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外朝傳出來的消息,畢竟沒有那麼仔細,因此,這個細節對於張輗來說,的確是個新鮮消息,於是,他連忙問道。
“哦,爲何?”
“這是皇上在釋放一個信號!”朱儀開口道:“皇上要出宮,微服便是,可偏偏選了個免朝的時候,還要帶上太子,這也就罷了,竟然還帶上來於謙和沉翼二位尚書,這擺明了,就是沒有想要避人耳目。”
“此事之後,朝中雖然議論紛紛,但是,卻都稱讚太子殿下仁慈愛民,尤其是民間傳說的諸多細節,都稱皇上和太子殿下十分親近,彷若父子一般。”
“二爺可明白這其中用意?”
張輗聽完之後,隱約明白了什麼,沉吟片刻,他道。
“皇上這是在示好?”
“不錯!”
朱儀點了點頭,道。
“更準確的說,此舉意在告訴朝廷上下,太子仁孝,儲位穩固,皇上視太子殿下如同親子一般,或者用二爺的話說,皇上這是在向我們,向太上皇示好。”
“可是,這不像是皇上一貫的風格啊?”
張輗沉吟着,心中還是有所疑慮。
於是,朱儀便解釋道。
“兩點原因。”
“其一,明歲大災,這是欽天監給出的論斷,真假暫且不論,但是地龍翻身之事發生後,顯然,皇上是信了,既然如此,那麼朝廷這段時間,就必定要以穩定爲主。”
“而且,除了穩定之外,如今國庫並不豐裕,爲了應對可能到來的災情,皇上必定會有新的舉措,這個時候,若是我等一直作對,對皇上來說,是一樁麻煩事,所以,纔有了帶着太子殿下出宮一事。”
“第二……”
說到第二,朱儀猶豫了一下,但還是道。
“宮中雖然沒有宣揚,但是,二爺應該也知道了,皇后娘娘已經懷了身孕,而且據說,已經有幾個月了。”
“若是皇后誕下嫡子,太子殿下的地位,勢必會受到威脅,皇上此舉,其實也是在提前安穩朝局,讓朝野上下明白,儲位邸定,不會因嫡子降生而有所改變。”
這話說出來,張輗的臉上也帶起一抹愁色,道。
“是啊,中宮嫡子若是降生,朝中難免有宵小之輩會有別的心思,其實,就算是如你所說,皇上此舉有再次穩固儲位之意,但若是真的中宮有子,畢竟,唉……”
“其實除了這個,還有最近充裕東宮之事,也可看出,皇上在提前爲此事做準備。”
朱儀見狀,亦是有些沉默,停了片刻,他繼續道。
“當然,如二爺所說,中宮有子,到底對太子殿下不是好事,但是,那畢竟是以後之事。”
“就目前來看,皇上還是傾向於穩定爲主,對於我等傾向於太上皇之人,只要不鬧事,還是以安撫爲主。”
“既然如此,那麼皇上近一段時間內,就必定不會有什麼危害太上皇的舉動。”
“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是時候改變一下思路了。”
“還是那句話,咱們是爲了保護太上皇,不是爲了上趕着天天跟皇上作對,如果皇上和太上皇能夠和平相處,平安無事,那麼,我等也沒有必要,夾在中間兩處爲難。”
“何況……”
第951章 謎語人重出江湖
書房當中,燭火長明。
“彼輩文臣,向來自恃清高,鄙薄我等勳武大臣,那朱用明,更是如此,口中喊的倒是好聽,可實際上,又有什麼用處?”
“鬧騰了這麼久,除了給皇帝藉口屢屢打壓我等,又有什麼好處?”
朱鑑,字用明。
此刻並無旁人,朱儀也就絲毫不掩飾自己口氣中的嘲弄。
“太子殿下出閣之後,勳衛早該備置,但是,我等屢屢提起此事,他總是說不是時機,什麼時候纔是時機?”
“等他朱閣老帶着一幫文官,把太子教的言聽計從的時候?”
“二爺別忘了,這楊傑的身上,還兼着一個幼軍營鎮撫使的差事,他這檔子事結束不了,幼軍便一直停滯着,勳衛,就更是遙遙無期了……”
聽了這番話,張輗的臉色也頗有幾分不好看。
的確,朱鑑是文臣,所以很多時候,他的觀念和他們這些勳貴們不一樣。
更不要提,他還有可能存着自己的小心思。
勳衛一向爲勳貴們看重的很,也是他們這幫人,對太子出閣備府之事這麼上心的原因所在。
但是現在,太子是出閣了,但是,源源不斷的都是一大幫文臣清流被選入了太子府。
除了朱儀之外,現如今,愣是沒有一個勳貴子弟,能進的了東宮的門。
看來以後,的確是要多防着這個朱鑑了。
見此狀況,朱儀心中一笑,又繼續道。
“這段日子,英國公府好似是又熱鬧起來了,不知世伯,可還記得當初的提議?”
提起此事,張輗的臉色越發的沉了下來,冷哼一聲,道。
“那幫喫裏扒外的東西,還敢天天往英國公府跑,現如今瞧見他們,老夫都覺得噁心,要不是時機不到,早收拾了他們。”
“現如今,不過是虛與委蛇罷了。”
“時機?”
朱儀一笑,道。
“世伯,剛剛的情形你也看到了,若是依着朱鑑的想法,事事要和皇上作對,那這時機,又何時能出現?”
張輗沉默了下來。
因着兩府的關係,在任禮死後,藉着任禮留下的那份名單,朱儀其實就曾經隱約提起過,不要和天子繼續作對的想法。
只不過,當時沒有點的那麼透。
時至今日,朱儀算是徹底把話擺到了檯面上。
其實,說了這麼多,朱儀的意思很簡單。
拿到手裏的,纔是自己的,不然的話,再好的東西,都是鏡花水月。
尤其是經過了任禮之事後,張輗的思維發生了很大的改變。
之前的時候,他總覺得,英國公府的底蘊足夠,哪怕隱於幕後,也可以控制局面。
但是,隨着任禮的野心逐漸膨脹,在朱儀的分析下,他意識到,權力,還是要抓在自己的手裏,才更安心。
不管是部下舊臣,還是姻親關係,都不如自己靠譜。
只不過……
“國公爺是覺得,現在是個好時機?”
躊躇片刻,張輗試探着問道。
“有機會!”
朱儀點了點頭,神色也變得慎重起來,沉吟道。
“此事的難處有三個。”
“一是太上皇處不好交代。”
“畢竟,任禮給的那份名單當中,有不少都是太上皇之前提拔過的大臣,我之前曾跟聖母提過此事,聖母也在太上皇面前提了此事,但是,太上皇不置可否,所以,聖母也不好多說。”
“二是這些人,在京中也都有不少人脈,許多府邸都與他們有舊,所以,方方面面的關係,不好打理。”
“最後便是,軍府都督一職,若非皇帝力主,那麼,總繞不過朝中的諸多重臣,想要爭取他們的支持,並不容易,原本,小侄覺得朱閣老還能幫忙,但是他連勳衛之事都不肯上心,更不要提此事了。”
聞言,張輗也擰起了眉頭。
這中間的關係,他當然清楚,正因如此,他才一直按兵不動。
清理門戶當然是要的,不然就算他自己,都咽不下這口氣。
但是,如果說最後拿不到好處,僅僅是爲了出一口氣,那麼,就是真的莽夫作爲了。
沉吟片刻,張輗問道。
“所以說,剛剛國公爺的那番話,其實是在爲此事鋪墊?”
朱儀再度點了點頭,道。
“不錯,原本小侄也在發愁,這事該如何辦,但是,楊傑之事的消息一出,卻讓小侄靈光一現,想到了一個主意。”
說着話,朱儀往前俯了俯身子,繼續道。
“其實剛剛在外頭,有些話小侄還是沒有說透。”
“此番邊境局勢,依小侄看來,決然是打不起來的,但是,昨日小侄又得了幾個消息。”
“說是兵部,戶部,都已經動起來了,兵部在清點軍械,戶部則是在部議當中,明確說了,要繼續削減不必要的開支……”
所以說,這就是有關係的好處了。
英國公府這麼多年的底蘊,自然也有消息渠道,但是,畢竟英國公府一直專注的軍方。
至於成國公府,當初朱勇一直結交文臣,這個時候用場就大了。
類似這種消息,再晚幾日,張輗也能拿到,可能夠這麼快打探到的,各家府邸當中,也就只有成國公府了。
張輗到底也是出身將門,聽到這話,立刻就問道。
“所以,還是要打?”
然而,朱儀卻堅定的搖了搖頭,道。
“打不起來!”
“我剛剛在外頭說的話,只是不全,但並不是謊話,皇上或許有意要打,但是,朝中諸臣,必定是會反對的。”
“既然朝中諸臣反對,那麼這仗,就打不起來。”
這一下,可給張輗給弄迷糊了,不由問道。
“那你說兵部和戶部……”
“聲勢!”朱儀接口道:“皇上最擅長的,便是呋I帷幄,不止是在朝堂上,在邊境之事上,亦是如此。”
“當初從和脫脫不花談判,到夜襲陽和,再到紫荊關之役,這一點體現的淋漓盡致。”
“如今因爲楊傑之事,邊境局勢緊張,朝廷勢必要做出應對,所以,以我看來,無論是給楊傑拔擢,還是命楊洪領兵出京,其實都是在反過來施壓。”
“是想要告訴草原各部,大明不畏戰。”
“而且,其實還有一個消息,我們可能都忽略了。”
張輗隱約聽懂了幾分,但是,卻又覺得不太明白。
眼見得朱儀又開始有賣關子的樣子,他不由緊着問道。
“什麼消息?”
“在楊洪出京之前,朝廷還發出去一道聖旨,命刑部尚書金濂負責接待各部落使節。”
“這道旨意十分低調,而且,看起來十分平常。”
“但是,依小侄看來,這纔是最關鍵的!”
這麼大的事,朱儀顯然也十分慎重,斟字酌句的道。
“從身份上來講,金尚書和楊洪二人旗鼓相當,但是,我沒記錯的話,金尚書手中,是有一副王命旗牌的。”
“這番場景,倒是和當初紫荊關上,頗爲相似。”
“如果皇上真的想要開戰,那麼,必然會將決策權,交到一心想要救回兒子的楊洪手中。”
“但是如今,金濂有王命旗牌在手,便壓了楊洪一頭,金尚書性格一向穩重,並非主戰之輩。”
“所以我推測,此番楊洪出京,只是爲了造勢!”
“彼輩蠻夷,畏威而不懷德,唯有如此,才能讓他們不敢對大明有非分之想。”
“但是真的要打,還是那句話,肯定打不起來,可是,聲勢卻要造足。”
張輗皺眉思索了片刻,總算是理清楚了這中間的關係。
與此同時,他看着朱儀的目光,也更多了幾分敬佩,隱約之間,他又想起了自家三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