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於少保,內閣只負責擬旨,諸王奏疏尚在宮中,我等也並未看到。”
話音落下,于謙的臉色也有些不好看,直接便道。
“如此大事,起碼要進宮面見陛下,瞭解清楚商議之後,再行定論,既然連奏疏都沒有見到,什麼情況都不瞭解,內閣豈可只憑口諭,便貿然擬旨?”
“如若有失,誰來負責?”
這話說的,半點都不給俞士悅這個老朋友留面子,就差說內閣尸位素餐了。
俞士悅被噎了一句,沒說出話來,但是,一旁的王文卻看不下去了,道。
“於少保此言何意?”
“內閣本是以備諮詢之衙門,又非中書門下,什麼叫只憑口諭,貿然擬旨?”
“剛剛首輔大人已經說了,得旨意後內閣諸臣便已請見,但是陛下不見。”
“此等狀況之下,難不成,你要內閣抗旨拒擬嗎?”
“可是……”
于謙梗着脖子,剛想爭辯一番,卻見宮門內,懷恩已經帶着一隊人急匆匆的走了出來。
於是,原本隱隱發生爭執的一干重臣,都安靜了下來,等着懷恩的說法。
這種場面,即便是以懷恩的地位,也需小心謹慎,要知道,雖然最早過來的只有六部重臣。
但是隨着時間的推移,這宮門外聚起的大臣越來越多,遠遠的圍觀着,想看看此事到底結果如何。
匆匆走到谐嫉拿媲埃瑧讯鞯哪樕行戨y,但還是開口道。
“諸位大人,陛下今日晨起有些頭暈,太醫如今正在灾危瑹o暇召見諸位,有什麼事,還請後日早朝再說吧。”
這話一出,在場頓時有些沸然,一干重臣也愣了愣,不過旋即,他們就皺起了眉頭。
皇帝早不病晚不病,偏偏在這個時候生病,這擺明了就是在躲着他們。
後日早朝?
這怎麼成,聖旨已下,耽擱的時間越長,想要挽回的機會就越小,不行,今天必須要見到陛下。
谐枷嗷σ暳艘谎郏醯慕y一了意見,然後于謙上前開口道。
“懷公公,煩請稟報陛下,我等此來,是爲設立皇莊一事,此事牽涉重大,涉及國政,不可輕忽,故而懇請陛下允我等覲見。”
“這……”
懷恩看着于謙,臉色頗是爲難,道。
“於少保,不是咱家不肯稟呈,只是陛下已經吩咐了,龍體抱恙不想見人,國政事情再大,也大不過陛下的聖體康健,既然陛下說了,讓諸位後日早朝上再說,那還是請回吧。”
這番話語,雖然委婉,但是,意思卻很明白,於是,在場的谐寄樕D時變得有些難看。
見此狀況,王翱再次上前,道。
“懷公公,既是陛下龍體有恙
,我等自然更該入宮問安,煩請公公再通報一聲吧,不然你看這……”
說着話,這位首輔大人掃了一眼旁邊黑着臉的于謙,同樣有些爲難。
那意思就是,這邊也不好安撫……
懷恩自然是懂得察言觀色之人,瞧着這副場景,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道。
“也罷,那咱家再去稟告一回,諸位大人暫且稍候。”
說罷,懷恩轉身進了宮中。
有了這麼一茬,原本一干重臣間的爭端,也略略平息下來,各人的情緒都慢慢穩定下來。
見此狀況,王翱拉着俞士悅到了一旁,朝着懷恩離開的方向努了努嘴,滿面愁容,道。
“俞次輔,你怎麼看?”
俞士悅知道他問的是皇帝傳旨的事,眉頭緊皺,沉吟片刻方道。
“雖然沒有親聆陛下口諭,但是看這情形,的確是陛下的意思,懷恩,沒有這麼大的膽子。”
言下之意,基本可以排除假傳聖旨的可能。
王翱點了點頭,對此表示贊同,道。
“不錯,宮中禁衛,逡滦l,東廠都沒有動,應該不會有什麼問題,這麼說的話,就是陛下故意躲着不見咱們了。”
聞言,俞士悅有些沉默,隨即便道。
“如今看來,應是如此,皇莊一事幹系重大,陛下貿然頒詔,不可能預料不到後果,既然陛下如此做了,那麼肯定是不想在這個時候,和朝臣發生衝突,而且……”
說着話,這位次輔大人的目光向着一旁的幾個人身上瞟了一眼,最終落在了某個始終縮在後頭的戶部尚書身上。
王翱循着他的目光望去,眼神閃動,道。
“你也看出來了?”
俞士悅輕輕點了點頭,於是,王翱嘆了口氣,便道。
“陛下行事,向來穩重,此事幹系國政,陛下沒有過廷議,必然是有不過廷議也可以施行的把握,如今軍屯雖然整飭結束,但是仍在戶部手中,只要戶部肯配合,便無大礙。”
“如今聖旨下達,各部皆是意外不已,可涉及最深的戶部,卻始終不發一言,可見這位沉尚書,怕是早就知曉了內情。”
沉翼當然知道內情,其實此時此刻,他也在發愁。
之前的時候,他還一直在奇怪,這麼大的事情,皇帝爲什麼一點都不着急,要知道這麼大的事情,放到廷議上,不吵個十天半個月,是不可能有個結果的。
但是,諸王如今離京,回到藩地必定就會開始着手此事,到時候,如果地方的官員沒有接到詔命,不予配合的話,必然會鬧出事端,所以他一直在想,天子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之前皇帝數次召宗室商議,而把除了他之外的大臣都撇開的時候,實際上沉翼就已經有所預感,但是,他沒想到,這位陛下這次玩的這麼大。
如此重大的事務,未經廷議直接下旨,實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而這麼一來,沉尚書身上的壓力就大了,他原本打的主意,是在廷議之上,不支持也不反對,然後把得罪皇帝的活,交給其他大臣,比如某急性子的於少保來做,這樣無論結果如何,都和他沒有關係,最多是叫人議論他沒有擔當罷了。
可天子這麼一弄,壓力就都在他身上了,剛剛還好說,這回大家冷靜下來,短短的片刻時間,沉翼就已經感到有好幾道若有所思的目光在他身上掃過。
在場的大臣都是聰明人,他們瞭解天子,這位陛下,或許會衝動,但是,絕不會做沒有把握的事。
既然越過廷議下了旨意,說明他有不經廷議也把此事做成的信心,而這信心,只能來自於戶部的全力支持……
第1081章 勸不住的于謙
這邊沈翼發着愁,心中思索着一會如果其他大臣問起來,自己該如何狡辯(劃掉),另一邊,王翺和俞士悅的對話卻也在繼續。
這個時候,王翺提起沈翼,顯然不是爲了要和這位戶部尚書作對,見俞士悅也已經察覺到了,王翺便繼續道。
“如若我等的猜測屬實,那麼這件事情,陛下一定早有籌郑袢障轮迹贿^是一切準備停當之後,告知我等而已。”
“這麼看來的話,懷恩公公此去,怕是依舊不會有什麼結果。”
“陛下如若執意不肯見我等,僵持起來,事情鬧大了,引發陛下盛怒,恐怕更難以收場……”
話至此處,俞士悅已經猜到王翺想說什麼了,目光掃過對面的于謙等人,他問道。
“首輔大人想說什麼?”
於是,王翺繼續道:“如今宮外的人雖多,但是大多都是在瞧熱鬧的,只要領頭的人走了,自然也就散了。”
“內閣這邊有你我,其他幾人翻不起浪來,工部陳尚書,和此事並無關礙,又素來平和,想來不會太過執拗,都察院那邊,前些日子陛下剛震懾了一番,如今只怕也沒有再犯龍顏的勇氣。”
“吏部的天官大人一向支持天子,就算是有所不滿,也會私下進諫,刑部最近這段時間忙着和吏部協調大計的事宜,怕是也沒有在此事上糾纏的心思,所以如今難辦的就只有……”
“禮部的大宗伯和兵部的於少保!”
俞士悅嘆了口氣,把話頭接了過來。
王翺這一通分析,把所有人都排除了,那麼剩下的也就只有這兩位了。
其實,王翺不說,以俞士悅的眼力,自然也能看得出來,在場當中,真正因皇莊之事着急而失了分寸的,就只有胡濙和于謙。
胡濙是因爲這些年來,一直想要改革宗藩,進一步收壓藩王的權力,完成太宗皇帝的遺願,眼瞧着前些日子,天子已經下定了決心,結果現在冒出了個皇莊,雖然不知道具體是做什麼的,但是,帶着一個皇字,又是藩王所請,大抵是要讓藩王參與其中的。
軍田官田到底誰來管着,胡濙一個禮部尚書,恐怕沒有這麼在意,讓他在意的是,經此一事後,宗藩的權力不降反升,再加上前段時間,天子對諸王的一再縱容,這一系列的事件當中,隱隱透露出來的,天子扶持宗藩的心思,纔是最讓胡濙不安的。
所以,這道聖旨下達之後,這位一向在朝堂上甚少開口的大宗伯,纔會如此急切的到了宮門外。
至於于謙,就更不必說了,聖旨當中明確說了,要將剛剛收歸的軍田官田,都歸入皇莊當中,不論這個皇莊到底是如何咝械模@都相當於,讓于謙近一年的心血徹底白費,他自然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現如今,天子擺明了不想在這個時候見写蟪迹赃@個時候,內閣就該起到自己應有的作用,實話實話,這件事情,天子的確做的不妥當,哪怕是不上朝議,至少也該先跟他們這些人通個氣再說,這麼直接一下旨,羣臣齊聚宮外,很容易就會鬧得不可開交。
但是,事已至此,不是分辨對錯的時候,當務之急,是如何不讓局面擴大化,真要是天子執意不見,羣臣執意不走,事情鬧大了,便是內閣失職。
所以,王翺說了這麼多,其實就一個意思……
“我去勸大宗伯,你去勸於少保,就算是想要勸諫陛下,也不必非要急在這一時,朝廷還有諸多其他政務處置,若是真的鬧大了,對社稷朝局,不會有好處。”
王翺見俞士悅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繼續道。
“而且,我看懷恩公公剛纔的神情,不似做僞,若是陛下真的龍體有恙,此刻咱們堵在宮外,豈非脅迫君上,有大不敬之嫌?”
“所以,還是做好準備,免得呆會懷恩公公回來,再鬧出什麼事端來。”
看着這位首輔大人諔┑臉幼樱崾繍傂闹胁挥善擦似沧臁�
實話實話,他這個時候,是實在不想去于謙面前觸這個黴頭。
大宗伯那邊,雖然同樣不好遊說,但是,畢竟他老人家一向寬和,他們能看的清楚的事,大宗伯也必定能夠看的清楚。
以他老人家的閱歷和定力,在經歷過最初的生氣之後,只怕現在心中已經在衡量利弊得失了,這種情況下,只要稍稍一勸,怕是就能取得效果。
但是于謙……
“好吧,便如首輔大人所言。”
嘆了口氣,俞士悅到底還是答應了下來。
他當然知道,于謙這個脾氣不好勸,他肯定也能看的清楚天子如今的態度,可問題就在於,他未必在乎天子是怎麼想的,于謙這個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只在乎自己是怎麼想的。
就算他們之間有私交,但是想要在這種大事上勸他,只怕也頗不容易,但是從另一方面來想,他也的確是最合適的人。
和剛剛對羣臣說的不太一樣的是,懷恩最初來內閣宣旨的時候,其實大略透露出了一點皇莊的內情,所以雖然沒有見到具體的奏疏,但是他們知道的,還是比普通的大臣要多一些的。
正因於此,勸導其他人的差事,只能他們兩個來辦,而王翺和于謙又素來沒有什麼交情,要是俞士悅去勸都勸不動,王翺就更不必說了,所以,這差事怎麼說,都得落在他身上。
只是……看着遠處黑着一張臉的于謙,俞士悅有些懷疑,他真的能勸的動嗎?
二人敲定了主意,便各自分頭,王翺朝着胡濙的方向走去,而俞士悅也來到了于謙的身旁。
“廷益……”
“次輔大人,是來勸於某不要再糾纏此事的?”
俞士悅二人聰明,其他人也不傻,看着他們二人在旁邊嘀嘀咕咕許久,自然也猜到了一些東西。
因此,俞士悅這邊一開口,于謙就把話接了過去,口氣平靜,帶着一副公事公辦的意味。
剛上來就被人猜透了心思,氣勢上便先弱了一截,俞士悅嘆了口氣,但還是不得不開口道。
“廷益,今日此來,我等的確莽撞了些,此事就算是緊急,可也不急在這一日兩日,陛下就算今日不見,難道還能一直不上朝?”
“如此大事,又不是幾日可以辦的了的,你瞧這宮門口的官員越聚越多,借腥酥σ獟毒希M是忠臣當爲之事?”
不得不說,和于謙多年交情,俞士悅對於這位於少保的脈門在哪裏,摸的準準的。
于謙這個人,榮華富貴都是過眼雲煙,權勢威風他也在乎,但是,他總是在乎兩件事的,一個是江山社稷,另一個,便是士林清譽。
正因於此,于謙纔會屢屢犯言直諫,迎難而上,這次聖旨下達,他也會第一個到宮外求見,除了皇莊之事涉及到軍屯之外,更重要的一點就是,這件事情關乎國政。
所以,直接勸肯定是沒有效果的,想要讓他暫時退去,只能從他在乎的清名上下功夫。
于謙就算再是不在乎別的,可史冊如何記載,卻總是在乎幾分的,俞士悅上來就說,此非忠臣當爲之事,就是直擊于謙的罩門。
果不其然,這話一出,于謙的臉色微動,凌厲的目光便瞪向了俞士悅,不過,俞次輔也是久經宦海之輩,他豈會在乎這點氣勢壓制,八風不動的站在原地,平靜的抬頭注視着于謙,便穩穩的接了下來,繼續勸道。
“我也覺得,陛下此舉不妥,一則此等大事,不經廷議,不合規矩,二則將軍田歸入皇莊當中,牽涉卸啵蓚S太大,尤其是讓藩王參與到朝政當中,實在不妥。”
對付于謙的第二招,就是這人是個順毛驢,你越跟他對着幹,他就越是要撞南牆。
所以,俞士悅緊接着,就開始把于謙擔心的東西,都說了出來,果不其然,這番話說完,于謙的臉色漸漸緩和下來,多了幾分憂慮,少了幾分敵意。
見此狀況,俞士悅隨即便話鋒一轉,道。
“但是話說回來,朝政之事,不是鬥氣,也不是要分個輸贏上下,你今日到此,也是爲了勸諫陛下,不是專爲了頂撞陛下的,對吧?”
于謙的臉色一滯,這話問的……
應該說,俞士悅問這話,就是爲了堵于謙的口,所以,也不待于謙回答,他便繼續語重心長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