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說起此事,朱徽煣自己倒是和漳州府也有一段淵源,因爲他自己,就是出生在漳州府。
那個時候,還是建文年間,他父親老岷王被西平侯沐成陷害,建文帝將其廢爲庶人,貶謫之地,就是漳州府。
當然,隨着太宗皇帝登基,岷藩復立,朱徽煣也就再沒去過漳州府。
但是,由此也可看出,漳州府到底是什麼樣的所在。
正因於此,真要是移藩的話,最大的阻力,其實就是代藩一系的其他郡王。
現如今,天子表示可以讓這些郡王留在原封,倒是替朱仕壥解了圍,但是,這部分壓力,其實也就轉嫁到了天子的身上。
違制的事權且不論,這也不合禮法,朱仕壥承襲的是代藩主脈,他若移藩,其他郡王不移,主脈和支脈之間,便算是隔離了,這並不符合宗法本意。
所以,到了朝堂之上,肯定是會遭受反對的。
可是皇帝卻說,他來負責解決,這不由得讓朱徽煣心中升起一陣疑惑。
漳州府,難不成有什麼特殊之處?
要知道,最初聽到這個名字的時候,朱徽煣只覺得,這是皇帝想要讓代王知難而退,畢竟,這樣的一個地方,跟大同城可差多了。
但是,這句話一出,卻讓朱徽煣反而覺得,皇帝其實是有心促成此事的。
如此說來的話,移藩漳州府,恐怕未必是一件壞事……
看了一眼朱仕壥,卻見後者皺緊眉頭,仍舊一臉糾結之色,顯然,並沒有意識到這一點。
有心開口提醒一句,但是,朱徽煣不經意間瞥到了天子的臉色,卻見天子正盯着他,目光中暗含警告之意。
於是,朱徽煣立刻收了聲息,低頭不語。
殿中變得有些安靜,朱祁玉也沒有開口催促,靜靜地等着朱仕壥的決定。
該給的恩典,已經給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不是現在該給的,機會他給了,就看這位代王,能不能把握的住了。
片刻之後,朱仕壥抬起頭,咬了咬牙,道。
“陛下,臣願意移封!”
這話說出來,明顯是用了極大的勇氣,以至於,讓朱徽煣不得不再次感嘆,這代王府,到底是給朱仕壥留下了多大的陰影。
要知道,大同城雖然臨近邊境,但是畢竟有堅城可守,但是漳州府可不一樣,那裏倭患頻發,同樣不太平,卻遠不如大同要安全。
可如今,以朱仕壥這樣懦弱的性子,卻連漳州府這種地方都願意去,也不願意留在大同城,可見他的確對朱桂曾經住過的代王府厭惡到了極點。
不過,也只是稍稍感嘆,朱徽煣便將這點情緒拋在了腦後,與朱仕壥的經歷相比,他更感興趣的,是這漳州府,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讓皇帝如此看重。
不錯,就是看重!
朱徽煣最擅長的,就是察言觀色,這和他早年上頭一個大哥壓着有關,要知道,他能獲得老岷王的寵愛,可不僅僅是因爲有朱音埑這麼個好兒子。
剛剛天子露出讓代王一系的郡王都留在原封地的時候,他就在思索,天子這麼做的用意何在。
隨後他想要提醒朱仕壥時,天子若有若無的警告,更是讓他念頭飛轉起來。
雖然不知道漳州府的特殊之處到底在哪,但是,光從這兩點,其實就能看出來很多東西。
首先,移封只移代王一系的主脈,明顯不合規矩,當然,朱仕壥自己肯定是樂意的,代王一系的那些個郡王,就算是沒欺負過他,也至少都是對他之前的遭遇漠然無視的,所以,他巴不得離這幫人越遠越好。
但是,這和皇帝又沒有什麼關係,代王和皇帝之前連面都沒見過,更不要提什麼交情了,念着整飭軍屯中代王的功勞,天子能答應移封就是很大的恩典了,要說替代王承擔這麼大的壓力,幾乎是不可能的。
所以,這麼做,必然是因爲天子也想這麼做,或者說,這麼做對天子有好處?
那麼,會有什麼好處呢?
朱徽煣想來想去,覺得答桉只有一個,那就是,代王一系主脈移封,支脈不移,會大大的削弱代藩的影響力。
換句話說,更好控制,朱仕壥移藩到漳州府,自己本就人生地不熟的,如果又沒有其他郡王相互幫襯,那麼,很多事情,就只能依靠於朝廷,與此同時,沒了主脈支撐,代藩一系的郡王,也會日漸渙散,更易被朝廷拿捏。
不過,如果只看代王這一支的話,他這種依靠是雙向的,朝廷能夠更好的控制代藩的同時,也必然要給代藩提供更多的支持,人力,物力,乃至是重新給予一部分的王府護衛,畢竟,漳州府實在不算太平。
所以,就又出現了一個新的問題,以朱仕壥的性格,即便是在根深蒂固的大同城,代藩也應當不會生事。
可是,天子仍要費這麼大的心思,讓代藩變得更加容易控制,原因何在?
既然不是因爲有威脅,那麼,就只能是要委以重任!
只有打算委以重任,才需要提前有所鉗制,也正是想通了這一點,剛剛朱徽煣纔想提醒朱仕壥,不要猶豫,答應下來。
但是可惜的是,被天子制止了。
不過,正因於此,朱徽煣也更加確信了自己的判斷,與此同時,他也明白過來,爲何是朱仕壥了。
因爲,只有他這樣懦弱的性格,或許才更好拿捏。
只是,這麼多的鋪墊和準備,到底是爲了什麼,這一點,着實是讓朱徽煣好奇的很。
當然
,隨着朱仕壥將此事答應下來,不出意外的話,答桉很快就要揭曉了。
果不其然,朱仕壥的話音落下之後,上首天子的臉上頓時浮起一絲笑意,對着身旁的懷恩側了側身,道。
“拿上來吧。”
聲音不高也不低,恰好讓人能聽清楚。
於是,朱徽煣二人同時看向一旁的懷恩,只見他對着天子拱了拱手,然後轉身走下臺階,不多時,再度出現時,身後多了三四個小內侍。
這幾個內侍手裏捧着一個搴校f是搴衅鋵嵰膊磺‘敚驙戇@盒子過分長了些,寬,高各一尺上下,長約一丈。
緊接着,在朱徽煣的疑惑當中,卻見天子站起身來,走下御座,來到殿中。
隨後,那幾個內侍小心的將搴蟹旁诘厣希会嵩诘钪袖伾狭艘粚雍窈竦牡靥骸�
搴斜淮蜷_,朱徽煣凝神望去,卻見裏頭是一副巨大的圖卷,以上等的宣紙製成。
兩個內侍捧着圖卷將其放在剛剛鋪好的地毯上,然後一左一右,將其徐徐展開,鋪在地上。
“這是……”
朱徽煣和朱仕壥二人對視了一眼,跟着天子的腳步往前來到殿中,將目光投向了殿中的圖卷,心中卻是無比的震驚。
他們能夠看得出來,這是一副地圖,但是,卻又和他們往常見過的所有地圖都不相同。
在這副的中間偏左位置上,明晃晃的寫着大明二字,往下細細看去,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的標寫着他們熟悉的山川江河,城池關隘名稱。
但是,讓他們感到震驚的是,在濃墨勾勒出的國境線外,是一片片龐大的土地。
這整張圖卷長約一丈,展開後寬逾兩丈,但是如此龐大的圖卷當中,大明所佔的土地,竟然只有半本書的大小。
再繼續看下去,二人在這副地圖上,找到了許多熟悉的名字,安南、占城、高麗、暹羅、琉球……
但是除了這些,其他的一些地方,像是什麼佛郎機,利未亞,亞墨利加……他們就比較陌生了,甚至於有些名字,他們聽都沒聽過。
再細看下去,這圖上越是靠近大明的地方,就越是詳細,除此之外,其他地方都比較簡略,大多數地方都只標記了地形走向和國別名稱。
但是,也一些有些地方,連地脈形狀都沒有畫出來,只有一個名字標記以及一些簡單的劃分。
整個地圖,有一大半都是海洋,朱徽煣注意到,裏頭特意標記了鄭和下西洋的路線,顯然是經過對照的。
除了地形之外,在地圖的一些地方,還寫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似乎記載的是各個地方的一些風土人情。
在許多地方,還畫着一些動物圖形和他們之前沒有見過的帆船式樣,其中用紅色的線條,描繪了幾條路線。
因爲隔得不算太近,所以小字看的不太清楚,朱徽煣眯着眼睛看了一陣也就放棄了。
隨即,他的目光上移,在地圖的右上角,朱徽煣總算是找到了這副地圖的名字……
“坤輿萬國全圖?”
“不錯,坤輿萬國全圖!”
就在這個時候,身旁天子的聲音響起,頓時讓二人都從這地圖的震撼當中回過神來。
抬頭看着天子平靜的臉色,朱徽煣不知爲何,突然覺得,此刻的天子心緒十分複雜。
當然,這個時候,他倒是沒心思想這個,而是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陛下,這圖是從何而來,敢稱坤輿萬國,口氣着實大了些。”
“而且,我大明幅員遼闊,疆土龐大,爲何在這圖上,竟然如此之小?”
第1049章 人要多思考
乾爲天,坤爲地,輿意疆域。
坤輿萬國全圖,寓載萬國疆土之輿圖之意。
大明雖然一向自詡上國,但是,卻並非狂妄自大,覺得天地之間,只有大明一家。
相反的,鄭和下西洋,帶回了很多讓人耳目一新的消息,所以,稍有學識的人都知道,在西洋彼岸,尚有無數無數小國,星羅棋佈,數不勝數。
此圖稱坤輿萬國,萬爲虛指,言下之意便是囊括諸國之輿圖,也怪不得朱徽煣說,這圖的口氣好大。
要知道,即便是巡遍西洋的鄭和,恐怕也不敢說,自己能夠盡至諸國。
而且,更重要的是,就像他剛剛發問的那樣,無論是朱徽煣還是朱仕壥,看到這幅圖的第一反應,就是爲什麼大明這麼小?
這圖,當然是朱祁玉自己畫的。
坤輿萬國全圖,成於萬曆年間,後來被大量刊印,賜予達官貴族,原本一直藏於宮中,所以,朱祁玉自然是見過的,但是可惜的是,他當時只是出於好奇,細細看過一番。
隨着這副輿圖進宮的,自然還有來自西洋的傳教士,朱祁玉也是從他們口中才得知,原來在西洋彼岸上,有着服色迥異的各國之人,有着完全不同的文明和發展。
當然,讓他尤爲在意的是,那些傳教士們,對於西洋火器和一些糧食的描述,在他們描述當中,有些地方的糧食產量極高,能夠一年三熟甚至四熟,而他們的火器威力,也遠超朱祁玉認知當中的火器。
現如今,大明雖用火器,但是限制性很大,造價高,威力低,射程近,且彈藥裝填不便,大多數時候,只能進行一輪射擊,隨後便只能繼續用刀劍拼殺。
說句不客氣的,要論威力和便攜程度,弓箭甚至要比火器更加好用,事實上,這也是北虜騎兵之所以能夠壓着大明一頭的原因。
如今大明的火器,最好用的竟然是容易炸膛的大炮,這些大炮雖然難以移動,而且容易傷人先傷己,但是用來守城,的確很好。
至於說其他的火器,着實是不盡人意。
之前團營改制,朱祁玉爲了檢驗京營實力,曾經親自觀看過京營戰法,實話實說,他當時是有些失望的。
神機營是使用火器最利的官軍,但是即便如此,主陣衝殺,還是要依靠刀槍劍戟,火器戰法固然有用,可侷限太大。
當然,這是朱祁玉在聽到那些傳教士對西洋火器的描述之後,兩相對比得出來的結論。
不過遺憾的是,他並沒有見過這些傳教士口中描述的火器,但是,從他們對當時西洋各國發生的戰爭狀況描述來看,火器的確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
想要編造一個謊言不難,但是,如果說連戰爭的細節和走向都能夠編造的話,難度就太大了。
所以,這種火器應是的確在西洋存在的,傳教士對很多事情的描述不夠清晰,細節並不清楚。
朱祁玉當時,也沒有辦法開口發問,因此,他只能從隻言片語當中推測。
現在這個時間段,西洋諸國應該已經製造出,可以依靠火石激發,不懼風雨的自生火銃,除了改良火器之外,西洋火藥的威力,也比大明如今使用的威力要強,應當是也做了改進。
這一點,纔是他最看重的,大明本就有使用火器的習慣,如果說,能夠拿到這些西洋火器加以融合的話,至少在北方邊境上,可以輕鬆許多。
除此之外,對於傳教士口中描述的,糧食一年多熟的良種,朱祁玉也十分感興趣。
在他們的口中,這些地方往往文明落後,爲人野蠻,甚至不懂得怎麼侍弄田地,可偏偏產量卻高,朱祁玉思索之後,將其歸於他們使用的種糧,或許本身就更加優良。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他曾經感嘆,大明對整個世界的確所知甚少,鄭和下西洋,雖然靡耗甚校牵瑓s也並非沒有益處。
只不過,當時他雖仔細看過,並沒有想着要將其全部記下來的想法,畢竟,那個時候他也沒有想過,自己能有再來一次的機會。
不過,在郕王府醒來之後,朱祁玉便意識到,自己有些草率了,但是,也沒有辦法。
正因於此,現在擺出來的這份地圖,有很多的細節,都是和朱祁玉見到的不同的。
他已經盡力去還原了,而且,還特意調閱了朝廷留存的各種輿圖,地理志,乃至是鄭和下西洋時的航海圖,他也拿來比照了。
爲了讓輿圖更加清楚,他甚至將原本的尺寸放大了一倍來繪製。
但是,即便如此,也只能印證一部分,整幅地圖仍然有很多模湖不清的地方。
即便如此,現下來說,也差不多夠用了。
當然,這話是不能直接對岷王等人說的,不然的話,很難解釋,他怎麼會能畫這幅圖。
要知道,這圖上不單有地形地名,還有很多地方的風土,人情,習俗,這些認真計較起來,都不是好解釋的。
因此,面對朱徽煣的疑問,朱祁玉沉吟片刻,便拿出了早就準備好的說辭,道。
“據說太宗年間,曾有泰西之人經泉州府遠航至我大明,隨身攜帶着一副輿圖,自言來自佛朗機,爲尋中國而來,途中遭遇海難,僅存一人。”
“當時官府之人難辨真假,便先將其所攜帶輿圖送至京師,但是或許是因遠航積累傷病,所以,輿圖尚未至京,這個泰西人便已病故,其所帶輿圖送到宮裏,被欽天監保留下來。”
“後來,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時,曾據此輿圖規劃航線,證實圖中許多國家的確存在,回朝後,據其經歷,繪製成了《自寶船廠開船從龍江關出水直抵外國諸番圖》,朕登基之後,因土木之役,調閱了兵部及欽天監留存的諸多輿圖,這才發現了當初這份舊圖。”
“因此,在大戰結束後,朕便命欽天監官員,以此舊圖爲主,合故元遺留輿圖,鄭和航海圖等多方查證,繪製出了此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