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86章

作者:月麒麟

何況,天子也不是喜歡這種虛言奉承的性格,所以到最後,肯定還是要落到實處。

果不其然,緊接着,王文便道。

「歷代東宮之設,皆是翰林院與詹事府、坊、局官員相互兼任,陛下愛重太子殿下,將二官分離,令東宮官員專司教導輔佐太子,如此一來,東宮官員壓力大大減輕,自然不可與往朝相提並論。」

說着話,王文轉身道。

「陛下,臣等固知陛下愛重太子殿下之意,但是,如今翰林院同太子府既已分離,那麼,各有差遣之下,也當視東宮具體狀況而定。」

「若盲目增補東宮官員,實乃冗餘官員,恐對太子殿下成長,亦有不利之處,懇請陛下三思。」

話音落下,一旁的老大人們,都忍不住砸了咂嘴。

王文這個老東西,果然就不是個好對付的。

誰要是以爲他沒有心機,說話大大咧咧,遲早被他坑死。

聽聽他說的啥,先是狠狠的誇讚了天子一番,話裏話外緊扣天子親愛太子,隨後一步步引到翰林院和太子府的關係上,最終擺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勸諫天子不要因爲太過重視太子,就隨便浪費朝廷資源。

這話說的,面子裏子都讓他拿走了。

更重要的是,隨手還堵上了陳循的話頭。

原本,若是他直接說因爲太子府事少,所以不宜再添,那麼陳循完全可以順勢提議,讓太子府的官員繼續留在翰林院中兼職。

但是,王文擺出天子分離翰林院和太子府是因爲重視太子的理由,就理所當然的賭上了這個缺口。

這個時候再說要恢復舊制,那就是不重視太子,不重視東宮了。

想明白了這些,老大人們不約而同的望向了陳循,卻見他的眉頭微皺,但是到底,卻沒再說話。

見底下爭論有了結果,天子挨個看了看底下的其他大臣,見他們沒有意見,於是點了點頭道。

「既然俞次輔和天官都是這個看法,那麼,便就此定下,太子府官屬,便暫定如此,以後開始經筵,乃至太子年長,參與政事後,再做商議。」

「陛下聖明!」

一写蟪碱D時起身行禮,此事便算是就此落定。

儘管沒有經過朝議,但是,有他們這些人在,這件事情其實也不必通過朝議。

畢竟,這種事情,算是大家通個氣的事兒,心裏有底兒便是。

朝廷上想要辦成一件事不容易,但是,想要拖延一件事,卻簡單的很。

雖然說,缺了胡濙和沈翼,但是,這兩位一個天天喝茶打瞌睡,一個一心鑽進錢眼裏,對這些事情,想來也沒什麼興趣。

重新落座之後,天子繼續開口道。

「除了太子府一事之外,這第二樁事,便是關於上次殿試舞弊的事!」

如果說東宮屬官的事,雖然重要,但是,和在場諸人都牽涉不大,而且,對朝局也不會有太大影響的話。

那麼,殿試一事的分量,顯然要重的多。

不過,讓谐家苫蟮氖牵@件事情,不是已經結束了嗎?

沒看見主辦此案的杜寧,都已經升官出京了,難不成,還有什麼手尾沒有料理好?

看到底下谐嫉纳裆炱钼暤挂矝]有賣關子,正色道。

「如今,參與殿試舞弊的一干人,雖然都已受到懲處,但是,如陳尚書上次在殿上所說,此案只是表象,背後其實是朝廷多年以來,不敢任事,明哲保身,事事只會蕭規曹隨的風氣所致。」

「這般風氣若不能扭轉,似殿試舞弊這等官官相護的案子,只會越來越多,所以,這件案子雖已結案,但是,這種風氣,卻不能就此姑息!」

第926章 以民爲本聖天子

文華殿中,天子清朗的聲音迴盪四周,令得在場的一写蟪迹疾挥勺灾鞯亩苏鹆藨B度。

自從土木之役以後,朝局紛亂,羣臣和天子之間雖然說是磕磕絆絆,但是,終歸是漸漸磨合出了節奏。

對於在場的一幫老大人們來說,他們這兩年掌握的一個很重要的道理就是,要跟着天子的方向走。

雖然說天子是以藩王登基,但是,從登基以後呃種種表現來看,母庸置疑,天子早已經有了一套屬於自己的政治理念和施政方針。

從一件件朝政事務的處理當中,老大人們其實也漸漸總結出了一些處事的原則和天子的底線。

而這些,是在朝堂上進行政治鬥爭的根本。

上次陳循在殿上發難,就是一個典型的例子!

那場早朝,對於大多數的人來說,都是霧裏看花,只覺得裏頭深不見底,捉摸不透一兄爻即罄蟼兊牧鲋算。

但是,對於現在在場的這些人來說,他們心裏卻是跟明鏡一樣。

陳循之所以敢先罵吏部,再明目張膽的對上內閣,最根本的原因,就是他摸準了天子的脈搏。

朝野上下風氣不振,已非一日。

一方面,是因爲當初王振擅權,慣於用各種手段剷除異己,朝中不少忠直之臣,或被罷斥,或被殺害,能夠留下來的,多是明哲保身之輩。

另一方面,也是因爲土木之役死了太多的大臣,這才兩年多的時間,遠遠不足以恢復幾乎斷代了的文武大臣。

這一點,在勳貴當中體現的最爲明顯,但是事實上,文臣這邊,其實也沒有好多少,哪怕在土木之役後,朝廷對於銓選的標準已經一放再方,但是如今的文臣一脈,也仍然處於青黃不接的狀況。

這種情況下,朝廷又有一樁樁的大事亟待解決,單是維持朝局的正常咿D,已是不易,何況再談官場風氣?

但是,這種情況肯定是暫時的。

以這些老大人們對天子的瞭解,如果用一個詞來概括天子的施政方針的話,那麼母庸置疑,是以民爲本。

雖然說,他們沒有聽到朱祁玉對杜寧說的那一番話,但是到了他們這等地步,自然會自己去看。

自天子登基以來,所作所爲,皆是以朝廷社稷爲重,以百姓民生爲念。

不提迎回太上皇,命太子出閣這種象徵意義更大的事,單說實事,無論是匠戶改制,修築大渠,還是開放互市,整飭軍屯,這些事情固然是爲了解決當時面臨的某些困境,但是更要明白的是,如果不是天子堅持,這些事情原本都不必如此大動干戈。

要修復邊牆,那麼加徵一部分徭役,再選緊要關隘優先營建,其餘隘口先放着便是,反正,紫荊關之戰後,瓦剌也是元氣大傷,短時間內,不可能再起大軍,南下攻明。

當然,這些小關隘的邊牆不修,那些小股的部族劫掠,百姓抵抗起來,就比較困難了。

可是,從大局出發,朝廷也難,百姓們的日子一直都是這麼過來的,再堅持堅持便是,等過上幾年朝廷寬鬆了,自會慢慢修復邊牆的。

完全沒有必要大動干戈,甚至要改掉朝廷長久以來的匠戶制度,只爲了在儘量少加徭役的情況下,用最快的速度修復邊牆。

以土木之役後的國庫枯竭狀況,朝廷上下,完全不會對此有何異議。

但是,天子要做!

因爲邊境的百姓,也是大明的子民!

黃河氾濫,是朝廷多年難以解決的問題,沙灣口幾乎是年年築堤,年年決堤,年年賑災。

即便是太上皇在位,國庫豐裕之時,想要讓黃河改道,從無到有修築一條大渠引水入沁,也不是容易下的決心。

但是,天子卻偏偏不肯蕭規曹隨,硬是在國庫一窮二白的狀況下,壓着戶部撥銀出款,將大渠修了起來。

還有開放互市,固然是因爲當初和脫脫不花有約,但是,又何嘗不是不想苛徵稅賦,勞苦於民。

互市現在雖由皇店代理,但是,進到國庫的銀子是實打實的,若沒有這些銀子撐着,要做這些大事,不知道要加多少苛政。

可天子寧願去做更難的事,也要以百姓利益的爲重。

這是格局,更是胸懷!

這一點,滲透在天子處理的每樁朝務上。

以此爲基礎,再往下延伸,天子的所作所爲,其實都有脈絡可循。

母庸置疑的是,類似修渠築堤,開互市,整軍屯這樣的實務很重要,但是,朝堂上的官員風氣,也同樣重要。

只不過,飯要一口口吃,事情要一件件做。

土木之役後,樁樁都是急務,所以有些問題,即便是看到了,也只能暫時擱置。

但是,問題只要在,就勢必不可能一直放着不理。

自天子登基以來,對待朝臣一向寬厚仁慈。

可這種寬仁,並不代表着天子的性格軟弱,很大程度上,是因爲天子希望能夠慢慢的改善朝堂上明哲保身的風氣。

雖然這麼說有非議太上皇的嫌疑,但是,很多大臣都心知肚明,當初太上皇放任王振擅權,很大程度上,就是對於那些屢次勸諫阻攔他的朝臣不滿。

或許對他老人家來說,底下大臣們唯唯諾諾,凡事皆稱皇上聖明的狀況,是一件好事,更有利於施展自己的“宏圖抱負”。

然而事實證明,兼聽則明,偏聽則暗的道理,放在任何時候都適用,一意孤行的結果,只會將整個大明帶入深淵當中。

所以,對於天子來說,他顯然是吸取了這種教訓。

在場的大臣,有不少都是一直呆在京中,經歷了這段時間朝廷發生的大小事務的。

自天子登基以來,或許有雷霆震怒之時,有和羣臣意見相左之事。

但是,無論何種狀況下,天子都能和羣臣好好商議,從無以皇帝權威,強壓羣臣低頭之時。

如果說最開始是因爲天子威望不足,那麼,隨着瓦剌之戰的大勝,于謙,王文等一干大臣逐漸上位,天子早已經完全有了這種實力。

非不能也,實不願爾!

之所以不願,其原因,就是不想讓已經人人自危的官場風氣,變得更加敗壞。

官場風氣和爲官信念這種東西,破壞起來容易,但是,想要建立起來,卻千難萬難。

實話實說,如果真的想要扭轉官場風氣,那麼其難度,比整飭軍屯來說,會只增不減。

但是,這件事情肯定是要做的,區別只在於早晚而已。

陳循這個老傢伙,別的本是沒有,但是,審時度勢的能力和眼光,確實是無人能及。

殿試一桉,天子只露出了這一點苗頭,就被他給察覺了。

不僅察覺了,而且,他還敢拿來大做文章,藉機對吏部和內閣發難。

至於結果,顯然,他的炙愫苷_。

當陳循擺出了殿試舞弊一桉的根本原因,是官場風氣不振這個說法後,他的行爲實際上就獲得了天子的默許。

因此,無論是王文,還是後來的王翱,他們都只能被動防禦,而不能反戈一擊。

此便是,爲慮勝先慮敗的道理。

但是,任何事情都是有代價的。

天子之所以縱容陳循,恰恰是因爲,他老人家也需要一個契機,能夠掀起一場整肅官場風氣的行動。

從另一個角度想,杜寧剛剛陛辭結束,他們就被召了進來,其實也很大程度上,也是一個信號。

說白了,這是天子在提醒陳循,收了好處,可不能不辦事啊……

這一點,陳循自然不會不明白,因此,天子話音剛落,他稍加思索,便上前拱手,道。

“陛下聖明,如今朝堂上下,的確風氣不振,此非一日也,長此以往,必有大患。”

“故此,臣以爲,當以吏部牽頭,都察院協同,嚴整官場風氣!”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信誓旦旦。

不由讓底下一幫老大人心中滴咕,這老傢伙,有了撐腰的,就是不一樣,說話都有底氣了。

當然,陳循說的再堅決,都是拋磚引玉而已。

他的作用,無非是給天子遞話而已。

想起前段時間天子在朝堂上的表現,老大人們心中大約有了計較,不出意外的話,對於到底該怎麼扭轉官場風氣,天子心中已然有了打算。

果不其然,聽得陳循此言,天子的臉色稍霽,但還是十分嚴肅。

輕輕搖了搖頭,天子開口道。

“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王振專權多年,朝野上下畏之如虎,有忠直敢言之臣,或被罷黜,或被殺害,多年積威,方致朝堂如此。”

“朕非不通情理之人,過往之事,朕不願再究,但是,朕和諸卿更要明白一點的是,要扭轉官場風氣,和整飭軍屯是不一樣的。”

“整飭軍屯,說到底,是罰是收,但是,扭轉官場風氣,卻需要培養和寬仁。”

“朕想要的,並不是換掉一批人這麼簡單,諸卿,可能明白?”

明白……

天子都說的這麼清楚,他們哪還能聽不懂。

就知道天子要乾的事,就沒有簡單的。

整頓官場風氣,在往常並不是沒有,但是,更多的是針對於貪腐之風,這種情況,雖然也會遇到重重困難,可到底是有個方向的。

只要上層統一了意志,堅定不移,不惜一切代價嚴查嚴抓,將一批人投進詔獄,該罰的罰,該殺的殺,效果是立竿見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