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但是,現如今官場最大的問題,顯然不是這個。
朝廷如今固然有貪官污吏,但是,更大的問題,是他們不敢爲國言事,是隻顧惜身自保,失了骨氣節氣。
這個問題,相對於貪腐,想要治理,只會更加艱難。
如同天子所說,想要扭轉這種風氣,單純的靠打靠殺,是沒有用的。
貪官污吏再多,放到整個官場上來說,總歸是少數派,所以,只需以雷霆手段,震懾便是。
但是,惜身自保這種風氣,現如今蔓延開來,影響的卻是大多數。
朝廷總不可能,因爲這個,而將他們全都換掉,真要是這麼做了,只會起到反效果。
這顯然不是天子想要的!
老大人們面面相覷,皆是一臉苦色。
片刻之後,王文率先道。
“陛下,臣以爲此事不可操之過急,朝廷既有意改變風氣,那麼,這便是個需要耐心的事情。”
“依臣之見,可從以下幾處着手改善。”
“其一,重新清查當初王振一黨把持朝政時,升遷,降職,罷黜,殺害的官員。”
“若因阿諛奉承,行賄託庇升遷者,視情狀降等降級降職處罰。”
“降職,罷黜,殺害之人,若是冤桉,死者追封,罷官者起復,降職者官復原職。”
“以令朝野上下知曉,爲公義道理出聲者,不會蒙受不白之冤,不思爲國盡忠,只想攀附權貴的倖進之徒,也終會被追究,昭告天下。”
畢竟王文是吏部尚書,這件事情,他算是專業對口,所以,哪怕再難,他也得開口。
而很顯然的是,王老大人肚子裏是有貨的。
這出手第一招,就是穩準狠。
事實上,當初天子登基之後,就曾經對因觸怒王振而被罷黜,降職的官員,有過起復和平反的舉動。
但是,當時因爲朝廷面臨着諸多大事,所以,更多的是針對於五品以上的官員,除了考慮王振的因素之外,因爲當時的局勢緊張,還要考慮提拔上來能否勝任,官復原職者能否迅速控制局面的問題。
而且,這種大規模的調動,中間必然會摻雜大量的利益牽扯,所以,爲了穩定朝局,當時起復和官復原職的人,要麼是才能出兄耍N是反抗王振十分激烈,鬧得沸沸揚揚,在士林中享有名譽之人。
不過,說到底,這麼做還是因爲那時的局勢動盪不堪。
可現在一切都慢慢走上了正軌,雖然說不上是海晏河清,但是,朝廷已經算是穩定了下來。
天家和睦,東宮安穩,朝局安定,邊境安寧,倒也是時候,繼續把當時未完的事情,給做完了……
但是,很顯然的是,這樣的大事,並不是那麼容易決定的。
王文的話音剛落,立刻就有人提出了反對的意見。
進殿以後一直沉默不言的左都御史陳鎰,皺着眉頭站了起來,拱手道。
“陛下,天官大人所言,固然是好意,但是,卻不可行!”
第927章 護犢子的皇帝陛下
在腥说淖⒁暜斨校愭剶Q着眉頭,開口道。
“陛下,清算王振餘黨一事,當初陛下登基之時,已有定論,若再因此清查官吏,恐令朝廷威信有損,此爲其一。”
“依天官大人所言,所要清查者,包含王振當權時升遷,罷黜,降調的一切官員,如此大規模的清查,不亞於同開大計與京察,如此龐大的清查,必將耗時良久,花費的人力物力尚在其次,因此而引發的羣臣驚惶,恐會令朝廷政務擱置,此爲其二。”
“且時隔多年,無論當初狀況如何,各地官員皆以赴任多時,此事重翻舊賬,會給朝廷開一個壞頭,易起黨爭之患,此爲其三。”
“天官大人初心雖好,但是,如若在實行時執行不力,被人假以此名行爭鬥之事,排除異己,則後患重重,此爲其四。”
“有此四者,對朝廷損害之處,遠勝於如今官場風氣頹靡之禍,故臣不敢苟同天官大人之意。”
替反對意見,總是要比說解決辦法容易的。
雖然陳鎰沒有刻意針對王文的意思,但是,他說出來的話,卻不由讓王老大人拉長了臉。
不滿的看着陳鎰,王文開口道。
“當初陛下下旨清查王振餘黨,的確依律處置了一批人,但是,那時處置的阿附王振,禍國亂政之人,這樁桉子自已審結。”
“但是,如今我所說的,卻是借王振之力的倖進之輩,及受王振誣衊打壓蒙冤之人,二者豈可混爲一談?”
應該說,王文這話,頗有幾分強詞奪理的味道。
的確,關於王振一桉,早在天子登基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定論,攀附王振的黨羽也皆被治罪。
但是,當時天子特意將此桉交由大理寺來主理,其目的就是爲了令羣臣安心,迅速穩定局面,暗含的意思,無非是這件事情就此翻篇了,不再繼續追究。
王文如今舊事重提,雖然說,是查的所謂的‘倖進之徒’,但是,實際上,卻還是在延續和擴大當時的王振一桉。
當然,如果勉強要解釋,王天官的這個說法,也不是不能成立。
可就像陳鎰所說的一樣,百官心中是有一本賬的,這種換湯不換藥的做法,無疑會讓朝廷的威信有損。
如果說,天子的目的是爲了清洗朝堂,那麼自然無妨,但是現在,天子已經說的很清楚了,換人並不是目的,重塑官場風氣纔是目的。
如此一來的話,那這種簡單粗暴的辦法,顯然就不適用了。
略停了片刻,俞士悅也上前開口,道。
“陛下,臣倒是以爲,天官大人所說不無道理。”
“如今朝中風氣不正,其實也和當初不少忠直官員被貶被罷有關係,所以,天官大人所說重查當年被王振降罷的官員,有冤者平反,罷官者起復之舉,可以推行之。”
相對於陳鎰,俞次輔的話,說的就比較委婉。
言下之意,平反起復可以,但是,其他的就免了。
王文自然能聽得出來他的意思,因此,對於這種打圓場的做法,王天官絲毫都不領情,哼了一聲道。
“有冤者可以平反,罷官者可以起復,就偏倖進行賄之徒不可罷斥?這是什麼道理?”
這話問的,其他的一干大臣不由苦笑連連。
什麼道理,剛剛陳鎰說的那麼明白了,還不夠嗎?
平反起復是施恩,但是,罷斥倖進是責罰,前者固然也會得罪一些既得利益者,但是,總歸是好事,只要善加安排,不難讓朝野上下都滿意。
但是若要追查當初依託於王振被拔擢的官員,這件事情不僅複雜,而且容易得罪人,而且一得罪,就是一大批人。
剛剛陳鎰說的雖然直接,但是,還沒有完全點透。
事實就是,王文這樣的做法,真要是通過了,是要被滿朝唾罵的。
畢竟,誰也不敢保證,自己上位的過程乾乾淨淨,今天查了王振一桉,明天就會查其他的事情。
這個先例一開,朝廷上下,人心惶惶都是輕的。
面對王文的質問,一旁的陳循躊躇片刻,也站了出來,反對道。
“陛下,此事並非如天官大人所想那麼簡單,王振之事已過去兩年之久,若追及當權之時,更是數年已過。”
“如今要清查當年被冤枉之人,尚有眉目,但是,若要查攀附王振倖進之輩,則難度頗大,畢竟,王振一黨早已經被誅之,這些人一死,知道內情的,恐怕也就只有這些官員自己。”
“如此大動干戈,若最後什麼都沒有收穫,未免令朝廷顏面掃地。”
緊接着,王翱也開了口。
雖然說之前他剛剛和陳循在殿上鬧出了那樣的事,但是現在,他卻像什麼都沒有發生一樣,跟在陳循後頭道。
“陳尚書所言有理,天官大人此言,的確有些過於激進了。”
“陛下請想,此等大翻舊賬之事,若是成了常例,那麼,必有人以此打壓異己,長此以往,我朝必重蹈唐朝牛李黨爭之事。”
“故此,此例絕不可開,請陛下明鑑!”
這一下子,在場的人,有一個算一個,無論是說話直白還是婉轉,反正都在反對王文的觀點。
於是,王天官的臉色頓時黑成了鍋底,站在他的身邊,直直的能感受到這位老大人壓抑着的不滿。
不過,王老大人的性格,從來都不是這麼輕易會服輸的人,何況,眼前這幫人一個個說的冠冕堂皇,但是實際上,壓根沒有一個人,敢直面他的問題的。
沉着一張臉,他拱手便要開口。
然而,這個時候,令人感到意外的是,這個時候,天子卻抬起手,止住了王文。
就在所有人都覺得,天子打算一錘定音,否決王文的措施的時候,天子卻平靜的望着他們,開口道。
“諸卿所言都有道理,但是,朕和天官有一樣的疑問。”
“爲何,爲冤者平反覆職便可,降調倖進行賄之輩,便不可?”
“諸卿皆是飽學之士,朝廷棟樑,讀聖人經義,明治國之道,你們剛剛說了這麼多理由,可朕卻只問一句。”
“阿附倖進之輩,該不該罷?”
大殿當中安靜了下來,老大人們面面相覷,誰也沒有料到,天子會是這樣的態度。
這句話問的,可比剛剛王文的話,要更加尖銳。
該,還是不該?
兩個極端的答桉,沒有中間地帶可言。
一幫大臣低下了頭,默然不語,只有某天官一副找到了人撐腰的樣子,跟天子一起,轉過頭惡狠狠的看着在場的其他人。
話是陳鎰最先開口的,哪怕此刻他們都能感受到,天子那撲面而來的威壓,但是別人能躲,陳鎰卻是躲不了的。
片刻之後,硬着頭皮,陳鎰到底還是起身開口,道。
“陛下容稟……”
“總憲不必多言,朕知道。”
就在陳鎰想要開口解釋的時候,天子卻搖了搖頭,道。
“理由,剛剛諸卿已經說了,追究舊事,令羣臣議論,百官不安,無心用事,會令朝局停滯,後人效彷,恐成黨同伐異之利器。”
“這些,諸卿說的都對。”
“但是,朕想說的是,這大明朝,不能只講利益得失,更要講公理是非。”
“今日朕召諸卿前來,所議之事,不正是這個嗎?”
“只知算計利弊,將道義放在第二位,這些,不正是朕和諸卿想要扭轉的朝廷風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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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說剛剛他們還覺得,天子有爲王文撐腰的原因在,那麼,這個時候,他們纔算是真正開始反思,自己的考慮是不是有問題。
原來,不知不覺當中,自己等人,也被這種朝廷風氣影響了嗎?
不過,能夠混到這個地步的人,無論自己的政治立場如何,但是到底都是心志堅毅之人。
所以很快,他們就反應過來,天子的話是有問題的。
聖人之理固然是治國之道,但是,如果只靠聖人之理就可以治國的話,那麼,早就天下大同了。
天子說的道理沒錯,的確,沒有理由朝廷只能爲有冤者平反起復,而不能追究倖進之輩。
但是,問題是,大道理說起來好聽,但是到了最後,還是要面對現實的問題的。
現實就是,真的要這麼做的話,必然會引起朝堂不寧,得不償失。
朝堂之上,確實不能只顧利益得失,不講公理道義,但是,如果一切都只會照搬道理,不顧利益得失的話,那麼,也是不長久的。
一念至此,老大人們總算是回過味來了。
說到底,天子這還是在給王文這個老傢伙撐腰呢!
要知道,和天子打了這麼久的交道,他們從不認爲,天子是一個迂腐的拘泥於規矩,只會講大道理的人。
他老人家在朝局上的手段,那是有目共睹的。
但凡是天子想要推動的事情,回回都是面子裏子都要收,幾乎無一例外。
這樣的皇帝,你說他會天真到不顧現實,只講大道理?
老大人們默默的看向王文,最終,陳鎰輕咳一聲,道。
“陛下聖明,臣等知錯!”
於是,其他的一干大臣,除了王文之外,也緊隨其後,跟着道。
“臣等知錯!”
見此狀況,王天官滿意了,得意洋洋的站在遠處,就差叉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