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30章

作者:月麒麟

“至於廢立之事,近來京中諸多流言,東宮必定也有所聞,不過太子你只需謹記,如朕方纔所言,規矩法度所有人皆需遵守,儲君廢立,自有禮法約束,非一人之心可定,太子合禮法,則國本固矣,無人可以動搖,不合禮法,自當遵循禮法再立。”

“所以,你不必多思多想自己是否會被廢立,只需常懷恭謹之心,守體統法度便是。”

說罷之後,朱祁鈺沒有再繼續多留,便離開了清寧宮,留下小太子一個人站在原地,眨巴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與此同時,東宮的其他屬官,神色卻是各不一樣,同樣不知道心中念頭如何……

這麼多人在場,消息肯定是瞞不住的,短短半天的時間,東宮中發生的事情,就傳到了朝堂上並且迅速發酵。

如俞士悅所料,數日之內,朝野上下,便出現了各種猜測與流言,有些人覺得,皇帝此舉,是爲京中近來因嫡子降生而產生的動搖儲位的流言的回擊,再次表達自己遵循禮法,並無更動儲位之意,而且,皇帝親臨清寧宮,教導太子治國之道,恰恰說明帝心穩固,對太子寵信仍舊。

但是,也有些人持相反的觀點,覺得皇帝此舉是在試探朝野上下,對於廢立之事的態度,否則的話,不會在嫡子降生之後,先是有種種恩賞之舉,隨後,又無端在清寧宮提起廢立之事,甚至於,他們提出了一個有力的觀點,那就是,雖然皇帝最後仍然表示不會動搖儲本,但是,說法上已經和最初冊立太子時大相徑庭。

要知道,雖然當初冊立太子的時候,皇帝僅僅只是在小範圍內做了承諾,但是畢竟有那麼多的大臣見證,所以朝野上下盡知,皇帝的原話說的很清楚,錯非太子無德,否則絕不輕言廢立。

可如今皇帝這次的表態,卻明顯和當初有所不同,所謂合禮法則立,不合禮法則廢,這中間的意思,可着實是十分耐人尋味。

前者的標準很清晰,看的就是太子的德行,可是後者就不一樣了,所謂禮法,本質上還是要人來解釋。

如今天家的關係一團亂麻,太子殿下雖是太上皇之子,但是承繼的事當今聖上法統,而如今皇帝有嫡子出生,而太子只是庶長子,這禮法到底合不合,可就有得爭了。

因此,一時之間,朝野上下,兩種截然相反的看法紛然而起,更有不少御史,直接上疏皇帝,勸諫皇帝不可動搖儲本。

至於面對着這樣的輿論風潮,皇帝的態度嘛……

“陛下口諭,儲君本天家事,朕至清寧宮,乃爲教導太子治國之道,然朝中卻有居心叵測之輩,臆測朕有動搖儲本之意,邀名買直,上疏犯上,此占槿艘病!�

“科道御史奏事之例,朕已有前旨,今仍有官員忤逆朕意,無端臆測,借風聞奏事之名,行沽名釣譽之事,非議天家,朕實難容之,着命逡滦l將御史周文,邵安,黃瀚,給事中何遠,兵部員外郎王澄,太僕寺丞楊博等六人鎖拿下獄,詳加審訊。”

懷恩抱着拂塵,站在幾個內閣大臣的對面,一絲不苟的認真說着聖諭。

然則,這番話的內容,卻是讓在場的內閣大臣們個個都心驚不已,他們誰也沒有想到,天子竟然玩真的?

儘管上一次科道改革,已經有明旨降斥,非在執掌以內,諸司官員不得上明疏參奏宮中事務,但是,這一次畢竟是涉及到儲君,既是天家事,也是國家事,嚴格意義上來說,並不能算是干預天家事務,可是,誰能想到,天子的處置,來的如此雷霆之勢。

躊躇片刻,王翺開口問道。

“懷公公,這……已無轉圜之機了嗎?”

按理來說,這個時候,他們應該進宮去勸諫,但是,這件事情涉及東宮,而且,從天子口諭當中便可看出其堅定之意,所以,猶豫再三,他們也只能先從懷恩這裏探探口風。

而懷恩顯然也早預料到了會有此問,道。

“咱家來時,陛下已經宣了逡滦l盧指揮使覲見,怕是此刻,已經到了宮中,諸位老大人,科道御史僭越參奏天家之事,已非首次,上次爲邊境之事,有人越權參奏,陛下已有嚴懲,如今舊事重演,陛下豈有不怒之理?”

“詔獄這一遭,這幾位怕是免不了的,幾位還是早些擬旨吧,否則陛下再生起氣來,怕是內閣也要受連累。”

這……

幾個內閣大臣相互對視了一眼,心中也明白,懷恩說的不無道理,無奈的嘆了口氣,只得照着聖諭擬了聖旨。

果不其然,沒過片刻,逡滦l就有人來拿了旨意,隨後持旨意從刑科取了駕貼,浩浩蕩蕩的幾隊人分批出動,將聖旨當中提到的一應人等都捕入了詔獄。

此舉一出,不出意料的引起了整個京城的震動,要知道,自當今聖上登基以來,極其有限的幾次鎖拿朝廷大臣下詔獄,最終基本都是以人命作爲收尾,但是同時,這其實也能看出,天子對於詔獄的謹慎。

這些奏疏呈遞上去,朝中羣臣對於天子會降責有所預料,但是他們以爲最多,也就是早朝之時當廷訓斥,卻沒想到,竟然出動了逡滦l!

一時之間,朝野上下輿論沸沸揚揚,不少朝臣憤而上書,勸諫天子不應如此苛責,沒幾天的工夫,各種奏疏,就堆滿了內閣。

不過,和之前不同的是,這一次,這幫大臣們都學聰明瞭,尤其是科道御史,上的奏疏外頭,全都以專門的鈐記封好,以密奏的形式呈上。

當然,嚴格意義上來說,和真正的密奏還有所區別,因爲這些奏疏還是會先送到內閣,然後在不清楚內容,只能看出上奏的名姓的情況下直接分票,由對應的大學士票擬之後直接送入宮中,並不像其他的奏疏一樣,先經通政司,然後經過閣臣相互商討票擬。

而這些奏疏,最終自然也都送入了乾清宮中。

看着又捧上來的一摞加蓋着鈐記的奏疏,朱祁鈺簡單的翻了幾本,不由笑了起來。

“看來這朝中的大臣們,也不全是硬骨頭啊……”

這段時間,京城當中的各種流言輿論,他自然是清清楚楚的,尤其是將這幾個官員下詔獄的事情,不少官員甚至在早朝上參奏,看着沸沸揚揚的。

可是實際上,真正的情況如何,只有朱祁鈺知道,這些日子以來,送到他這的密奏不少。

但是,真正像他們在朝堂上表現出來的那麼義憤填膺的,也就寥寥無幾而已。

大多數人,因爲沒人看得見密奏的內容,言辭之間都收斂了許多,能夠明顯的感覺出來,比諸明奏時的勸諫,他們謹慎的很,生怕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沒說什麼卻反惹怒了皇帝。

這些人當中,還有不少渾水摸魚的,趁着這股東風,以密奏的形式把奏疏遞了上來,可說的全是一些其他無關緊要的小事,明顯是不想壞了名聲,卻又想着明哲保身的。

而且,這個時候,朝局的詭譎,人心的爭鬥,實際上也就體現的更加明顯了。

除了上疏求情的人,這些奏疏當中,還混雜了不少落井下石的,有些人奉迎他這個皇帝,大罵這些人不奉聖旨,僭越權位,還有些人,則明顯是出於打擊政敵的目的,翻出了那幾個被關進詔獄的官員歷年曾犯下的過錯,甚至是之前在其他任上的一些案件。

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可謂將人心人性,體現的淋漓盡致。

看着看着,朱祁鈺便皺起了眉頭,將奏疏放了下來,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見此狀況,懷恩趕忙奉上一盞溫茶,勸道。

“皇爺不必動怒,如今京城中風波不定,底下官員奏事,難免言辭有所不當,若是有冒犯之處,您降旨斥責便是,切莫動怒傷了龍體……”

朱祁鈺端起茶盞飲了一口,面上的憂色,卻並未散去,而是指了指眼前的幾份奏疏,示意懷恩也看一看。

如今成敬走了,懷恩雖然仍是秉筆太監,但是日常司禮監的事務,卻是由他兼管着,對於政事一道,倒是也有所瞭解,不過和成敬不同的是,懷恩日日都在乾清宮侍奉,除非奉旨,否則外頭的部議倒是不常去。

拿起那幾本奏疏,懷恩打眼一瞧,便明白了朱祁鈺爲何臉色不悅,於是,便道。

“想來,這幾位大人,也是盡忠職守,只要所言不是誣告,奴婢覺得,您倒也沒必要生氣。”

朱祁鈺嘆了口氣,又翻了幾本,然後從裏頭又抽出兩份,和前面幾份擺在一起,道。

“朕之前令羣臣密奏議事,本是爲了剎住邀名買直,沽名釣譽之風,如今這股風氣倒是剎住了,但是,相互攻訐之風,卻又隱現,這些彈劾到底是不是誣告,下去可以再查。”

“但是,這幾個人,在朝堂之上,風評一向不錯,這奏疏當中所列不法,也並非近日之時,可見他們早有察覺,但是,察覺已久卻不彈劾,如今彈劾了,又不明奏,可見是首尾不一之輩。”

“區區幾個人,倒是無礙大局,但是,朕擔心,長此以往,會使得攻訐之風盛行,如此一來,倒是違背朕的初衷了。”

見此狀況,懷恩愣了一愣,旋即低下了頭,道。

“奴婢愚鈍,也想不到好的法子,不能爲皇爺分憂,請皇爺責罰。”

朱祁鈺瞥了他一眼,卻沒說話。

懷恩這一點,就是和成敬最大的不一樣,如果是成敬在,無論如何,也會說出自己的看法,哪怕沒有解決的法子,也會分析一番利弊,可以說,成敬在他面前,更像是一個大臣。

可是懷恩就不同,或許是因爲在幼時入宮的關係,所以,他一向謹守內侍的本分,凡是涉及到政事方面,基本上從不多言,即便是偶爾說兩句,也往往是替別人說情,像是這樣的大事,他不肯多說,是正常的。

這兩個人,可以說各有好處,不過,朱祁鈺倒也沒有想着,真正跟懷恩商討什麼,這件事情如今只是有個苗頭,倒也不必着急,日後再看便是。

搖了搖頭,他將眼前的奏疏收起來,微微靠在後頭軟榻上,口氣卻變得平靜起來,道。

“火候差不多了,你去內閣傳旨吧……”

聞聽此言,懷恩神色一震,但是,很快他就反應過來,拱了拱手,匆匆退去。

而隨着他這一去,本就風起雲湧的朝堂上,變得越發的不平靜起來……

第1080章 沈尚書發愁

英國公府。

入了五月,天氣早已經熱了起來,太陽高高的掛在頭頂上,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惹人煩心。

張輗剛剛用了午膳,有些睏倦,便叫人去將外頭的知了都打了,打算小憩片刻。

但是,他剛剛在小妾的服侍下寬了外衣,外頭管家便敲了敲房門,小聲道。

“二老爺,成國公來了,說是有緊要事情,要和您商議。”

聞聽此言,張輗微微有些不悅,但是,這個時間朱儀來訪,想必的確是有要緊事。

於是,他只得重新更衣,然後來到了花廳當中。

朱儀早就已經被迎了進來,但是,卻並沒有在廳中坐下,而是負手而立站在廳中,看着也頗不平靜的樣子。

進了廳中,二人各行了禮,張輗剛剛坐下,還沒坐穩,對面的朱儀便匆匆道。

“二爺,有消息了!”

張輗愣了片刻,才反應過來朱儀說的是什麼事,當下他便坐不住了,從椅子上霍然而起,上前兩步,問道。

“果真?可是,爲何之前都沒有聽到消息?”

相對而言,朱儀雖然面露喜色,但卻鎮定許多,點頭道。

“聖旨已經下來了,不會有錯。”

說着話,他嘆了口氣,道。

“咱們還是錯估了當今聖上,原本以爲這麼大的事情,怎麼也要上廷議的,可誰曾想,陛下連廷議都沒過,直接便下了詔書。”

“據說,幾個內閣大臣當場就去了宮中求見,結果,全都喫了閉門羹,緊接着消息傳出去,各部的重臣,也都紛紛往宮裏趕去,頭一個到的,就是兵部的于謙!”

“好,好,好……”

張輗搓了搓手,旋即,他來不及多說,便對着外頭喊道。

“備車,我要入宮。”

待得外頭下人趕忙前去準備,他才略略平靜下來,轉身對着朱儀道。

“國公爺,這麼一場好戲,不一起去瞧瞧嗎?”

朱儀顯然明白張輗的意思,笑着點了點頭,道。

“自然同去……”

與此同時,東華門外,好幾頂轎子停在不遠處,七八個緋袍大臣站在宮門外,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低聲說着什麼,但是無一例外的是,他們的眉頭都皺的緊緊的。

不多時,王翱帶着幾個閣臣,便匆匆走了出來,他們的身影剛剛出現,便立刻被圍了起來。

于謙最先開口,直接了當的問道。

“諸位,到底怎麼回事,設置皇莊如此大事,爲何未經廷議聖旨便已下達?”

王翱亦是一陣苦笑,道。

“於少保莫急,我等固知此事重大,但是,陛下口諭如此,聖意已決,你難道要我等抗旨不成?”

說着,這位首輔大人,便將今日發生的事情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應該說,事情的過程還是比較簡單的,清晨下了早朝之後,天子忽遣懷恩到內閣傳旨,內容很簡單,只有簡短的兩句話。

“……準諸王所請,命設皇莊,轄於戶部,前次朝廷所查的隱沒軍田,私田,官田,依魚鱗圖冊具交皇莊管理,諸司不得延誤……”

話雖簡短,但是,其中透出的信息,卻無疑引發了朝廷上下的震動。

首先第一個提出來異議的就是禮部,王翱話音落下之後,禮部胡濙便立刻問道。

“諸王所請?何時的事,禮部爲何沒有收到奏疏?”

宗室之事,一向歸禮部管轄,雖然說如今重設了宗人府,但是,所轄也僅止於宗學的事務,而且要和禮部協調,其中的官屬,也大多都是禮部官員借調過去的。

按照之前慣例,諸王請封,請名,請婚等諸事的奏疏,表章,賀箋,都要先送到禮部,然後交由禮部統一轉呈。

但是這一次的所謂皇莊,京中雖有風聲,但是朝中谐家恢倍祭仙裨谠冢蚓驮陟叮Y部這邊,沒有傳出任何的消息。

可現如今,皇帝突然下旨,明確表示是準諸王所請,禮部自然要首先質問。

聞聽此言,王翱苦笑一聲,道。

“這件事情,我也問了懷公公,說是陛下前些日子召見諸王的時候,直接呈遞的,既沒有經通政司,也沒有經過禮部,不過上頭倒是有岷王爺的附奏,勉強,算是宗人府遞上去的吧。”

胡濙的臉色卻越發難看了起來,看他老人家這副樣子,便知道氣的不輕。

這個解釋,看似說的過去,但是,實際上卻有很大的問題,朝廷奏事自有規制,並不是說諸王不能呈遞奏疏,而是不能以這樣的形式呈遞,越過所有的衙門,直送君上,最典型的結果便是如現在一般,皇莊這麼大的事情,羣臣事先沒有任何風聲,也沒有任何商議,直接敲定。

而且,宗人府負責的是宗務,但是皇莊涉及到軍屯官田,明顯屬於國政,按例宗人府並無權力呈遞這種奏疏,更不要提,這中間還摻雜藩王干政的問題。

總之,光是禮部這邊,如今因此事暴露出來的問題,便已經是一大堆了,更不要提其他具體的問題。

胡濙不再說話,但是這副樣子,卻明顯不是要罷休的樣子,看樣子,這位老大人是打算在御前分辯了。

緊跟在後頭,再次發問的便是于謙,和胡濙的關注點集中在藩王身上不同,他的精力更集中於事情本身。

儘管已經見到了聖旨,但是,聽到口諭的原話,他稍一思索,便繼續道。

“既是準諸王所奏,那麼,奏疏何在?”

“聖旨當中,只說要於各地設皇莊,命將此次收歸的軍田,官田,私田皆歸皇莊當中,具體如何施行,既轄於戶部,那麼具體誰來管理,爲何聖旨當中,隱隱有讓藩王參與的意思?”

“具體章程如何,藩王具體如何稟奏,可有消息?”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王翱不由有些頭大。

見此狀況,一旁的俞士悅出面解圍,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