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遲疑片刻,工部尚書陳循還是忍不住開口問道。
這不是他一個人的想法,也是在場大多數人的想法,這兩年下來,朝廷上下的大事,幾乎是一件接着一件,趕得夠緊了。
別的不說,現在軍屯還沒整明白呢,難不成,天子又對吏治動了心思?
要知道,治國之道,最忌諱的就是急功近利,這諸般大事疊加起來,不免讓人擔心,到最後會雞飛蛋打。
面對羣臣的質疑,朱祁鈺沉默了片刻,卻並沒有直接回答陳循的疑問,而是道。
“此次大計,由吏部主持,都察院和刑部協同,各道御史負責巡查各地,糾劾不法,有犯貪瀆,枉法,欺民等罪者,都察院會同刑部革職審訊。”
“都察院副都御史一職,空缺許久,過幾日,吏部主持廷推,商議左,右副都御史之職人選。”闌
“另外,刑部此次羈押候審的邊將,一律從快從嚴審理,罪行多犯者,依其最重之罪判之。”
這番話說完,在場的一写蟪济婷嫦嘤U,心中隱隱明白了天子的用意。
刑部參與大計,這可是從未有過的先例!
往常時候,京察大計都是吏部主持,都察院協理,但是這次,天子指明要刑部參與,這中間意味,可謂深長。
腥瞬挥上肫饎倓傇谄钪械膱鼍埃行乃嫁D得快的,目光已經隱隱落到了王文的身上。
怪不得這個老傢伙,當時故意提起邊將審訊的事,原來是早知道,刑部要參與到大計當中來。
當然,聽天子的意思,刑部處理的是有罪的大臣,但是,從一定意義上來說,這其實就是侵奪了吏部的部分權力。闌
要知道,在此之前,官員升降罷黜,全盤掌握在吏部的手中,但是現如今,刑部參與了進來,那麼,吏部必然會喪失對於部分官員的調選權。
雖然,這些官員大多是有罪有失的官員,但是,原本這些官員如何處置,是吏部和天子商定,有了刑部插手之後,權力的降低是必然的。
王文提前把邊將之事引出來,便是想讓兵部做這個出頭鳥,替他來擋下刑部侵奪事權的可能,或者最不濟的,兵部和吏部至少能同進同退。
但是現在看來……
腥四仡┝擞谥t一眼,卻見後者毫無反應,這意思就是……默認了。
其他的大臣有心想要開口質疑幾句,但是,他們還未開口,一旁的沈翼便道。
“陛下,臣有一事,想請陛下恩准。”闌
“何事?”
天子的聲音平淡,於是,沈翼道。
“啓稟陛下,按制,官員有罪,家產若被抄沒,當充入內庫,但是,如今國庫貧瘠,入不敷出,長此以往,有礙朝廷大政施行。”
“故而,臣斗膽請陛下恩准,此次整飭軍屯中羈押邊將官員,如若其家產抄沒,暫歸國庫調用,待國庫充裕之時,再行歸還。”
話音落下,原本想要再開口說話的大臣,頓時都把話嚥了回去。
事到如今,他們哪還看不清楚情況。
怪不得剛剛天子的話鋒突然一轉,原來是埋在這了。闌
戶部如今財政困難,眼瞧着整飭軍屯的後續事宜,就要陷入停滯當中,這種當口之下,最重要的就是得找錢。
剛剛沈翼雖然說的是金濂如今關押的這些邊將,但是聞絃歌而知雅意,結合剛剛天子命刑部參與大計的舉動,到底是何用意,其實已經呼之欲出了。
吏部對於官吏的考課升降,本質上屬於官職的調動,即便是考評最下等,也不過是降調罷職,這是對官場的調節。
但是刑部加入進來,就拉低了這個下限,刑部屬於司法部門,他們一旦參與,那麼,給予的處罰,可就不是單純的官職升降問題了。
所以,天子這是打算通過這種方式,來填補戶部因贖買軍屯田土而產生的虧空?
一写蟪夹乃嫁D動,他們隱隱能夠感覺到,朝廷的天,似乎是要變了……
第1015章 油鹽不進
從宮裏出來,這些朝中的重臣們,幾乎個個都是一臉深思之色。硼
今天的奏對雖然簡單,但是,信息量卻大的很,除了工部和禮部之外,其他各部,都察院幾乎都有涉及。
而且,件件都是可能直接影響朝堂局勢的大事,由不得他們不思量清楚。
出了宮門,已經接近午間,幾人緩緩朝着宮外走去,臨到出宮之前,于謙忽然感嘆道。
“這段時日,我不在京中,殿前奏對,倒是生疏了許多。”
話中意味難明,隱隱帶着一絲生澀。
其他人聞聽此言,臉色微變,但是到最後,卻都當沒有聽見,只有俞士悅的臉色變了變,有心張口要說些什麼,可顧及到場合,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
於是,于謙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徑直便出了宮。硼
望着他離開的身影,在場一写蟪嫉纳裆行┭}雜,隱隱帶着幾分期許,但是同時,卻又帶着幾分愧意。
相互看了一眼,腥吮M皆無言,各自告辭打算離去。
不過,就在這個時候,一旁從頭到尾都沒有說話的胡濙卻開了口,道。
“沈尚書,老夫有些事情,需同戶部協同,不知午後沈尚書可有時間,到禮部一敘?”
聞聽此言,在場的一写蟪迹瑓s是有些意外。
臨近年關,禮部儀典卸啵缅X的地方也多,有很多需要和戶部對接的地方,並不奇怪。
但是,這都是做慣了的事情,蕭規曹隨便是。硼
什麼樣的事情,能讓胡濙這個大宗伯親自動問,並且,還當着這麼多大臣的面,對沈翼發出邀請?
要知道,官場上的交際,都是有講究的,尤其是,胡濙明說了他找沈翼是爲了公務,那麼,邀請的方式就有很多需要注意的地方。
正常來說,即便是有什麼需要戶部協同的複雜事務,也該是禮部先將事務的具體情況寫成公文送到戶部,然後戶部同樣發公文回覆。
如果商議妥當,上奏請天子覈准,便可施行,如果定不下來,那麼,要麼在朝會上提出來,再次商議,由皇帝居中裁決,要麼纔是兩部尚書聚在一起商議。
但是後一種情況很少,因爲能讓兩部尚書一起商議的事,都不會是什麼能簡單解決的事,各部之間,雖然權力有大有小,但是畢竟都位列七卿,相互之間並不存在什麼大的制約關係。
所以,就算是看着面子稍稍讓步,對於解決這種複雜問題,也無濟於事,而且尚書們多多少少都自矜身份地位,親自上門,卻解決不了事情,傳出去未免丟人。
因此大多數情況下,朝務都還是在早朝上解決,有爭執不下需要私底下再商議的,也基本都是在御前解決。硼
似是胡濙這種直接邀請沈翼到禮部去的,情況倒是少見,而且,當着這麼多人邀請,說明胡濙不打算避着人。
這就不得不引起其他人的注意了,沈翼自然也是通曉其中關節的,稍一沉吟,便試探着道。
“午後倒是無妨,不過,不知大宗伯是有何事需要商議,我提前命人將相關的公文整理一下,也好不耽擱大宗伯的時間。”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到了胡濙的身上。
胡老大人自然也不扭捏,笑吟吟的道。
“近些年來,宗室生齒日繁,禮序倫廢之事時有發生,因此,禮部和宗人府商議過後,打算對宗室之法進行重新整理,具體的章程,老夫和岷王爺已經商議過幾次,也請奏了陛下。”
“只不過,其中有些地方,需要戶部配合,所以,想請沈尚書到禮部一趟,具體商議一番,也好回奏陛下。”硼
宗務改革?
這話一出,在場的一写蟪级疾挥赡樕蛔儭�
雖然胡濙這話沒有明說,但是,意思就是這麼個意思。
難道說,這個當口,天子要動宗室?
看了一眼沈翼,腥硕疾患s而同的想到了宗俸上頭。
要知道,大明如今的宗室,雖然還不算特別多,但是,每年在宗俸上的支出,已經是一筆龐大的數額。
如果僅僅是宗務改革的話,那麼,何必要找戶部?硼
所以,大概率禮部所指的這個宗務改革,會涉及到宗俸的問題,聯想起剛剛殿中商討的問題,所有人心中都隱隱有了方向。
說白了,軍屯的窟窿太大,光是靠抄沒家產,拖延時間,想要補起這個窟窿,非常困難,從宗室的身上想法子,或許也是一條路。
但是……
現在整飭軍屯的事情還沒收尾,可想而知,待兵部那邊的結果出來,後續緊接着就是民田轉籍,光是這個,就龐雜無比。
軍府那邊,如今正在清查貪瀆,明歲大計,刑部既然參與其中,可想而知引起的動盪絕不會小。
除此之外,天子還下令讓各府縣備糧,如此種種事情疊加起來,本就已經夠忙亂的了。
這個時候,禮部竟然還要再橫插一槓,對宗務進行改革,這麼多的事情加起來,真的不會顧此失彼嗎?硼
在場的老大人們,心緒一陣複雜,有心想要開口問兩句,但是,看到胡濙堅定的態度,卻又不約而同的嚥了回去。
如果胡濙所說的不錯的話,那麼,這件事情早就開始籌備了,天子那邊,也大概率是過了明路的。
他們現在連具體的狀況都不知道,貿然反對,只會讓自己陷入被動當中。
只不過,得知了這個消息之後,不少人的眼中,都不約而同的閃過一絲擔憂之色……
夜,於府書房當中。
俞士悅到底還是覺得擔心,下衙之後,便又是急匆匆的來到了于謙的府邸,後者顯然也對此已有預料,早早的就備好了茶點等着他。
“廷益,今日之事,你怎麼看?”硼
二人相對而坐,俞士悅也不廢話,直截了當的開了口。
說這話時,俞士悅的眼神,緊緊的盯着于謙,彷彿要把他看出朵花來一樣。
與之相對的,是臉色古井無波的于謙,他順手飲了口茶,將杯子輕輕擱在案上,從頭到尾,沒有發出一絲聲響,隨後道。
“我離京多時,對於朝中諸事所知不多,今日殿前奏對,陛下思慮深遠,志秩V獨斷,我等臣子,自然只有遵行之理。”
口氣平淡,不帶一絲情緒,但是,俞士悅的臉色卻突然變得有些難看,眉頭皺成了一道川字紋,俞士悅道。
“廷益,你很不滿。”
這句話不是疑問,而是陳述。硼
于謙沒有說話,他抬頭看着俞士悅,既未承認,也未否認。
見此狀況,俞士悅有些着急,道。
“你不要衝動!”
“陛下所做之事,自然是有自己的道理,至少到現在爲止,朝局社稷,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不是嗎?”
這一次,于謙沒有繼續沉默。
他的神色有些複雜,顯然心中也有些掙扎,然而,片刻之後,他還是搖了搖頭,道。
“陛下英明睿智,但是,畢竟只是一人,爲君者專斷,一時無虞,但是終會埋下禍患。”硼
說着話,于謙嘆了口氣,望着俞士悅認真的道。
“仕朝兄,這一點你我應該都清楚纔是,太上皇殷鑑在前,豈可不察?”
這一次,換俞士悅沉默了。
事實上,打從這次於謙回京,他就發現不對勁兒了,和出京之前相比,這次回京之後,于謙給他的感覺,變得更加的尖銳了。
這一點,在那時候于謙干預邊境一事的奏疏上,俞士悅就有所察覺,但是當時,他只覺得於謙是因爲不在京城,所以爲了引起天子的重視,言辭故意激烈了些而已。
但是,真正見到于謙之後,俞士悅就發現,壓根沒有這麼簡單。
前幾日夜談,雖然二人只是說了近來京中發生的事,但是隱隱約約的,俞士悅總是覺得,于謙有什麼心事。硼
今日奏對之時,他的這種感覺越發強烈,或許對於其他人來說,謹守本分,不隨意多言是低調,但是對於謙來說,這絕對不是正常的事。
這也是俞士悅急匆匆趕過來的原因,而現在的情況,顯然正印證了他的猜測。
看着俞士悅沉默的樣子,于謙輕輕哼了一聲,道。
“當時,我聽聞陛下對科道進行改革的消息時,便有此想法,但是,一則我當時手頭事情要緊,脫不開身,二則,我總覺得京中袞袞諸公,這等大事,不至於由陛下一言而決。”
“但是,今日一看,我的猜測果然不錯,大計這等大事,陛下竟能不同任何朝臣商議,一言而定,可見我不在京師這段時日,朝中風氣,確實是變了……”
這話帶着一絲幾乎不加掩飾的不滿,讓俞士悅苦笑不已。
他當然明白,于謙的不滿來自於何處。硼
在他出京之前,天子尚且是聽言納諫,垂拱而治的聖天子形象,但是,待他回京之後,殿中奏對時,諸般大事,卻幾乎沒有了商議的餘地。
就拿今日之事來說,不論是命個府庫備糧,還是讓刑部參與大計,都是牽扯甚廣的事情。
按照道理來說,這樣的事,應當在朝堂上多加討論,然後最終再確定下來,施行下去。
但是,這次奏對過程當中,這些事情,幾乎都是天子直接就定了,甚至就連徵詢他們意見的意思都沒有。
當然,俞士悅相信,于謙並不是對天子的決定有什麼意見,只是對天子的這種作風,有些不滿。
這不滿來自於今日的奏對,也不僅僅來自於今日的奏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