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所以,朱儀便索性將一切都徹底挑明。
於是,書房中的氣氛陡然沉了下來,窗外的雪壓彎了樹枝,落在地上發出籟籟的聲音。
屋中爐火旺盛,燒紅的炭火噼啪的輕響着,張輗緩緩抬起頭,臉上同樣收起了笑意,道。
“所以,國公爺打算怎麼選呢?”
二人的目光在空中相對,朱儀的臉上忽然露出了一絲笑意,端起手邊的茶盞一飲而盡,杯子輕輕的砸在案上,碰撞出清脆的響聲。
“我……兩個都要!”
書房中陷入了沉寂。
張輗抬起頭,耳邊仍舊迴盪着剛剛朱儀自信的聲音,他看着眼前年輕人,先是一愣,隨後笑了起來,目光中,卻多了幾分不明的意味,道。
“國公爺好大的胃口。”
聞聽此言,朱儀卻輕輕搖了搖頭,臉上依舊坦坦蕩蕩,道。
“如果我說,我會勸舅父辭去都督一職,轉而舉薦二爺,難道,二爺會相信嗎?”
張輗臉上的笑意愈濃,但是卻讓人感受不到一絲的溫暖,同樣搖了搖頭,張輗道。
“不信!”
說着話,他的口氣變得有些感嘆起來,道。
“國公爺既然如此坦眨戏蛞簿筒徊刈乓醋帕恕!�
“天子,到底是天子啊!”
“老夫知道,這是挑撥離間,國公爺也知道,這是挑撥離間,但是,到了手裏的東西,誰也不會放棄,不是嗎?”
朱儀輕輕點了點頭,道。
“天子這招,的確高明,但是,他卻忘了,對於成國公府來說,能夠擴大在軍府中的話語權固然重要,可英國公府的友誼,也同樣重要,所以,我兩個都不會放棄!”
張輗望着朱儀的目光,變得有幾分複雜,片刻之後,他終是開口道。
“願聞其詳!”
事實上,從剛剛朱儀把話挑明的時候起,兩家的關係,其實就已經隱隱有了崩潰的趨勢。
至於原因,就像剛剛張輗所說的那樣,到了嘴裏的肥肉,誰也不會願意吐出來。
就算這個時候,朱儀告訴他,會主動放棄王欽到手的都督之位,張輗也不會相信。
相反的,他只會更加覺得,這是朱儀的緩兵之計。
但是,讓他沒有想到的是,朱儀並沒有如他所料的假意放棄,而是坦坦蕩蕩的把自己心裏的真實想法說了出來。
最初聽到朱儀想要魚與熊掌兼得的時候,張輗只覺得好笑,但是,隨着朱儀再次強調自己的立場,張輗也意識到,他眼前這位國公爺,只怕心中已有定計。
眼見得張輗的態度終於有所緩和,朱儀的神色也放鬆下來,提起茶壺給對方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茶,隨後,朱儀纔開口道。
“二爺不妨先想一個問題,天子爲何要拔擢舅父,執掌後軍都督府?”
張輗看着眼前冒着熱氣的茶盞,微微眯了眯眼,片刻之後,他開口道。
“明面上,是因爲老夫參劾的人裏頭,有後軍都督府的官員,但是實際上,無非是挑撥你我兩府的關係。”
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事,話既然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自然也就沒什麼可遮遮掩掩的了。
而且,朱儀這明顯是需要一個話頭,真正的戲肉,只怕還在後頭。
果不其然,聽了這句話之後,朱儀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順着話頭繼續往下問道。
“那麼,天子爲何要挑撥你我兩府的關係呢?”
這話問的奇怪,讓張輗不由皺起了眉頭,因爲這也是顯而易見的事,天子要打壓英國公府,理由有很多,不管是英國公府一直暗中在幫助太上皇,還是天子想要扶植範廣等一干新晉的勳貴,都是理由,還用說嗎?
見此狀況,朱儀也意識到自己的話說的不妥,於是,他繼續補充道。
“當然,天子要打壓你我兩府,早已經是不公開的祕密,不算什麼稀奇事,我的意思是,天子爲何要選在這個時候,用這麼明顯的手段挑撥你我兩府的關係?”
“或者再進一步說,就算是我和二爺因此事生了芥蒂,可難不成,會因此而分道揚鑣嗎?”
張輗皺着眉頭,總算是開始認真起來。
沉吟片刻,他輕輕搖了搖頭,道。
“兩府聯合,利大於弊,何況……”
“何況太上皇仍在,他老人家也不會希望看見,你我兩府的關係破裂。”
朱儀接着張輗的話頭,繼續說道。
應該說,這件事情到現在爲止,的確是成國公府得利,英國公府喫了大虧。
但是,張輗早已經不是當初衝動的張二爺了,現如今,整個英國公府的重擔,都扛在他的身上,做事自然更要權衡利弊。
沒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張輗固然生氣,王欽被擢升爲都督,成國公府如若欣然接受,他也的確會心生芥蒂。
但是,這並不代表,兩府會因此決裂。
沒有拿到軍府都督之位,已成定局,如果說再和成國公府決裂,那麼,英國公府的聲望地位,只會進一步下降,這麼做除了出氣之外,沒有任何好處。
所以,這也是剛剛開始,張輗雖有質問,但是,卻一直不願由他挑明一切的原因所在。
沒有挑明,那麼兩府和睦尚在,雖然可能存下隔閡,可是遠比徹底決裂要好。
不過,朱儀提這一點,是什麼意思?
張輗連上帶着一絲疑惑,望向了朱儀。
見此狀況,朱儀繼續道。
“杖唬阄覂筛纳娴伲瑢短熳觼碚f大有好處,但是,除非你我兩府決裂,否則,對於天子來說,並不會有立竿見影的效果。”
“就只是爲了埋下一根刺,就平白的讓出一個軍府都督之位,二爺不覺得,這對天子來說,有些得不償失嗎?”
這個問題,張輗倒是沒有想過。
眉頭緊緊皺起,張二爺思索了一陣,但是,始終不得要領,於是,索性便直接問道。
“你到底想說什麼?”
見此狀況,熟知張輗性情的朱儀知道,眼前這位已經有些煩躁了,再繼續賣關子,這位張二爺怕是要發脾氣了。
於是,他沉吟了一下,想了想該怎麼開口,隨後道。
“其實答案很簡單,這是天子在當時的狀況下,能夠想到的,最好的解決辦法!”
“或者說,相較於俞次輔所提的建議,這麼做,對天子來說是付出的代價最小的辦法了……”
第996章 你瘋了
當時的狀況下,能夠想到的最好辦法?
相較於俞次輔的建議?
聽了朱儀的這番話,張輗的目光一凜,頓時想起了今天在殿上的情景。
仔細想來,在殿上的時候,他們和那幫文臣各出手段,但是,天子始終未曾表明態度。
直到俞士悅的一番話說完之後,天子忽然之間,就有了決斷。
要是說,在此之前,天子是心中猶豫不決,所以得了俞士悅的建議之後,覺得可行,所以才下定了決心。
可到了最後,天子對此事的處置,卻又分明和俞士悅所說的南轅北轍。
這……
“你的意思是,天子此舉,是因爲俞士悅?”
張輗擰眉開口,帶着疑惑問道。
“可是,俞士悅所說的,有什麼不妥嗎?”
仔細的想了想當時殿中的場景,張輗並沒有覺得,俞士悅的話有什麼錯。
要來知道,一旦按照他所說的辦法來做,那麼張輗的盤算,便會立時被廢掉,而且,英國公府還會因此面臨極大的壓力。
雖然說,如此一來,朝堂震動,天子想要開戰的心思會受阻,但是問題是,提拔王欽等人清查,其實也是一樣的。
所以,天子到底爲什麼要這麼做呢?
抬起頭,張輗望着朱儀,等着他繼續開口解釋。
於是,朱儀便接着道。
“當然不妥,當時在殿中,圍繞着二爺的奏疏,其實有幾種不同的方案,咱們想要的,是提拔軍府掌印官,徹查此案,但是文臣那邊,既想阻止天子動兵,又不想讓我等武臣勢力再起,所以,意見明顯有了分歧。”
“如吏部王文,內閣王翺等人,便主張由大理寺,都察院等衙門來主導,被我和寧陽侯駁斥之後,都察院陳鎰便索性直接想要從天子口中要一個不會動兵的承諾,當時的狀況如果天子肯鬆口,那麼,這樁案子便會被壓下,留待兵部騰出手來,再行處置。”
“但是,陳鎰碰了個軟釘子,天子的態度模棱兩可,這便重新讓他們陷入了爲難當中,俞士悅的法子,便是在這種情況下提出來的。”
說着話,朱儀的目光中閃過一絲嘲弄,道。
“他的這個法子,的確是打到了你我的七寸上,但是,二爺仔細想想,這麼做,除了狠毒,還有別的嗎?他只想着要如何阻攔我等重新掌握軍府掌印官之職,但是卻忘了,這是他們文臣想要的,可,卻未必是天子想要的!”
張輗擰眉思索了片刻,總算是隱隱摸到了一點竅要。
沉吟片刻,他開口道。
“不錯,付諸朝議的法子,看似兩全其美,但是,這兩全,是對文臣們來說的,若是從天子的角度來看,只怕未必……”
朱儀點了點頭,接着話頭往下道。
“對,不管是你我的法子,還是王文,王翺的法子,雖然主導者不同,但是目的都是相同的,那就是整飭軍府的風氣。”
“陳鎰爲了不讓勳貴重起,寧願將此事壓到于謙回朝之後再行處置,但是,到底也還顧忌着朝局穩定。”
“可是,俞士悅呢?”
“按照俞士悅的法子,將此疏付諸朝議,那麼,除了引起武臣之間的內耗,對朝廷來說,又有什麼好處?”
這麼一說,張輗的眼中,頓時便閃過一絲瞭然之色。
朝堂之爭,向來不是你對我錯這麼簡單的鬥爭,他此番參劾這些人,手中自然有能拿捏他們的證據,但是,這並不代表,他一定能夠把這些人拿下。
要知道,他們雖然大多數的關係網都在英國公府身上,但是,就如這些人會私下結交任禮一樣,這麼多年下來,一定會有屬於自己的關係,這纔是最難處理的。
所以,想要拿下他們,除了前期的各種準備之外,很重要的一環,就是英國公府要在朝堂上拿到名正言順的處置權,唯有如此,才能保證不出意外。
但是,偏偏天子將他們這些人都帶到了武英殿私下商議,如此一來,張輗借朝議逼迫天子的算盤,也就落空了。
這是壞處,但是,同時也是好處!
當時張輗沒有意識到,可現在朱儀這麼一說,他頓時反應了過來。
天子之所以這麼做,最初的原因,其實很簡單,就是怕將此事公佈之後,會在朝堂上引起動盪。
這麼一想,俞士悅的這招,絕對是昏招中的昏招!
將此事付諸朝議,同時,又不給英國公府足夠的權威去對抗這些反撲者,那麼可想而知的是,兩者必然會在朝堂上進行一番勢均力敵的博弈。
最終的結果,誰也無法預料,但是可以預見的一點是,沒有拿到軍府掌印官職位的英國公府,想要快刀斬亂麻的解決此事,一定是不可能的。
無論是按照張輗等人的辦法,還是按照王文,王翺的辦法,雖然付出了代價,但是,總歸是有收穫的。
能夠整頓軍府的風氣,倒也算是有用,即便是按照陳鎰的想法,也至少能夠保證朝堂暫時的穩定。
可是,就像朱儀說的,俞士悅的辦法,除了讓武臣陷入相互的內耗之外,實質上對於朝廷來說,並沒有什麼作用。
英國公府被迫上陣,被彈劾的武臣傾力反撲,軍府上下亂做一團,既沒有達到整飭風氣的效果,也讓朝堂上下陷入了一片動盪之中。
這對於文臣們來說,倒是稱心如意,既可以攔着天子動兵,也可以坐在一旁看武臣們的笑話。
可是對於天子來說,恐怕就不是什麼好事了,他固然想打壓英國公府,但是,以天子心裏那股想要勝過太上皇的心勁兒來說,倒不至於爲了打壓英國公府,而故意讓朝堂內耗。
一念至此,張輗終於明白過來,天子爲什麼突然態度就發生了變化。
因爲,俞士悅提出的辦法,對於文臣們來說,是最好的辦法,所以,如果天子不立刻出手阻止,那麼,一旦其他的文臣都出言贊成俞士悅的方案,天子就會變得騎虎難下。
如果他否掉了文臣們的辦法,就等於是支持了張輗等人的辦法,但是如果他不否掉,那麼,又會讓朝堂動盪不堪。
所以,天子只能當機立斷,在其他人都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快刀斬亂麻的將此事給定下來。
看到張輗表情的變化,朱儀便知道,這位二爺已經明白了他的意思,端起面前的茶盞呷了一口,他繼續道。
“以我猜測,當時在殿中,天子之所以遲遲沒有開口,也是在權衡利弊,但是俞士悅這麼一說,便逼得天子不得不立刻下決斷。”
“讓于謙回京,又提拔舅父任後軍都督府都督,其實便是照顧兩方利益的妥協之策,一方面,對此案做出了表示,開始清查,算是給了此案一個結果,也給那幫文臣喫了一顆定心丸。”
“另一方面,讓舅父升遷,算是安撫我等勳貴武臣,當然,順手還可以離間你我兩府的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