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82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即便如此,周王等人還是沒有放棄,略略思忖了片刻,周王拱手道。贎

“陛下明鑑,臣等並非想要爲難陛下,甚至,也並非想要爲難於謙,臣等明白,于謙所爲有不得已之處,也是爲國盡忠。”

“但是,明白歸明白,于謙所爲之事,已然是有失臣子之道,若僅止他一人,看在他是爲國事奔忙的份上,臣等也可不計較他的冒犯狂悖。”

“所謂上行下效,有此例在先,如今各地方官員,爲邀名買直,討好上官,紛紛效仿,已是現狀。”

“所以,在此事上,臣等不可讓步,還請陛下體恤。”

緊接着,一旁的魯王也道。

“陛下,周王所言有理。”

“臣等身爲藩王,身份尊崇,世受朝廷供奉,爲了國家社稷,就算嚥下這口氣也無妨。”贎

“但是,除了臣等之外,各地還有無數低階宗室,他們的日子本就艱難,如若此等風氣形成,地方官肆無忌憚,動輒以宗室邀名,則我大明根基必將動搖。”

“這些宗室子弟,也都是陛下親族,您難道忍心就如此放任他們,被普通官員欺凌不成?”

得,這邊天子講重臣體面,這幫藩王就開始打苦情牌,扯出整個宗室作虎皮。

搞得好像于謙不登門道歉,他們這些宗室就活不下去了一樣。

緊隨其後,鄭王,寧王等人也紛紛開口,道。

“陛下,臣等可以證明,二位叔祖所言,並非誇大其詞,杞人憂天,臣等此來京師,途徑各地,所見所聞,皆是各地方官及科道御史,借整飭軍屯之名,欺壓宗室。”

“低階宗室求告無門,只能自吞苦果,長此以往,尊卑上下何在,敬畏之心何在?陛下三思啊!”贎

這番話一出,天子也一陣無奈,思索了片刻,天子只得重新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岷王,道。

“岷王叔祖……”

“陛下!”

“陛下!”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一道來自於周王,明顯是還想再勸什麼,但是另一道,卻出乎意料的,來自於謙。

這下,不僅是天子,在場的所有人,都將目光望向了于謙。

於是,于謙深吸一口氣,跪倒在地,道。贎

“臣多謝陛下恩典,不過,諸位王爺言之有理,臣願意赴十王府致歉,給諸位王爺一個交代。”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神色都變得複雜起來。

敢情他們和天子在這一通爭取,結果倒過頭來,于謙自己倒是先服軟了。

這……

心中默默地嘆了口氣,谐家彩且魂嚐o言。

于謙,就是這個性子!

現在的情勢,諸王的態度堅決,不拿到自己想要結果明顯是不打算罷休。贎

天子雖在盡力迴護,但是,出於各種原因,總是有些束手束腳,這種情況下,再繼續鬧下去,只會讓矛盾激化,讓宗室藩王和朝廷大臣徹底對立起來。

到時候,牽扯的就不單單是在場的這些藩王和這幾個大臣了。

就像天子所說的,真的要是鬧得滿城風雨,這朝廷上下,怕是連這個年都過不好了。

因爲他一個人,釀成這樣的後果,于謙的性格,怎麼可能接受。

所以于謙會這麼做,其實也是能夠預料到的。

不過話雖這麼說,但是于謙這麼一低頭,那後果……

顯然,天子也意識到了這一點,望着于謙的目光眉頭緊皺,開口道。贎

“于謙,此事並非不可商議,諸王剛剛也說了,並非想要對你刻意爲難,好生把話說開,沒有什麼誤會不能解的,你……”

話說了半截,天子就停了下來。

因爲于謙已經俯身叩首,拜倒在地,這位於少保的性格,執拗起來,不比王天官要差,天子顯然是清楚這一點的。

見到他這番動作,便知道于謙已然下定了決心。

嘆了口氣,天子轉而道。

“于謙,你……真的想好了?”

上門致歉,可不是簡簡單單的到十王府說兩句話就完了的事兒,諸王之所以如此態度強硬的讓于謙親自上門,目的就是爲了向滿朝文武展示自己的實力。贎

正因如此,他們纔會選擇于謙這麼一個在朝中地位舉足輕重,而且還受到天子信重的人。

如果說這樣的人,都鬥不過他們,那便會再次說明,宗藩親王在大明的地位之重。

想要達到這樣的效果,于謙登門致歉鬧出動靜就絕對不會小。

否則的話,根本達不到效果。

到時候,就算不鬧得滿城皆知,至少也是朝野轟動,而這個過程,對於于謙這樣身份的人來說,絕對不會好受。

于謙不會不清楚這一點,但是,他依舊態度堅定,再度叩首,道。

“請陛下下旨。”贎

見此狀況,天子明顯也清楚,已經攔不下於謙了,深吸一口氣,他將目光轉向了一旁的諸王,道。

“既然諸宗室之意皆是如此,那朕準了便是!”

第1024章 怨懟之心

這麼一場朝堂奏對,最終以藩王們的勝利告終,但是,顯而易見的是,因此而掀起的風暴,卻剛剛開始醞釀。纑

朝堂上的消息,一向流傳的飛快。

尤其是這段時間臨近年關,各個衙門基本上都清閒了下來,老大人們白天聚在一起無所事事,晚上和同年故交相約飲酒,自然對各種消息流言十分敏感。

不過,對於這個消息,大多數的人都抱着將信將疑的態度。

不爲別的,就是因爲,那可是于謙啊!

誰不知道,這位於少保,向來是天子的愛將,當初出京之時,他和伊王在城外相遇,鬧得那麼不可開交,可結果卻是伊王被天子狠狠的收拾了一頓。

這還是于謙有錯的前提下,現如今,于謙負責整飭軍屯,卓有成效,前往地方亦是奉旨而行,這種情況下,天子怎麼可能會讓于謙就這麼被諸王折辱?

因此,朝廷上下很快就因此事形成了激烈的議論。纑

有人說這簡直是無稽之談,胡說八道,有人說於少保是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先答應下來,再晾着那些藩王,反過來給他們一個下馬威,還有人說天子當時只是爲了穩住諸王的情緒,事後早就已經從中斡旋,將此事圓滿解決。

總之,各種流言紛紛,都在繼續觀望着,當然,以于謙的身份,還不至於有什麼不開眼的上去開口發問,有資格問的,也早就得到切實的消息了。

接下來的幾天當中,于謙一如往常的上朝,下衙,並沒有任何的異常之處,這似乎也坐實了流言僅僅是流言。

但是……

“距離除夕日,已經只剩七日了,如今外間對你的議論沸沸揚揚,你到底是怎麼打算的?”

於府書房,俞士悅坐在於謙的對面,眉頭緊皺的開口問道。

說着話,他嘆了口氣,臉上帶着埋怨之色。纑

“你呀你,陛下明明對你有迴護之意,你何必非要自己出這個頭,那些藩王固然身份尊貴,可到底你是朝廷大臣,他們奈何不得你,到了最後,還是得過陛下那一關。”

“要是你拉不下這個面子,當初就不該答應,如今既答應了,又遲遲拖延,不僅外界議論紛紛,陛下那邊,也不好交代。”

“你到底是怎麼想的?”

面對俞士悅的抱怨,于謙倒是平靜的很,斟了杯冒着熱氣的茶,輕輕擱在他們的面前,開口道。

“仕朝兄着什麼急,不還有幾天的時間,才除夕嗎?”

看着于謙一臉淡定的樣子,俞士悅一臉無語,端起茶盞想要壓壓自己的心緒,結果一觸手便感覺到茶盞中竟是滾燙的茶水,差點把他的手給燙着。

悻悻的把手收回來,俞士悅往前俯了俯身子,道。纑

“廷益,你不會不清楚,現在的局面,就是諸王想要達到的局面,他們就是想踩着你的名聲,重新樹立藩王的威信。”

“你若扛着沒有答應,也便罷了,可既然答應了,就不能不做,否則便是違抗聖旨,所以這些藩王現在纔會如此平靜。”

“他們知道,你就算再往下拖延,也改變不了結果,拖延的越久,朝廷上下對此的議論就會越大,如此一來,等到你真的登門致歉的時候,給朝廷上下帶來的震動也會更強。”

“如此一來,他們立威的目的就達到了,惟今之計,就是儘量低調,快速的將此事解決,不是嗎?”

這番話說的苦口婆心,但是于謙的反應卻仍舊很平淡,道。

“仕朝兄說的,我當然明白,事實上,我只是個幌子,諸王真正想針對的,是禮部如今正在醞釀的宗務改革。”

這話說的輕描淡寫,卻昭示出於謙對朝局洞若觀火的眼力。纑

“諸王的想法很簡單,讓我上門致歉,就是爲了給朝廷谐家哉饝兀赌巢徊牛傻降滓彩浅⒅爻迹咔渲唬@等身份的人,觸怒了諸王,都要俯首認錯,肯受折辱,何況其他人?”

“宗務改革的章程,前些日子沈翼對我說了個大概,雖不詳細,但是也可看出,其中有諸多規定,都是限制宗室的,這樣的章程,宗親們必定會竭力反對。”

“現如今藩王們的作爲,無非就是想讓朝中谐己ε拢脿懛磳ψ趧崭母铮瑴p少一些阻力。”

俞士悅望着于謙,眼中閃過一絲疑惑,問道。

“你既然清楚這些,那還拖延什麼?”

或許有人會覺得,以于謙這樣的身份,他被藩王們如此折辱,反倒會引起文臣們的不滿,進而在宗務改革上予以猛烈的反擊。

但是,到了俞士悅這等程度,對朝局人心洞悉的更加深刻,自然不會如此天真。纑

的確,于謙身爲功臣,平白被藩王如此以勢強壓,會引起朝臣們的不滿,但是,不滿也僅僅只是不滿而已。

說句不好聽的,這朝堂上的人,受委屈的多了,甚至於有些人平白蒙冤,丟官去職,性命盡喪,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朝堂鬥爭,無非是博弈而已,輸了就要付出代價,于謙的身份再高,也要遵循這個規則。

沒道理別人能受委屈,你于謙便受不得。

大多數的官員,只會重新認識到藩王在朝堂的地位之高,權勢之重,或許有些官員,能夠看清楚這是藩王們在藉機立威,是拿于謙當幌子,在向整個朝廷,整個文臣示威。

但是,那又如何呢?

所謂文官集團,不過是一個虛指而已,又不是一個具體的組織,于謙固然清名卓然,威望甚高,但是,想要一呼百應,還遠得很。纑

而且,這兩年下來,于謙的聲望愈隆,受天子的寵信日盛,朝堂上對此不滿的人,也並不少。

就即便是單看如今的六部七卿,內閣大臣,雖然表面上和和氣氣的,但是暗地裏,不知道有多少人懷着看笑話的心思。

朝廷的盤子就這麼大,于謙多一點,其他人就少一點,就拿上次舉薦兵部官員來說,之所以會引起那麼激烈的反對,背後肯定是有人暗中授意的。

若非到了最後,是天子將一切壓下,還指不定是什麼結果呢,所以說,這次於謙被藩王狠狠的掃了面子,對於許多認爲于謙在朝堂上的勢力太強人來說,只會是樂見其成的事。

想要讓他們出頭,基本上是沒有可能的事。

至於大多數的中低階官員,他們倒是和于謙沒有什麼利益衝突,但是,事情不落在自己的身上,始終難以感同身受,所以,他們雖然會爲于謙憤憤不平,但是,想要讓他們做什麼,恐怕真正肯出頭的人,沒有幾個。

甚至於,他們就會像這些藩王們想要的一樣,因此而感到驚懼,明哲保身,在接下來可能會推出的宗務改革上頭搖擺不定,緘口不言。纑

而且,藩王們有一點說得對,于謙的地位再高,也不過是臣子,和藩王之間,隔着難以逾越的鴻溝。

要知道,若在洪武年間,即便是三公宰輔之尊,見到藩王,也需行四拜大禮,于謙爲朝廷盡力,卻被迫朝他們低頭,的確會讓人覺得不忿。

但是,於禮法一道上,就像周王等人說的那樣,他們堂堂藩王,難道受不得於謙的禮嗎?

所以從這個角度而言,其實于謙登門致歉的行爲,對於大多數的官員們來說,並沒有那麼難以接受。

也正因如此,俞士悅纔始終不明白,于謙到底爲什麼拖延至今。

于謙倒是不慌不忙,看着茶水已經由滾燙變得溫熱,端起來呷了一口,道。

“既然要送人情,那就不要扭扭捏捏的,諸王既然想要鬧得大些,那不妨就遂他們的意便是。”纑

這是什麼話?

俞士悅差點就站了起來。

什麼叫不妨就遂他們的意?

望着淡定的于謙,俞次輔氣的端起杯子,也不管什麼飲茶的禮儀,直接就灌了進去,將杯子輕輕砸在案上,心中的情緒纔算是稍稍平復下來,皺着眉頭,他對於謙問道。

“廷益,你當知道,以大宗伯的性格,不會主動提起宗務改革之時,沈尚書那邊,若沒有陛下授意,也不能如此輕易的就答應和禮部聯手,所以這件事情,必是陛下在背後推動,不過礙於親親之誼,陛下不好直接出面罷了。”

“你這麼做,無異於幫着諸王阻攔宗務改革,就算不談可能會得罪陛下,單從朝政上說,如今各地宗室生齒日繁,俸祿支出一年比一年多,如今國庫的狀況,又不容樂觀。”

“若是宗務改革之事能成,那麼,對於朝廷財政來說,也是大有裨益之事,你……”纑

“可是……”

這一次,他的話沒說完,于謙就打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