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755章

作者:月麒麟

抬頭掃了一眼底下的一写蟪迹炱钼暶靼祝@話只是陳鎰問了出來而已,但是,他代表的不僅僅是他自己,更是在場的諸多文臣,或許,像他說的一樣,還代表着底下的一锌频拦賳T。

然而,眼下還不是解釋的時候,因此,沉吟片刻,朱祁鈺只得道。

“總憲所言,朕亦知之,大明向來以和爲貴,兵者,兇器也,若能兩方交好,朕自然不願開戰。”

“但是,如今韃靼各部上門興師問罪,陳兵邊境,是和是戰,非朕一言而定。”

“朕固然願和,可若是各部如同之前一般,藉此要挾大明,朕縱然不欲百姓塗炭,然爲國家社稷,也只能與之一戰。”

“何況,韃靼兩部已然陳兵宣府城外,各部背後,又隱隱有也先的影子,所以無論如何,朕總該早做防備。”

天子的這番話,說的十分諔檎嬉馇小�

但是,在場的一写蟪迹愭勗趦龋疾挥捎行┦�

因爲,這番話看似解釋詳細,可對於關鍵之處,天子卻一直在含糊其詞。

就拿最關鍵的來說,天子所言是戰是和,非大明可以決定的。

這話對嗎?

對,也不對!

天子的意思很明白,那就是,如果對方執意要打,那麼,大明不會避戰,所以,要做好充足的準備。

這話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就算是放到朝堂上,也無人可以指摘。

但是問題就在於,這是妥妥的詭辯。

這個假定的基礎是雙方完全沒有溝通的餘地,韃靼各部要麼非要開戰,要麼自己撤軍,沒有中間地帶。

可現實當中,狀況遠遠比這個要複雜的多。

躊躇了片刻,雖然明知道沒有用,但是,陳鎰還是道。

“陛下聖明,虜傧騺聿保淙魣桃鈹_我邊境,爲大明萬民安危,自當與之一戰。”

“可此次與之前土木一役時狀況畢竟大有不同,一則韃靼各部並非無緣無故鬧上門來,二則對方若存心開戰,不必遷延至今,如此僵持不下,既是因爲之前楊傑沒有找到,恐怕也是有所圖之事。”

“所以,臣以爲,只要大明能夠好生安撫韃靼各部,對方也不會不知分寸,還請陛下明鑑。”

說白了,這次的韃靼各部,並不是像也先一樣,對大明蓄忠丫茫褪菭懥艘粦稹�

他們這次,名義上是來討說法的,但是實際上,也就是來要好處的。

所以,是戰是和,其實很大程度上,取決於如何談。

如果談的好,那麼大戰可免,但是如果談不好,對方也有可能真的惱羞成怒,再擾邊境。

而這談判,實際上是握在天子的手裏的。

天子如若對韃靼各部提出的條件,半點都不肯讓步,那麼,對方自然騎虎難下。

事實上,這也是這段時間以來,讓老大人們發愁的原因所在。

自從韃靼各部到宣府以後,天子又是調兵,又是備戰的,倒不一定真的是要打仗。

但是問題就在於,這種強硬的態度,往往是很容易觸發戰爭的。

事到如今,朝堂上不少人都在猜測,天子是在通過這種方式,想要激的韃靼各部先啓戰端,然後大明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予以反擊。

如此一來,只要戰事一起,朝廷羣臣,想不想打都得打了。

可以預見的是,這種情緒,隨着今天早朝上天子宣佈讓楊傑趕赴宣府協助金濂的消息一出,必然會更加蔓延。

所以實際上,陳鎰在這個時候提出來,既是順勢而爲,也是無奈之舉。

但是,這番話說下來,天子的臉色卻並沒有任何變化,反倒是一旁的朱儀,冷笑一聲道。

“安撫?怎麼安撫?”

“總憲大人也瞧見了,韃靼各部齊聚宣府,說是討要說法,但是實際上,就是在向我大明示威。”

“這種狀況下,如若一再讓步,只會讓對方得寸進尺,陛下英明睿智,正是洞悉了韃靼各部所圖,所以,纔會選擇臨之以威。”

“反倒是總憲大人,如今韃靼還沒打過來,朝中大臣便想着該如何讓步求和,難道說,這便是科道風憲的風骨不成?”

這話火藥味就濃了,以陳鎰的沉穩性格,也免不了臉色一沉,道。

“科道風骨如何,不勞國公爺費心!”

“倒是本官想問問國公爺,你一意鼓動陛下增兵宣府,是何用意?難道說,土木一役的教訓,還不能令成國公府幡然醒悟嗎?”

還是那句話,論耍嘴皮子扎心,文臣比武臣厲害的不是一星半點。

陳鎰的這番話,擺明了是在暗指,當初勳貴鼓動太上皇北征,結果把自己的家底兒全都賠了進去的舊事。

而且,更重要的是,陳鎰先說土木之役的教訓,再點成國公府的名,這話中的含義,簡直是直往人心裏扎。

這一瞬間,朱儀的神色立刻變得陰沉起來,死死的盯着陳鎰,道。

“陳總憲,你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只是感慨先成國公一生戎馬,本該在京城安享晚年,可惜,卻在土木一役中馬革裹屍。”

面對朱儀想要殺人般的目光,陳鎰卻一臉平靜。

文武之間,本就關係不好,往日裏不過是互相留着體面,但是如今,這位國公爺自己非要把話挑明瞭說,那他又何必再給對方留顏面?

抬頭迎着朱儀的目光,陳鎰淡淡的道。

“國公爺到底還是年輕,未曾親臨戰陣,不知兵者兇器,戰場兇險,更不知戰事一起,黎民百姓顛沛流離之苦,想來,先成國公若在,想必會勸陛下在邊境諸事上,多加審慎!”

這話裏話外的意思,無非是說,朱儀是個黃毛小子,一點都不知道民間疾苦。

而且,還扯着朱勇的名頭,簡直是在朱儀的傷疤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鹽。

“你!”

朱儀的拳頭緊緊攥了起來,要不是顧及到他身在御前,恐怕此刻大打出手都有可能。

但是,這畢竟是御前,朱儀死死的盯着陳鎰,眼神冒火,片刻之後,他到底沒有衝動,只是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道。

“總憲大人,不愧是科道風憲之首,科道風骨,本國公今日算是見識到了!”

話中寒意森森,讓人後背發涼。

但是,陳鎰卻絲毫不懼,只是輕輕的哼了一聲,到了他這等身份地位,哪怕是成國公府這樣的勳爵府邸,想要動他,也得掂量掂量,至於其他的手段,他在朝堂這麼多年,又有什麼沒有見過。

眼見局面越來越緊張,一旁的一写蟪家捕疾挥蓢@了口氣,這局面怎麼就忽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躊躇片刻,一旁的俞士悅上前道。

“陛下,今日之事,歸根結底,還是由張同知所奏而起,如今爭執不下,無非是考慮到邊境局勢,臣以爲,既然楊傑已經受命趕赴宣府,那麼想必定能妥善解決,爲防朝野上下有所議論,增兵之舉暫時不必。”

解決爭端的最好辦法,就是快刀斬亂麻。

現在最關鍵的,無非是兩個問題,一個是邊境增兵的問題,另一個,就是整頓軍府的問題。

略一停頓,俞士悅繼續道。

“至於軍府一事,奏疏已上,朝廷若無反應,恐怕軍府官員人心惶惶,所以,不可不查,但是,軍府幹系重大,其中官員出身複雜,又身居高位,若是大動干戈,又恐軍府難以咿D,何況,張同知所奏,畢竟是一面之詞,並無切實證據,即便朝廷派重臣察查,亦非一時可以了結。”

“故此,臣以爲可將此事付諸廷議,所謂清者自清,軍府涉及官員,可上疏自辯,受羣臣劾正,若有疑者,可暫罷官職,歸府待勘,若果無疑者,仍任舊職。”

“待軍屯及邊境之事塵埃落定後,於少保,金尚書及各道御史歸京,再命兵部會同軍府進行徹查,方最妥當。”

這話一出,在場的所有人,都朝着俞士悅投出了意味深長的目光。

不過不同的是,文臣這邊是滿是讚許,但是,仔細看去,便可看出,其中隱隱帶着一絲忌憚。

至於另一邊的張輗等人,反應就比較直接,看着俞士悅的目光都快冒火了。

就連剛剛還在和朱儀吵架的陳鎰,臉色也變得有些古怪。

不誇張的說,這一番話,連消帶打,可謂是徹底扭轉了局勢。

他也是在朝多年之人,自然一下子就聽出了這番話的狠辣之處……

付諸朝議?

不得不說,俞次輔,狠還是你狠啊!

第994章 廷益快回來吧……

所以說,能夠做到朝廷重臣級別的,就沒有一個簡單的,俞士悅看似低調持正,但是,需要手狠的時候,他是半點都不客氣。

付諸朝議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所有人都會知道,張輗這本奏疏當中彈劾了誰,要知道,這些軍府武臣,關係盤根錯節,背後各有勳爵之家做靠山。

這一公佈出去,得罪的就是一大批勳貴。

如果說,一開始就付諸朝議,那麼也就罷了,畢竟,張輗的最終目標,是拿到軍府掌印官的位置,對軍府進行整飭。

他這道奏疏一上,雖然得罪了很多勳貴,但是,在如今朝堂大臣都在絞盡腦汁向辦法阻止天子衝動開戰的前提下,他有很大的可能,能夠贏得一大批的文臣支持。

如此一來,加上朱儀等人的聲援,由張輗代表英國公府重回朝堂中樞,起碼有七成的把握。

至於說得罪的勳貴,英國公府手中只要拿到了權勢,自然能夠讓他們默默吞下苦果,何況,到那個時候,主動權掌握在張輗的手中,形勢比人強,他自然有辦法讓這些勳爵之家低頭。

可問題就在於,天子許是顧忌到影響頗大,所以,並沒有在朝堂上將此疏公佈,而是召集了他們這些相關的重臣前來商議。

如此一來,張輗就陷入了劣勢當中,畢竟,像是王文,陳鎰這樣的人,他們可不好糊弄,更不會輕易被人裹挾。

先是王文,再是陳鎰,再到如今的俞士悅,他們共同的特徵就是,對局勢洞若觀火。

張輗等人覺得,只要文臣這邊的目的,是打消天子開戰的心思,那麼,就必須和他們合作,讓出軍府的利益。

但是,老大人們用實際行動告訴他,你做夢!

換了普通的文臣,可能會分不清楚這其中的區別,但是,對於在場的老大人們來說,有一個算一個,心裏跟明鏡一樣。

阻止天子是一回事,但是,向勳貴們妥協又是另一回事。

從王文提出要讓兵部主持,再到陳鎰拋開勳貴,直接向天子挑明態度,他們的目的其實就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卡住勳貴的前提下,打消天子開戰的心思。

俞士悅剛剛的那一番話,自然也是這樣。

如今,天子的態度已經很清楚了,他老人家並不像把軍府重新交到英國公府手中。

這種情況之下,俞士悅提出要付諸朝議,那麼,和奏疏初上便公之於校褪峭耆煌母拍盍恕�

若是奏疏初上,便公之於校梢源蛭某家粋�措手不及,逼迫他們做出選擇,要麼勳貴倒向天子,支持天子重啓戰端,要麼讓英國公府重掌軍府,沒有別的選擇。

但是現在,各方態度已然清楚,那麼,局勢自然發生變化。

這個時候付諸朝議,張輗只能是偷雞不成蝕把米。

因爲可以想見的是,等到他們這些人出宮之後,這份奏疏的具體內容,必然會再難隱瞞下去,與之同時流出去的,自然還有天子模棱兩可的態度。

如此一來,張輗就要在沒有拿到軍府掌事官的前提下,面對來自各方的壓力。

這可不是什麼容易的事!

雖然說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但是,英國公府畢竟沉寂已久,到底還有幾分底蘊和威望,着實是要打個問號。

張輗既然出手,那麼,就代表着英國公府,如果說,不能打一個漂亮的勝仗,那麼,各家勳貴便會知道如今的英國公府,只是外強中乾。

如此一來,隨之迎來的,必然是各家勳貴的挑戰。

別看如今的各家勳貴,看似團結,但是實際上,勳貴們纔是最會捧高踩低,看重利益的人。

一旦英國公府證明不了自己的實力,那麼,就像獅羣裏年老的獅王一樣,會被年輕的獅子不斷挑釁,直到誕生新的獅王爲止。

所以,對於英國公府來說,張輗既然出手了,就必須要贏!

這是他的軟肋,也是俞士悅最狠的地方。

英國公府不是要證明自己的實力嗎,那就到朝堂上證明好了。

如今天子擺明了不想把軍府掌印官交給張輗,既然如此,那麼真到了朝堂上,張輗就必須要用英國公府自己的力量,去跟這些勳貴武臣對壘。

而且,這個方法更妙的是,無論張輗贏或者輸,文臣的目的,事實上都已經達到了。

因爲對於文臣們來說,他們要達到的目的是阻止天子動兵,而張輗給了他們一個辦法,那就是整飭軍府。

而俞士悅顯然比張輗又更深的想了一層,整頓軍府其實也只是手段,本質上,是通過讓軍府體系暫時陷入停滯,以此達到阻止天子的目的。

想通了這一點,一切自然就迎刃而解。

不錯,整頓軍府,的確需要有得力的大臣主持,但是如今于謙不在京師,所以,只能由英國公府這樣的頂級勳貴來完成。

但是,如果僅僅只是需要軍府陷入暫時性的停滯,那麼,完全沒有必要這麼麻煩。

說白了,只要將張輗推上了朝堂,同時,讓朝堂谐迹绕涫歉骷覄熨F都清楚,他們面對的僅僅是英國公府自己,而不是掌握軍府,或者是有皇權支撐的英國公府,那麼,恐怕大多數的勳貴府邸,都不吝於藉此機會,試探一下英國公府的虛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