那麼,這些壓力本身就會由皇莊承擔,百姓可以得到喘息之機,朝廷也算是變相的省下了錢糧,的確算是一個良策。

當然,更重要的是,在皇莊設立的地區,官田的田租可以抵衝藩王的宗祿,更妙的是,這些官田原本就是從藩王手中拿到的,可以說,朝廷並沒有出更多的錢糧,卻省下了一大筆錢。

除此之外,皇帝雖然沒有說,但是,于謙也能看得出來,既然皇帝打算用皇莊抵衝宗祿,那麼,其實也就是變相的削減了宗祿,畢竟,如果遇到災年的話,皇莊歉收,宗祿自然也就隨之減少。

如此看來,皇莊牽涉到藩務,流民,稅收等多個方面,雖然說也有諸多弊端,但是,就剛剛所說的這些好處,已經足夠讓朝廷推行下去了。

一念至此,于謙終於覺得,自己之前的手段有些激進了,當然,也僅僅只是覺得有些激進而已,他的觀點並沒有改變。

沉吟片刻,于謙開口道。

“陛下深诌h慮,臣所不及也,然而即便如此,陛下欲在藩王與朝局之間取一權衡,是篤重親親之誼,此本社稷之福也。”

“然臣仍想懇請陛下,念小民百姓之生計再三思量,皇莊如今雖是以軍屯官田爲主,然則整合阡陌之時,豈不有強佔小民之田發生?”

“以中官及藩王轄皇莊,則皇莊勢必日漸膨脹,絕不會僅僅滿足於已有莊田,必然會逐漸擴張,有兼併之禍發生。”

“臣知皇莊之設,需依仗藩王之力,然而即便如此,皇莊亦當由官府轄制,如此,方可使其歸於正軌,成利國利民之策矣。”

“至於藩王所出錢糧,仍可由地方官府照例撥付便是。”

皇帝有皇帝的立場和考慮,于謙自然也有自己的立場和考慮。

他或許沒有皇帝謹嗳值难酃夂捅臼拢牵鳡懗迹匀灰灿须b有他能看得到的地方。

人心自古如此,慾壑難填,皇帝的設想很好,然而,在於謙看來,皇莊一旦設立,那麼,就是給了藩王一個合理兼併土地的理由,他們可以借皇莊之名,不斷兼併土地,只有由朝廷來管轄皇莊,纔有可能避免這種狀況出現。

聽了于謙的話,朱祁玉不由感到有些無奈。

說來說去,于謙到底還是想把皇莊交到朝廷的手中,其實,這個辦法,朱祁玉不是沒有考慮過。

但是,一則,如今的朝廷地方弊病叢生,尤其是地方,因循守舊之風盛行,皇莊新立,若是交到他們手上,只怕是換湯不換藥,和過往官田的管理沒有什麼兩樣。

二則,朱祁玉雖然是皇帝,可也是朱家的族長,他勢必還是要考慮藩王如何安置的問題,但是,于謙卻不同,從他剛剛的話裏就可以看出,藩王的處境,在他那裏,被排的十分靠後。

就算是不談這些,皇莊之所以要交給中官和藩王,還有一層用意,就是要讓藩王來承擔接下來的災年損失,只不過,這一層他確實沒有辦法對任何人說,就算是說了,只怕也不會有人信的。

但是,這些理由不擺出來,想要說服於謙,的確是不容易。

沉吟片刻,朱祁玉眸光閃動,看着于謙,道。

“于謙,你可知道,自你入獄之後,朝中上下對你這樁桉子,對你這個人,都是如何看待的?”

聞聽此言,于謙略微有些意外,自打見到皇帝的時候起,他和對面的皇帝,都並沒有談起這樁桉子。

因爲他們都很清楚,這桉子本身只是一個由頭而已,真正讓于謙入獄的緣由,並不在這桉子上。

當然,對於謙來說,他一向行事問心無愧,所以,也不怕人查,聽到天子這句問話,他低了低頭,道。

“臣不知。”

這句話當然是假話,以于謙的眼光和對朝局的判斷,很容易就能夠想到,自己入獄之後,朝中必然多是落井下石之輩。

只不過,這些話若由他說出來,未免有攻訐之嫌,所以,于謙只能羊裝不知。

見此狀況,朱祁玉輕哼了一聲,道。

“這段日子以來,朕可是接到許多彈劾你的奏疏。”

“前幾日,吏部上奏,要將兵部侍郎項文曜調任南京,朕想問問,你怎麼看?”

吏部上奏嗎……

于謙心中跟明鏡一樣,默默地嘆了口氣,道。

“升降黜置,乃吏部執掌,臣不敢有何異議。”

這般敷衍的態度,顯然不是朱祁玉想要的,他抬頭看着于謙,繼續問道。

“怎麼說,項文曜也是兵部侍郎,和你共事許久,他該往何處調,朕總要問問你是怎麼看的。”

見無論如何也敷衍不過去,于謙只得道。

“項侍郎能力出校牵吘官Y歷有些輕,經驗也有所不足,所以臣覺得,外放出京歷練一番,也是好事。”

於是,朱祁玉點了點頭,道。

“朕知道了。”

簡單的說了一句,並沒有任何置評,朱祁玉又接着道。

“你的這樁桉子,朕已經交給了朱鑑來審,前幾日,桉子已經審結,證實你那女婿親族,確有侵田之事,之後,朱驥和于冕二人,也確然曾分別去過大興縣衙和順天府衙干預此事。”

“于謙,你對此事有何解釋?”

這番話,口氣隱約之間,嚴厲了幾分。

于謙自是心思靈敏之人,對於天子突然變化的態度,已然隱隱有了猜測,心中輕嘆一聲,他開口道。

“回稟陛下,臣並不知此事,然朱驥是臣女婿,于冕是臣親子,朱驥親族仗勢侵田,二人擅自干涉地方事務,實是臣教導無方之過,請陛下責罰。”

“責罰?”

朱祁玉的臉色有些冷漠,輕聲開口道。

“既然如此,罰你三個月俸祿,回府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親族吧……”

說罷,朱祁玉再沒有多留,起身對着旁邊的盧忠吩咐道。

“送於少保回府!”

隨後,他腳步不停,走出牢房,頭也沒回的離開了詔獄。

與此同時,于謙站在原處,神色複雜之極。

片刻之後,他長長的嘆了口氣,跪倒在地,恭敬的三拜五叩,對着天子的離去的背影,高聲道。

“臣,叩謝陛下天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第1108章 那肯定是沒完

俞士悅得知于謙出獄的消息的時候,是剛剛下早朝。

經歷了一年多的準備之後,成國公府那位國公爺,總算是理順了勳衛的名單,在朝上稟奏了上去。

不過,他的這番舉動,卻着實是讓俞士悅頗爲不滿,因爲這份名單,朱儀在覈定之前,壓根就沒有跟俞士悅商量過。

雖然說,這件事情的確是朱儀來主持,而且幼軍營從頭到尾,也都是朱儀來兼管的,但是,不管怎麼說,俞士悅都是太子府詹事,這般大事,好歹要提前知會他一聲。

但是,朱儀從頭到尾,都絲毫沒有要跟他商量的意思,這事辦的,的確是不算地道。

當然,畢竟朱儀的身份在那擺着,俞士悅就算不滿,也不可能當兄肛熕荒茏约簛砩鷲灇狻�

下了早朝之後,俞士悅坐在公房當中,仔細的端詳着剛剛拿到手裏的這份名單,心中倒是頗有幾分古怪的感覺。

朝中就沒有傻子(真的嗎?),當初朱儀提議要重設幼軍的時候,就有人有猜測,這是勳貴想要組建一支足以護衛東宮的力量,所以從皇帝到普通的朝臣,對於此事幾乎都不熱衷。

要不是春獵的時候,太上皇親自提起此事,皇帝只怕也不會答應,即便是答應了,也一直遲遲拖延着。

直到如今,實在是拖不下去了,也才允准了朱儀的題奏,但是,對於勳衛的名額,年齡,出身都有嚴格的要求,滿打滿算,也就是不到一百人,待得遴選出來之後,給在東宮中日常巡視的差事,也就算了。

要知道,除了勳衛之外,東宮還有幼軍營在,要說護衛東宮,幼軍營纔是真正的力量,可即便如此,這不到一百人的勳衛名額,也算是極大的恩典。

原本俞士悅覺得,無論如何,朱儀肯定是優中選優,可現在他手裏的這份名單,卻怎麼也稱不上,是一支精英。

勳貴傳承至今,再怎麼衰落,可大小也有幾十家,若說每家連一兩個出兄硕颊也怀鰜恚遣豢赡艿摹�

俞士悅作爲太子府詹事,朱儀要遴選勳衛,就算是不跟他知會,俞士悅自己,也總會多加留心。

因此,他倒是也知道一些勳貴府邸中的出腥瞬牛墒牵斔屑毲屏诉@份名單之後,卻發現,這名單中的人選,卻大多都是一些平庸之輩,甚至,還有不少人,是出了名的酒囊飯袋。

將這樣的人都塞進勳衛,朱儀到底想做什麼?

蹙眉這般想着,外頭便有中書舍人進來,道。

“次輔大人,剛剛傳來的消息,昨日夜間,於少保從詔獄當中被放出來了,據說,逡滦l已經護送着回府了。”

“什麼?”

俞士悅擱下手裏的名單,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道。

“怎麼沒有旨意?”

要知道,當初于謙下獄,可是正經的內閣擬詔,六科核發的聖旨,如今要放出來,怎麼也該是內閣先得到消息纔對。

不對,這個時候應該關心的不是這個,俞士悅皺了皺眉,繼續問道。

“可還有其他的消息,宮裏可有說,對於少保如何責罰?”

這件事情鬧得這麼大,不可能就這麼無聲無息的過去,于謙再怎麼和案子沒有牽連,可至少一個教子不嚴是逃不過去的。

如此,就這麼放了出來,俞士悅反倒心中一陣不安。

見此狀況,中書舍人道。

“逡滦l那邊說,是陛下的口諭,旨意應該稍後會下達,至於責罰一事,按宮裏的消息,應是罰了三個月的俸祿。”

罰俸嗎?

俞士悅眉頭緊鎖着,絲毫沒有老友出獄的欣喜,相反的,聽到這句話之後,他心中的不安情緒,更加濃厚了起來。

倒不是說他盼着于謙被重罰,而是他多少對天子還是有些瞭解的,這件事情鬧到如此地步,于謙入獄,早已經不單單是爲了侵田的案子,而是他和天子一系列矛盾的積累。

這種情況之下,天子絕對不可能像往常一樣,就這麼輕拿輕放的,不然的話,俞士悅何至於這段日子如此憂心。

但是如今,于謙平安出獄,皇帝的責罰,卻僅僅是罰俸?

“不對,不對……”

俞士悅口中輕聲低喃着,似乎是突然想到了什麼,騰地一下,他從椅子上霍然而起,急聲道。

“去遞牌子,我要進宮面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