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帶着疑惑在楊傑的面前坐下,楊俊到底還是沒忍住,伸手指了指案上的黃絹,開口問道。
“小杰,這是?”
“自然是孛都想要的東西!”
儘管心中已有答案,但是,看着楊傑輕描淡寫的樣子,楊俊還是忍不住吞了吞口水。
躊躇片刻,楊俊忍不住繼續問道。
“這裏頭,到底寫了什麼,讓孛都和也先,如此急着要拿走?”
楊傑笑了笑,將面前的黃絹往前一推,道。
“二哥不如自己看看。”
於是,楊俊點了點頭,伸手將面前的黃絹拿起來,小心的展開,但是,這一看之下,卻讓他差點蹦起來。
這份聖旨的內容並不複雜,主要有兩點。
其一,冊封孛都爲順義王,承認其瓦剌首領的地位,並許瓦剌每年朝貢人數額外增加三百人。
其二,答應開放邊境互市,在大同城外等處設榷場,由皇店代理,同瓦剌各部開展互市,除鐵器之外,其餘物資,均可列入互市的範疇之內。
“這……這……”
楊俊實在是太過震驚,以致於,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這了半天,也沒說出個什麼來。
要知道,無論是冊封孛都爲順義王,還是對瓦剌開放邊境互市,可都是驚動朝野的大事。
可這般大事,就這麼草率的決定了?
要知道,楊俊雖然在龍門衛服苦役,但是,他畢竟是楊家之人,龍門衛又屬宣府管轄,雖然不可能明着免去他的刑罰,可待遇畢竟和普通的罪人不一樣。
至少,朝廷上的消息,零零散散的,楊俊還是知道的。
再說了,這次過來之前,大哥見到他的時候,也對他說了,朝廷雖然不會開戰,但是,天子在邊事的態度上,還是足夠強硬的,這一點,從允准父親親自帶兵重鎮宣府,便可見一斑。
可是,這面前的聖旨……
楊俊只覺得腦子裏頭一團亂麻,愣在了原地。
見此情況,楊傑卻並無什麼意外,往前俯了俯身子,從楊俊的手中,將黃絹拿了回來。
這個時候,楊俊才反應過來,將手按在案上,俯身問道。
“小杰,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見此狀況,楊傑嘆了口氣,道。
“我在草原上的事,二哥想來也聽說了。”
“此番我入草原,原本是奉了陛下旨意,蠱惑阿噶多爾濟背叛脫脫不花,讓草原形成三足鼎立的局面,讓草原陷入內戰,以維持邊境安穩。”
“但是,草原形勢瞬息萬變,隨着阿噶多爾濟和脫脫不花相繼身死,韃靼各部分崩離析,也先趁虛而入,如若不加制止,很可能適得其反。”
“所以,我冒險潛入土爾扈特部,希望說服孛都襲殺也先,可惜,孛都此人太過狡猾,他一面對我提出條件,讓我派人回去報信,一面又將我的行蹤報告給了也先。”
說着話,楊傑指了指面前的黃絹,道。
“當初,孛都提出的三個條件,其一便是,冊封其爲順義王,同時對瓦剌開放互市,增加貢使人數。”
“其二則是,要冊封其妹其木格爲皇貴妃,若以後誕下子嗣,需同瓦剌聯姻。”
“其三,在他執掌瓦剌之後,大明要協助其平定內亂。”
“這三個條件,可謂漫天要價,但是其實,他想要的,也是最關鍵的,其實也只有第一個。”
“有了這一條,孛都便可安撫那些忠於也先的瓦剌貴族。”
“至少,他當初是這麼對我說的……”
看着嘴角扯起一絲譏諷笑容的楊傑,楊俊不由皺了皺眉。
這番內情,他的確並不清楚。
不過,還是有些不對。
想了想,楊俊又問道。
“小杰,按你所說,孛都如果真的想要大明的冊封的話,那麼,他爲何要將你交給也先呢?”
“而且,他既然已經將你交給了也先,那幹嘛還要費勁心思,要這份聖旨呢?”
楊傑嘆了口氣,道。
“不是孛都要,而是也先想要!”
“這份東西,對於孛都來說,是一個讓他放手施爲的後路,可對於也先來說,也同樣大有用處。”
“如今瓦剌畢竟名義上,已經同大明交好,如若這份東西落入也先的手中,那麼,便是大明挑動瓦剌內亂的證據。”
“至於用途,那就多了,譬如,他可以拿給其他草原部落,讓他們認清楚大明的‘真實面目’,挑撥大明和其他草原部落的關係。”
“再比如,大明向來看重仁義之道,這份東西如果坐實了,相當於在鼓勵孛都篡位弒兄,這個消息,一旦宣揚出去,勢必會讓朝中動盪不已,議論紛紛,這種情況下,如果再有人暗中引導,那麼,所有輿論最終都會指向同一個方向……”
話至此處,楊傑的口氣也有些躊躇,但是,猶豫片刻,他目光閃動着,還是開口,輕聲道。
“無德之人,豈能竊據天位?”
楊俊瞪大了眼睛,半晌沒說出話來。
見此狀況,楊傑又搖了搖頭,道。
“當然,這些都是我的猜測,但是,這份東西對於也先來說,大有用處是肯定的,不然的話,他也不會大費周章,想要拿到它了。”
這個時候,楊俊也反應了過來,他的神色一陣陰晴不定,最終,抬頭望着楊傑,臉色凝重的道。
“小杰,這份聖旨,不能交出去!”
這句話,楊俊說的十分艱難,但是,他的口氣卻很堅定。
說罷之後,他停了停,似乎在想該怎麼說,片刻之後,才繼續開口道。
“如果你說的都是真的的話,那麼,這份聖旨一旦落入也先的手中,勢必會讓朝中大亂。”
“到時候,不僅你我,父親,大哥,三弟,楊氏一門都會受到牽連,所以,這份聖旨,決不能交出去。”
“小杰,你放心,我剛剛看過四處的守備,同瓦剌老營相比,雖然嚴密了不少,但是人數少了許多。”
“我此次帶來的,都是父親和大哥手下多年的精銳,孛都明日纔會再來,趁着今夜,我們帶人突圍,定能逃出生天!”
話雖是如此說,但是,到了最後,楊俊的聲音,明顯也少了幾分底氣。
不過,面對略顯激動的楊俊,楊傑卻是仍舊平靜的很,甚至於,他的臉上還露出了一絲笑意。
這個時候,他忽然做出了一個奇怪的舉動……
那就是轉過頭,分別看了看侍立在他身後的精壯漢子和劉洪二人。
不過,也只是看了看,並沒有說話,緊接着,他就轉過頭來,對着楊俊道。
“二哥別急,你再仔細看看……”
說着話,他將面前攤開的黃絹往前一推,送到了楊俊的面前。
楊俊雖不知其意,但是,還是凝神看去。
不過,看了半天,他也沒看出什麼來,遲疑片刻,他道。
“小杰,你難道是想說,這是一份中旨,所以,朝廷不會承認?”
“可是,即便是中旨,可這上面畢竟加蓋了天子寶璽啊!”
這是一份中旨,這沒什麼奇怪的。
畢竟,這麼大的事情,如果是正式流程下發的聖旨的話,那麼,朝廷上下早就炸了。
但是,不論是中旨還是六科最終核發的聖旨,只要有天子寶璽在,都能被也先用來做文章。
所以,楊俊看了半天,也沒明白,楊傑到底想說什麼。
見此狀況,楊傑搖了搖頭,道。
“二哥久在邊境,不熟悉宮中典制,也是尋常。”
“但是,二哥至少應該知道,宮中寶璽共有十七枚,分別有不同之用,按例,冊封外邦及賜勞之事,當用天子行寶!”
說着話,楊傑指了指黃絹最後的璽印。
楊俊再度看去,卻見上頭四四方方的璽印上,古樸的幾個字是……皇帝之寶!
第973章 你想做什麼
在很多老百姓的認知當中,天子寶璽,就是所謂的御璽,就是放在皇帝案頭,隨取隨用的印信。
但是實際上,真正的御璽,無論是保存還是使用,都有着嚴格的規制。
在朝廷的正式規制當中,御璽稱之爲御寶,共有十七枚,分別用於不同的場景下。
通常情況下,宮中有專門的司寶女官,負責御寶的日常保存,但是,司寶女官僅負責保存,並無取用的權力。
真正有用寶權力的,是外尚寶司,和內宮當中的尚寶監不同,外尚寶司,是正經的朝廷衙門,其中的官員也是朝廷命官。
聖旨在下發的過程當中,如果是一些日常循例的政務,譬如說一些誥敕文書,像是吏部京察的公文,兵部武選的貼黃簿,戶部的核算公文,在得到皇帝硃批之後,會返回各衙門。
各衙門重新整理好之後,帶着有皇帝硃批的奏疏,到尚寶司申請用寶。
尚寶司在確認硃批之後,書寫揭帖,入宮至尚寶監,尚寶太監拿到揭帖之後,赴御前請旨,得旨意後,至司寶女官處,取出對應應當使用的御寶。
隨後,尚寶太監奉御寶至奉天門外,交給尚寶卿,由尚寶卿在已經寫好的聖旨上用寶,每次取用,尚寶司需編制勘合,分書兩份,一份留尚寶司內,一份交由尚寶監保存,以備查驗。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真正重要的,其實並不是落於紙面上的那枚璽印,而是在這用寶的整個流程當中,從皇帝硃批開始,到尚寶司揭帖,準用旨意,用寶勘合這一系列的用寶痕跡和參與其中的官員,女官,內宦。
這也正是皇帝中旨的效力會大打折扣的原因之一,一般情況下,中旨是由皇帝所寫,然後直接命尚寶監取用御寶,整個過程當中,外尚寶司不曾參與,自然,也沒有留存的硃批,揭帖,勘合等物。
沒有這些,說句不該說的,事實上就難以核證聖旨的真僞,畢竟,僞造璽印雖然困難,但是如果有專精此道之輩,也並非沒有可能。
所以說,通常情況下,如果皇帝下的是中旨,或者是緊急狀況下,來不及走這麼流程,那麼爲了證明聖旨的真實性,會有其他的佐證之物,例如王命旗牌,走馬符牌,調兵勘合等物。
除此之外,在使用的細節上,御寶也有嚴格的規範。
譬如,祭祀天地,用皇帝奉天之寶,召見宗室勤王,調兵遣將,用皇帝信寶,詔諭宗親,用皇帝親親之寶,招撫外服,徵發徭役,用天子信寶,誥書用制誥之寶,敕書用敕命之寶……如此種種,皆有典制。
大略而言,御寶從名稱上,可以分爲三種。
第一種是以皇帝開頭的,用於禮制性較強的內政,如皇帝奉天之寶,用於祭祀天地,皇帝親親之寶,用於詔諭宗親,皇帝信寶,用於調兵遣將,平定內亂等。
第二種是以天子開頭的,用於和疆域有關的外政,如天子之寶,用於祭祀山川鬼神,祈求邊疆安定,天子信寶,用於招撫外服,徵發徭役等。
最後一種,則是既無皇帝也無天子的,一般用於專門性較強的政務上,如詔書所用的制誥之寶,敕書所用敕命之寶,賞賜臣工所用廣咧畬殻詫俅肆小�
所以,從理論上來講,楊俊面前的這份聖旨,是用於冊封外國,理當用天子行寶,但是事實上,這份聖旨上,用的卻是大赦天下才會使用的皇帝之寶。
這不對勁!
楊俊眉頭緊皺,躊躇片刻,試探着問道。
“這……難道是宮中的司寶女官,或是尚寶監弄錯了?”
這個問題問出來,楊俊自己都覺得荒謬,不論是尚寶監還是尚寶司,平日裏乾的就是用寶這件事。
大明對御寶的看管使用嚴格無比,就算是司寶女官拿錯了,尚寶監帶走之前也必定會再次覈驗。
就算是兩者都疏忽了,拿錯了御寶,可別忘了,尚寶監只負責取寶,並無權用寶。
就算是中旨,不經過尚寶司,那麼最終真正在這聖旨上用寶的,應該是天子本人才對。
總不至於,天子也弄錯了吧?
面對楊俊的疑問,楊傑卻笑了笑,道。
“朝廷用寶,自有典制,如此明顯的錯誤,但凡在朝中待得久一些的大臣,一眼便可辨認出來。”
說着話,楊傑眨了眨眼睛,道。
“我問二哥一個問題,如果是你,接到一份聖旨,內容是讓你即刻調兵攻入宮城,但是,既沒有調兵勘合,也沒有金銀字牌,你會怎麼做?”
楊俊想都沒想就開口,道。
“那自然是按兵不動,立刻派人去兵部和宮中核實……”
於是,楊傑又問道。
“那如果說,這道聖旨上,沒有內閣的簽押,沒有六科的副署,只有一枚璽印,而偏偏這璽印,都用錯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