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804章

作者:月麒麟

說起此事,朱徽煣自己倒是和漳州府也有一段淵源,因爲他自己,就是出生在漳州府。

那個時候,還是建文年間,他父親老岷王被西平侯沐成陷害,建文帝將其廢爲庶人,貶謫之地,就是漳州府。

當然,隨着太宗皇帝登基,岷藩復立,朱徽煣也就再沒去過漳州府。

但是,由此也可看出,漳州府到底是什麼樣的所在。

正因於此,真要是移藩的話,最大的阻力,其實就是代藩一系的其他郡王。

現如今,天子表示可以讓這些郡王留在原封,倒是替朱仕壥解了圍,但是,這部分壓力,其實也就轉嫁到了天子的身上。

違制的事權且不論,這也不合禮法,朱仕壥承襲的是代藩主脈,他若移藩,其他郡王不移,主脈和支脈之間,便算是隔離了,這並不符合宗法本意。

所以,到了朝堂之上,肯定是會遭受反對的。

可是皇帝卻說,他來負責解決,這不由得讓朱徽煣心中升起一陣疑惑。

漳州府,難不成有什麼特殊之處?

要知道,最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朱徽煣只覺得,這是皇帝想要讓代王知難而退,畢竟,這樣的一個地方,跟大同城可差多了。

但是,這句話一出,卻讓朱徽煣反而覺得,皇帝其實是有心促成此事的。

如此說來的話,移藩漳州府,恐怕未必是一件壞事……

看了一眼朱仕壥,卻見後者皺緊眉頭,仍舊一臉糾結之色,顯然,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有心開口提醒一句,但是,朱徽煣不經意間瞥到了天子的臉色,卻見天子正盯着他,目光中暗含警告之意。

於是,朱徽煣立刻收了聲息,低頭不語。

殿中變得有些安靜,朱祁玉也沒有開口催促,靜靜地等着朱仕壥的決定。

該給的恩典,已經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現在該給的,機會他給了,就看這位代王,能不能把握的住了。

片刻之後,朱仕壥抬起頭,咬了咬牙,道。

“陛下,臣願意移封!”

這話說出來,明顯是用了極大的勇氣,以至於,讓朱徽煣不得不再次感嘆,這代王府,到底是給朱仕壥留下了多大的陰影。

要知道,大同城雖然臨近邊境,但是畢竟有堅城可守,但是漳州府可不一樣,那裏倭患頻發,同樣不太平,卻遠不如大同要安全。

可如今,以朱仕壥這樣懦弱的性子,卻連漳州府這種地方都願意去,也不願意留在大同城,可見他的確對朱桂曾經住過的代王府厭惡到了極點。

不過,也只是稍稍感嘆,朱徽煣便將這點情緒拋在了腦後,與朱仕壥的經歷相比,他更感興趣的,是這漳州府,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讓皇帝如此看重。

不錯,就是看重!

朱徽煣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這和他早年上頭一個大哥壓着有關,要知道,他能獲得老岷王的寵愛,可不僅僅是因爲有朱音埑這麼個好兒子。

剛剛天子露出讓代王一系的郡王都留在原封地的時候,他就在思索,天子這麼做的用意何在。

隨後他想要提醒朱仕壥時,天子若有若無的警告,更是讓他念頭飛轉起來。

雖然不知道漳州府的特殊之處到底在哪,但是,光從這兩點,其實就能看出來很多東西。

首先,移封只移代王一系的主脈,明顯不合規矩,當然,朱仕壥自己肯定是樂意的,代王一系的那些個郡王,就算是沒欺負過他,也至少都是對他之前的遭遇漠然無視的,所以,他巴不得離這幫人越遠越好。

但是,這和皇帝又沒有什麼關係,代王和皇帝之前連面都沒見過,更不要提什麼交情了,念着整飭軍屯中代王的功勞,天子能答應移封就是很大的恩典了,要說替代王承擔這麼大的壓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麼做,必然是因爲天子也想這麼做,或者說,這麼做對天子有好處?

那麼,會有什麼好處呢?

朱徽煣想來想去,覺得答桉只有一個,那就是,代王一系主脈移封,支脈不移,會大大的削弱代藩的影響力。

換句話說,更好控制,朱仕壥移藩到漳州府,自己本就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又沒有其他郡王相互幫襯,那麼,很多事情,就只能依靠於朝廷,與此同時,沒了主脈支撐,代藩一系的郡王,也會日漸渙散,更易被朝廷拿捏。

不過,如果只看代王這一支的話,他這種依靠是雙向的,朝廷能夠更好的控制代藩的同時,也必然要給代藩提供更多的支持,人力,物力,乃至是重新給予一部分的王府護衛,畢竟,漳州府實在不算太平。

所以,就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以朱仕壥的性格,即便是在根深蒂固的大同城,代藩也應當不會生事。

可是,天子仍要費這麼大的心思,讓代藩變得更加容易控制,原因何在?

既然不是因爲有威脅,那麼,就只能是要委以重任!

只有打算委以重任,才需要提前有所鉗制,也正是想通了這一點,剛剛朱徽煣纔想提醒朱仕壥,不要猶豫,答應下來。

但是可惜的是,被天子制止了。

不過,正因於此,朱徽煣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與此同時,他也明白過來,爲何是朱仕壥了。

因爲,只有他這樣懦弱的性格,或許才更好拿捏。

只是,這麼多的鋪墊和準備,到底是爲了什麼,這一點,着實是讓朱徽煣好奇的很。

當然

,隨着朱仕壥將此事答應下來,不出意外的話,答桉很快就要揭曉了。

果不其然,朱仕壥的話音落下之後,上首天子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笑意,對着身旁的懷恩側了側身,道。

“拿上來吧。”

聲音不高也不低,恰好讓人能聽清楚。

於是,朱徽煣二人同時看向一旁的懷恩,只見他對着天子拱了拱手,然後轉身走下臺階,不多時,再度出現時,身後多了三四個小內侍。

這幾個內侍手裏捧着一個搴校f是搴衅鋵嵰膊磺‘敚驙戇@盒子過分長了些,寬,高各一尺上下,長約一丈。

緊接着,在朱徽煣的疑惑當中,卻見天子站起身來,走下御座,來到殿中。

隨後,那幾個內侍小心的將搴蟹旁诘厣希会嵩诘钪袖伾狭艘粚雍窈竦牡靥骸�

搴斜淮蜷_,朱徽煣凝神望去,卻見裏頭是一副巨大的圖卷,以上等的宣紙製成。

兩個內侍捧着圖卷將其放在剛剛鋪好的地毯上,然後一左一右,將其徐徐展開,鋪在地上。

“這是……”

朱徽煣和朱仕壥二人對視了一眼,跟着天子的腳步往前來到殿中,將目光投向了殿中的圖卷,心中卻是無比的震驚。

他們能夠看得出來,這是一副地圖,但是,卻又和他們往常見過的所有地圖都不相同。

在這副的中間偏左位置上,明晃晃的寫着大明二字,往下細細看去,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標寫着他們熟悉的山川江河,城池關隘名稱。

但是,讓他們感到震驚的是,在濃墨勾勒出的國境線外,是一片片龐大的土地。

這整張圖卷長約一丈,展開後寬逾兩丈,但是如此龐大的圖卷當中,大明所佔的土地,竟然只有半本書的大小。

再繼續看下去,二人在這副地圖上,找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安南、占城、高麗、暹羅、琉球……

但是除了這些,其他的一些地方,像是什麼佛郎機,利未亞,亞墨利加……他們就比較陌生了,甚至於有些名字,他們聽都沒聽過。

再細看下去,這圖上越是靠近大明的地方,就越是詳細,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比較簡略,大多數地方都只標記了地形走向和國別名稱。

但是,也一些有些地方,連地脈形狀都沒有畫出來,只有一個名字標記以及一些簡單的劃分。

整個地圖,有一大半都是海洋,朱徽煣注意到,裏頭特意標記了鄭和下西洋的路線,顯然是經過對照的。

除了地形之外,在地圖的一些地方,還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記載的是各個地方的一些風土人情。

在許多地方,還畫着一些動物圖形和他們之前沒有見過的帆船式樣,其中用紅色的線條,描繪了幾條路線。

因爲隔得不算太近,所以小字看的不太清楚,朱徽煣眯着眼睛看了一陣也就放棄了。

隨即,他的目光上移,在地圖的右上角,朱徽煣總算是找到了這副地圖的名字……

“坤輿萬國全圖?”

“不錯,坤輿萬國全圖!”

就在這個時候,身旁天子的聲音響起,頓時讓二人都從這地圖的震撼當中回過神來。

抬頭看着天子平靜的臉色,朱徽煣不知爲何,突然覺得,此刻的天子心緒十分複雜。

當然,這個時候,他倒是沒心思想這個,而是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陛下,這圖是從何而來,敢稱坤輿萬國,口氣着實大了些。”

“而且,我大明幅員遼闊,疆土龐大,爲何在這圖上,竟然如此之小?”

第1049章 人要多思考

乾爲天,坤爲地,輿意疆域。

坤輿萬國全圖,寓載萬國疆土之輿圖之意。

大明雖然一向自詡上國,但是,卻並非狂妄自大,覺得天地之間,只有大明一家。

相反的,鄭和下西洋,帶回了很多讓人耳目一新的消息,所以,稍有學識的人都知道,在西洋彼岸,尚有無數無數小國,星羅棋佈,數不勝數。

此圖稱坤輿萬國,萬爲虛指,言下之意便是囊括諸國之輿圖,也怪不得朱徽煣說,這圖的口氣好大。

要知道,即便是巡遍西洋的鄭和,恐怕也不敢說,自己能夠盡至諸國。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像他剛剛發問的那樣,無論是朱徽煣還是朱仕壥,看到這幅圖的第一反應,就是爲什麼大明這麼小?

這圖,當然是朱祁玉自己畫的。

坤輿萬國全圖,成於萬曆年間,後來被大量刊印,賜予達官貴族,原本一直藏於宮中,所以,朱祁玉自然是見過的,但是可惜的是,他當時只是出於好奇,細細看過一番。

隨着這副輿圖進宮的,自然還有來自西洋的傳教士,朱祁玉也是從他們口中才得知,原來在西洋彼岸上,有着服色迥異的各國之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文明和發展。

當然,讓他尤爲在意的是,那些傳教士們,對於西洋火器和一些糧食的描述,在他們描述當中,有些地方的糧食產量極高,能夠一年三熟甚至四熟,而他們的火器威力,也遠超朱祁玉認知當中的火器。

現如今,大明雖用火器,但是限制性很大,造價高,威力低,射程近,且彈藥裝填不便,大多數時候,只能進行一輪射擊,隨後便只能繼續用刀劍拼殺。

說句不客氣的,要論威力和便攜程度,弓箭甚至要比火器更加好用,事實上,這也是北虜騎兵之所以能夠壓着大明一頭的原因。

如今大明的火器,最好用的竟然是容易炸膛的大炮,這些大炮雖然難以移動,而且容易傷人先傷己,但是用來守城,的確很好。

至於說其他的火器,着實是不盡人意。

之前團營改制,朱祁玉爲了檢驗京營實力,曾經親自觀看過京營戰法,實話實說,他當時是有些失望的。

神機營是使用火器最利的官軍,但是即便如此,主陣衝殺,還是要依靠刀槍劍戟,火器戰法固然有用,可侷限太大。

當然,這是朱祁玉在聽到那些傳教士對西洋火器的描述之後,兩相對比得出來的結論。

不過遺憾的是,他並沒有見過這些傳教士口中描述的火器,但是,從他們對當時西洋各國發生的戰爭狀況描述來看,火器的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想要編造一個謊言不難,但是,如果說連戰爭的細節和走向都能夠編造的話,難度就太大了。

所以,這種火器應是的確在西洋存在的,傳教士對很多事情的描述不夠清晰,細節並不清楚。

朱祁玉當時,也沒有辦法開口發問,因此,他只能從隻言片語當中推測。

現在這個時間段,西洋諸國應該已經製造出,可以依靠火石激發,不懼風雨的自生火銃,除了改良火器之外,西洋火藥的威力,也比大明如今使用的威力要強,應當是也做了改進。

這一點,纔是他最看重的,大明本就有使用火器的習慣,如果說,能夠拿到這些西洋火器加以融合的話,至少在北方邊境上,可以輕鬆許多。

除此之外,對於傳教士口中描述的,糧食一年多熟的良種,朱祁玉也十分感興趣。

在他們的口中,這些地方往往文明落後,爲人野蠻,甚至不懂得怎麼侍弄田地,可偏偏產量卻高,朱祁玉思索之後,將其歸於他們使用的種糧,或許本身就更加優良。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曾經感嘆,大明對整個世界的確所知甚少,鄭和下西洋,雖然靡耗甚校牵瑓s也並非沒有益處。

只不過,當時他雖仔細看過,並沒有想着要將其全部記下來的想法,畢竟,那個時候他也沒有想過,自己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不過,在郕王府醒來之後,朱祁玉便意識到,自己有些草率了,但是,也沒有辦法。

正因於此,現在擺出來的這份地圖,有很多的細節,都是和朱祁玉見到的不同的。

他已經盡力去還原了,而且,還特意調閱了朝廷留存的各種輿圖,地理志,乃至是鄭和下西洋時的航海圖,他也拿來比照了。

爲了讓輿圖更加清楚,他甚至將原本的尺寸放大了一倍來繪製。

但是,即便如此,也只能印證一部分,整幅地圖仍然有很多模湖不清的地方。

即便如此,現下來說,也差不多夠用了。

當然,這話是不能直接對岷王等人說的,不然的話,很難解釋,他怎麼會能畫這幅圖。

要知道,這圖上不單有地形地名,還有很多地方的風土,人情,習俗,這些認真計較起來,都不是好解釋的。

因此,面對朱徽煣的疑問,朱祁玉沉吟片刻,便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道。

“據說太宗年間,曾有泰西之人經泉州府遠航至我大明,隨身攜帶着一副輿圖,自言來自佛朗機,爲尋中國而來,途中遭遇海難,僅存一人。”

“當時官府之人難辨真假,便先將其所攜帶輿圖送至京師,但是或許是因遠航積累傷病,所以,輿圖尚未至京,這個泰西人便已病故,其所帶輿圖送到宮裏,被欽天監保留下來。”

“後來,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時,曾據此輿圖規劃航線,證實圖中許多國家的確存在,回朝後,據其經歷,繪製成了《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朕登基之後,因土木之役,調閱了兵部及欽天監留存的諸多輿圖,這才發現了當初這份舊圖。”

“因此,在大戰結束後,朕便命欽天監官員,以此舊圖爲主,合故元遺留輿圖,鄭和航海圖等多方查證,繪製出了此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