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05章

作者:月麒麟

說這話,朱祁玉指了指面前的圖卷,道。

“除大明疆土外,這圖上以硃紅色標記之處,是三寶太監所經之處,記錄詳實,但是,其餘地方,或是古籍記載,或是那泰西舊圖標記,其中有諸多地方,尚需考證。”

“不過,朕查閱了當初三寶太監帶回的許多他國典籍,其中不少提過與其接壤之國,兩相印證之下,倒也可以得出,這輿圖雖然細節需要勘正,但是大抵地形應當無誤……”

這番話,拐了好幾個彎,朱祁玉把這圖的來歷,一下子給支到永樂時代去了,就算是真的有人要追問,這好幾十年前的事情了,一個區區的泰西人,想查也查不到。

而且,爲了增加這圖的可信性,他還把鄭和拉了出來,反正當初鄭和出海,到底參考了多少古籍,也沒有人曉得,但是,作爲曾經受命數次下西洋的三寶太監,他的招牌還是好用的,至少,朱祁玉的這番話說完之後,面前二人對這輿圖的懷疑之色,也去了大半。

不過,即便如此,朱徽煣明顯還是有些興致不高,道。

“如此說來,我大明疆域,果真就這麼大?”

看着這位叔祖的樣子,朱祁玉不由有些失笑,想了想,他開口道。

“這輿圖所繪,應是不假,但是其中國家,多爲國力不盛之效果,有些地方,甚至尚是不毛之地,仍處於茹毛飲血之時,便是比諸蠻夷,也多有不如。”

“當然,也有強盛之國,諸如泰西各國,佛郎機,意大里亞等國,國力亦強,然常有戰亂,如今何狀,卻是不知,但是,如我大明般繁盛之地,恐怕是沒有的。”

這番話說出來,朱徽煣的臉色總算是好了許多。

在他看來,或者說,在大明人看來,大明之外不是沒有國家土地,只不過,都是化外之地,不值一提罷了。

文明和國力上的強盛,是鐫刻在骨子裏的自信。

於是,從震驚當中收回神來,朱徽煣重新將這輿圖上下打量了一番,開口問道。

“陛下,此輿圖倒是新奇,既是化外諸國,倒是與我大明無礙,不過,若是能夠互通有無,倒也不失爲一樁好事。”

“不知陛下繪製此圖,是想要?”

如果說最開始的時候沒有反應過來,那麼此時再聯想起代王移藩之事,加上他之前的猜測,朱徽煣覺得,自己隱隱約約的,也把握到了一點天子的心思。

果不其然,他這個話頭遞上去,天子的目光頓時落到了一旁的朱仕壥,道。

“這輿圖畢竟是參照古籍所繪,許多地方並無實據,諸多細節也不甚詳實,所以,朕一直想遣人出海,將此圖完善覈實,如岷王叔祖方纔所說,如若這圖上所繪皆是真實,那麼,能與泰西諸國互通有無,對我大明來說,卻是一樁大好事。”

和朱徽煣隨口一說不一樣的是,朱祁玉的這最後一句話,說的很是認真。

因爲只有他最清楚,這張圖如果能夠完全證實,或者說能夠完善的話,對於大明來說,將會是什麼樣的意義。

自古以來,歷朝歷代奉行的都是重農抑商的政策,原因何在?

其實很簡單,那就是,商人交換隻能帶來利潤,其本質,其實就是低價購入,高價賣出,買家出錢,賣家出物,商人居中賺取差價,這個過程,本身是不會產生新的財富的,只會讓商人攫取利潤。

但是,在大明這樣一個大一統的國家當中,個體的利潤毫無意義。

大明需要的是財富,需要的是源源不斷的糧食,需要的是能夠遮體保暖的布帛,需要的是各種各樣的鐵器,瓷器,需要的是越來越多的耕牛……

而這些,恰恰是商業不能帶來的,太祖皇帝立國,對商人極盡打壓之勢,原因便在於此。

要知道,像是那種半農半商的小戶,忙時種田,閒時進城賣些瓜果蔬菜,自家養的雞鴨,織的布匹等等,這些朝廷不僅不禁止,而且還十分鼓勵。

但是,如果是專門以倒賣倒買牟利的商賈,自己沒有任何的產出,卻攫取了老百姓的財富。

專門經商的人越多,種地織布的人就越少,相應的,糧食,布匹這些東西的總量就會減少,從國家層面上來說,進而就會影響到朝廷的歲入,自然是要被打壓的。

歷朝歷代,皆是如此,不獨大明一家。

然而,這有一個重要的前提,那就是,整個國家是處於相對封閉的狀態的。

既然是封閉的,那麼財富都在國內流轉,商賈不事生產,卻攫取了大多數的利潤,被打壓也是正常。

可是,如果說,是不同國家之間的貿易呢?

既是國與國之間的交易,那麼,商人低買高賣的這種舉動,其實本質上就是從他國取利,用於大明。

從這種意義上來說,商賈是否可以算是,另一種形式上的‘生產者’呢?

這一點,朱祁玉一直都只有一個模湖的概念。

最初他萌生這個想法,是起於隆慶開關,在那之前,他也一直覺得,和泰西諸國的交往並無必要,尤其是後來,隨着大明國力漸衰,東南倭寇肆虐,再難組織起類似鄭和下西洋這般龐大的船隊之後,他更覺得,海禁纔是上策。

所以,隆慶開關時,他實際上是不贊成的,當然,那個時候的他,不贊成也沒有辦法。

南宮之變後,繼承皇位的已非他這一脈,所以,他就連託夢都做不到,就算是做到了,只怕也不會被相信。

但是,讓他意外的是,隆慶開關之後,大明的稅收狀況,卻反而隱隱有好轉的跡象。

別的不說,萬曆皇帝收了那麼多年的礦稅,雖然各地怨聲載道,可能收那麼多年,本來就很能說明問題了。

這些錢是從何而來的?

當然是隆慶開關後,從泰西諸國流入大明的,正因於此,朱祁玉才慢慢改變了對海禁的看法,同時,開始重新思索,商賈對於大明來說,是否可用。

抱着這個想法,纔有了當初瓦剌一戰時,王文拿互市去跟脫脫不花談條件的舉動。

那個時候,朱祁玉就已經做好了打算,大戰結束之後,無論是大勝還是慘勝,都要同草原開始互市。

杖唬ナ杏羞@樣那樣的缺點,但是,這卻是朱祁玉驗證自己想法的一次嘗試。

而最後,事實證明,他的想法果然是對的……

第1050章 互市未來

雖然說,在打開互市的過程當中,付出了很多艱辛。銚

但是,在皇店和戶部的聯合主持下,通過這兩年互市流入大明的財富,實實在在的讓大明的國力恢復的很快。

不說別的,至少國庫充裕了很多,再也不用搞什麼胡椒蘇木折俸了,朝廷在很多大事不停不簡的情況下,也沒有向地方加稅,甚至於,在匠戶改制之後,許多的匠戶因此獲得了更多的錢糧。

當然,草原上很少出產糧食,但是,度過了平穩期之後,朱祁鈺已經開始鼓勵皇莊接受各部使用牛羊來進行交易了,這些牛羊雖然不能用於耕種,可被叩絻鹊刂幔瑓s也會比低於市價的方式再賣出去,這樣以來,皇莊的利潤會受到一定影響,但是,卻讓京畿附近的牛羊價格變得異常穩定。

最近一段時間,朱祁鈺甚至在考慮,要不要開闢一些草場,專門用來飼養這些牛羊。

除了和韃靼的普通互市之外,還有便是和瓦剌的茶馬互市,雖然說,瓦剌偶爾偷奸耍滑,會用一些劣馬以次充好,但是,畢竟無礙大局,有了這些馬匹,像是大同,宣府這些邊鎮,騎兵的規模便也可進一步開始擴大。

這些都是實實在在的好處,而且,最重要的是,並不需要加徵苛捐雜稅,也不需要加派徭役,朝廷有了銀子,才能辦更多的事,地方有了災情,也纔有蠲免稅賦的底氣。

如果說,前世隆慶開關後的狀況,只是讓朱祁鈺開始思考商賈的問題的話,那麼,互市起到的巨大作用,則是讓他真正認識到了商賈的用處。銚

重農抑商並沒有錯,但是,這不代表商業對於國家來說只有壞處,關鍵要看,用在什麼地方。

互市當然好,但是,卻有一個重大的缺陷。

那就是,只能由皇店來進行!

皇店壟斷了互市的貿易,但是,這其中有諸多不便,譬如說,皇店的各種物資,都是從京畿購買,然後起咧吝吘尺M行交易,貿易所獲的馬匹可以就地編入官軍,但是多餘的還是要呋貎鹊兀领杜Q虻任铮餐瑯右回再行售賣。

這個過程十分麻煩,而且,需要消耗不小的人力物力,但是,無論是朱祁鈺還是沈翼,對此都並沒有覺得不妥。

要知道,如果單純從成本出發,最好的辦法,其實是在邊境開設榷場,皇店直接購入,然後將交換來的物資當地售賣,或者從戶部的角度出發,更進一步,開放民間貿易,只需設置專門的交易地點,然後設員榷稅便可。

皇店所交的稅,比諸內地,已經是很高了,但是,扛不住互市的暴利,一旦開放民間貿易,設置更高的稅率,也必定是能夠吸引一大批商人的。銚

而且,皇店畢竟規模有限,很多的小部落是沒有機會加入到互市當中來的,如果擴大規模,允許民間商人入場,朝廷在互市上的歲入翻上一倍,都不成什麼問題。

但是,不行!

儘管對貿易的想法有所改變,但是,朱祁鈺仍舊十分清醒,並沒有被這大筆大筆的進帳矇蔽了眼睛。

這個時候,就不得不提戶部沈尚書的用處了,這位大司徒雖然貪財,但是,對互市的利弊,認知的還是很清楚的。

互市開通之後,他曾經多次提醒過朱祁鈺,保持現有的規模和頻率即可,不可繼續擴大。

至於其中原因,十分複雜,說白了,互市不單單是一個經濟問題,更是政治問題和軍事問題。

雖然現如今大明和草原的確是互市關係,但是,這本質上是一種朝貢貿易,是以各部落對大明宣誓臣服爲基礎的,一旦開放民間貿易,這一點就會被打破。銚

與此同時,互市本身屬於一種羈縻手段,相較其經濟意義,更重要的,是通過這種方式調節草原的局勢。

除此之外,民間的口子一旦放開,哪怕僅僅只是在邊境設置榷場,由皇店居中控制,商賈內部交易,也會帶來嚴重的後果。

邊境走私,本就屢禁不止,唯一也是最好的辦法,就是嚴禁未得許可的民間商人到邊境行商。

這一點,朱祁鈺一直非常警惕,所以說,很多時候,人的智慧來自於經驗。

前世的時候,俺答封貢,互市重開,便已經讓朱祁鈺見識到了,朝廷對民間貿易不加控制,是什麼樣的後果。

要知道,那個時候,朝廷還並非是完全放開了貿易,但即便是在重重禁令之下,還是有無數民間商人蜂擁到邊境各處,其中甚至有鋌而走險,大規模的售賣軍械的行徑。

所以,這個口子絕不能開,互市一定要由皇店來掌控,即便是對於各邊鎮內的商賈貿易,也要予以嚴格的盤查和控制。銚

當然,朱祁鈺並沒有天真到,皇店一定不會出岔子,利慾薰心之輩總是有的。

但是,皇店作爲天家產業,他要查辦起來方便的很,更重要的是,不會像民間那樣的分散,即便出了問題,也很容易糾察恢復。

所以說,邊境的貿易不便,也只能不便,皇店每次都要如此大費周章,邅磉去,也不得不如此。

這本質上,是不符合逐利的出發點的,但是,出於各種原因,也只能維持現狀。

然而,泰西諸國,卻不存在這個問題。

大明和草原各部之間的互市困難重重,相互防備,是因爲兩者之間相近接壤,草原苦寒,所以二者天然之間敵對,且容易發生戰爭,所以不得不做諸多準備。

可泰西諸國和大明之間,相隔茫茫大洋,至少目前來看,並不存在對抗的關係,泰西諸國,沒有能力遠渡重洋來犯大明,大明也同樣沒有能力攻伐對方,路途太遠,光是後勤供應這一條,便可將一切心思掐滅。銚

正因於此,若是同泰西諸國開始互市,那麼,便不必再由皇店來操控一切,而能夠開放民間商賈出海,朝廷可仿效前宋設市舶司以榷稅,增補國庫之用。

當然,想要達成這一點,非常的困難!

首當其衝的,便是朝廷一貫重農抑商的國政,朱祁鈺能夠有這樣的認識,源自於他看慣百年興衰的眼光,但是,對於朝中諸多大臣來說,他們並無這樣的認識,所以,如果要開放民間商賈出海,必然會遭到強烈的反對。

而且,連理由都是現成的,太祖皇帝立下的海禁政策,就是最好的武器,這是祖制,輕易違背不得。

除了這個之外,還有就是實際的問題,說白了就是倭寇,東南倭患頻生,這是阻礙民間商貿的最大問題,朝廷雖然有備倭軍,但是倭寇本就分散,難以抓捕,而且一入茫茫大海,誰也難以尋到蹤跡,剿之不絕,這個問題若不解決,想要打開海貿,亦是困難重重。

不過,飯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的辦,不可操之過急,眼下是第一步,自然得要邁穩了。

看着眼前龐大的輿圖,朱祁鈺指了指裏頭的許多隻有名字,但是並無地形山脈記述的地方,道。銚

“漳州府臨近海域,代王叔此次移藩後,頭一樁事,便是替朕派遣船隊,探明輿圖之上各處所記是否詳實,完善這副輿圖。”

這話的口氣平靜,但是,卻帶着淡淡的命令口吻,顯然,並不是在和朱仕壥商議。

聞聽此言,這位代王爺卻是一臉的苦色,道。

“陛下明鑑,臣活了半輩子,連海都沒見過,就算是有心替陛下探明,也力有不足啊,何況,臣對航海之事一竅不通,這……”

“不懂航海之事無妨,可以現學。”

朱祁鈺擺了擺手,示意人將地上的輿圖重新捲起來收好,道。

“這副輿圖,王叔出宮的時候可以帶走,除此之外,欽天監內的海圖,航線等,朕都會命人謄錄一份交給王叔,另外,離京之前,王叔可去一趟兵部,將兵部留存的鄭和下西洋的記述也帶走一份,待到了漳州府,可以慢慢看。”銚

啊這……

朱仕壥愣了一下,旋即,臉色卻變得更加躊躇,道。

“陛下,這些海圖記述,都是朝廷機密,臣豈敢隨意帶出京城,再者說,先時三寶太監下西洋,船隊龐大,且皆配備軍械官兵,臣縱有陛下旨意,又何敢組建如此船隊?此粘⒎娇蔂懼拢疾桓以綑啵酂o力完成,故而,斗膽請陛下收回成命。”

這話倒是說的沒錯,嚴格意義上來說,海圖航線,都屬於軍機祕密,不然的話,也不會被歸於兵部管轄。

這種東西,可不能皇帝說給自己就真的接着,不然的話,稍有不慎,便是大禍。

藩王地位崇高,但是,一旦涉及到軍政方面,卻必須要慎之又慎。

便是不談倭患,光說是這海上的諸多暗礁,海難,艱險難測,想要保證最大的生還率,最好的辦法,就是組建龐大的船隊。銚

當初鄭和下西洋便是如此,太宗年間,鄭和每次下西洋,人數都至少超過兩萬七千人,其中有超過兩萬人,都是官軍。

這等規模的船隊出海,每次仍然會有不少折損,他區區一個代王,難不成能組建出更大規模的船隊嗎?

就算是能,他也不敢啊!

要知道,這種規模的船隊,其實說白了,就是一支軍隊,各地的藩王,如今連正規的護衛都沒有,真要是搞出這麼一支船隊來,他怕是在漳州府王府都沒建好呢,就得捲鋪蓋去鳳陽蹲着了。

此處沒有旁人,自然也不需要打那麼多的啞謎。

何況,這位一向唯唯諾諾的代王爺,好不容易這麼硬氣的說話一次,自然是有不得不說的理由。

朱祁鈺看着朱仕壥的臉色,便知道他在猶豫什麼。銚

不過,他卻並沒有因此而生氣,反而臉色愈發溫和的開口道。

”代王叔這話言重了,朕又沒說要再起鄭和下西洋之事,以如今國庫的狀況,就算是朕答應,那戶部的沈尚書,也不會答應啊。”

“朕就是想知道這輿圖到底是否爲真,據那傳教士所言,泰西諸國,還有這輿圖上的亞墨利加等處,有不少我大明未有之風物,若能帶回一些,也是好的。”

“王叔若是擔憂錢糧,朕回頭便下旨,將代王府歲祿增至萬石,具以本色支取。”

“除此之外,朕再給王叔找些當初曾隨鄭和出海過的船手,南京前幾年造過一些海船,王叔也可帶走,到漳州府後,王叔只需再招募些好手,組起三五百人的船隊,便可出海,倒也不必鬧得向鄭和下西洋那般陣仗。”

這話一出,一旁的朱徽煣頓時眨了眨眼睛。

天子這次,出手可真是大方啊!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