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皇帝陛下,我本無意冒犯於您,但是你的這個隨從,屢次挑撥您和瓦剌的關係,又想要偷跑出營,泄露軍情,我不得已,纔給他一些教訓,還請您知明大體,不要阻攔。”
也先強硬的態度和居高臨下的口氣,頓時讓朱祁鎮清醒過來,頓時對自己剛剛的口氣懊悔不已。
恰逢這個時候,袁彬艱難的直起身子,將頭磕在地上,道。
“皇上我沒有偷跑是喜寧他誣陷我皇上”
兩句話說得磕磕絆絆,嘴裏血沫不斷的湧出來,顯然臟腑已經受了重傷。
朱祁鎮伸出手,穩穩的扶着袁彬,深吸一口氣,努力冷靜下來,道。
“太師,你聽到了,袁彬並沒有想要泄露軍情,朕也可以作證,他並沒有挑撥朕和瓦剌的關係,請你放了他。”
如今的場景,袁彬跪在地上,朱祁鎮扶着他,半坐在地上,也先手裏握着一柄小巧的彎刀,站在他二人的面前,居高臨下之意畢顯。
再加上朱祁鎮這番話說的不算低三下四,但是卻隱隱透出祈求之意,更是讓也先滿意不已。
袁彬不過是個小角色,殺不殺的,也先心裏倒是不在意,但是朱祁鎮作爲大明的皇帝,在他面前如此哀求,這副場景讓他十分享受。
不過也只是片刻,也先就清醒過來。
這種無謂的沉湎,他不需要。
反正殺袁彬也就是順手的事,現在既然大明的皇帝親自開口說情,他也願意給這個面子。
然而剛要開口,就聽得一旁的喜寧道。
“太師,萬不可輕信了袁彬的小人之語,若非此人挑撥,皇上豈會一再推拒太師結親好意?”
第97章 消息送達
熊熊燃燒的篝火旁,也先手裏把玩着金鑲玉的彎刀,半邊臉色被火光照亮,另外半邊隱沒在無邊的黑暗當中,看不出到底在想些什麼。
袁彬的性命,對於也先來說無關緊要,他殺的人多了去了,明人,蒙古人,甚至有女真人,手上鮮血數不勝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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讓他停下來沒有開口的,是眼前這位大明皇帝的態度。
似乎,他很在意這個袁彬啊
月光下,也先手中的彎刀泛起一絲寒光,他輕聲開口,道。
“皇帝陛下,我覺得喜寧說得對,您和瓦剌一向親善,要不是身邊有人有人挑撥,怎麼會不答應姻親之事呢?”
說着,也先瞥了一眼喜寧,繼續道。
“這個,在你們大明,叫什麼來着
“清君側?”
眼見太師被自己說動,喜寧頓時眉開眼笑,連連道。
“太師英明,就是清君側,皇上身邊有讒臣作祟,剷除這些奸臣,是忠臣之舉。”
也先也笑了起來,但是映襯着熊熊的火光和刀刃的寒光,不僅讓人感受不到溫暖,反倒讓朱祁鎮升起陣陣寒氣。
這個時候,喜寧往前一步道:“皇爺,其實您不必如此,只要您答應親事,以後跟太師就是一家人,凡事都好商量。”
這話,分明意有暗指
朱祁鎮緊皺着眉頭,望着靠在自己身上的袁彬,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然而還未等他有所決斷,被他扶着的袁彬就掙扎着起身,道。
“皇上不必顧念臣天下萬民尚待皇上回京啊!”
話沒說完,袁彬就慘叫一聲,頭上青筋突突直跳。
朱祁鎮循聲望去,只見喜寧一腳踩在袁彬的手上,骨節移位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冷笑一聲,喜寧道:“太師,您看見了,都這個時候了,這個袁彬還是胡言亂語,若不殺他,定會繼續在皇上身邊挑撥。”
朱祁鎮閉上眼睛,臉上盡是痛苦之色。
然而袁彬卻猛然張開眼睛,一口血沫狠狠的啐在喜寧的身上,惡狠狠的道。
“你個閹人,有本事,殺了老子啊!”
說罷,掙扎着想要站起來,然而他本就受了傷,掙扎幾次,都跌倒在地,難以起身。
雖則如此,袁彬還是死死的盯着喜寧,那股樣子,恨不得在他身上生生咬下一塊肉一樣。
也先站在一旁,冷眼旁觀,既不阻止喜寧,也不命人對袁彬做什麼。
他在等!
等大明的皇帝做決定
終於,朱祁鎮睜開了眼睛,眼中閃過一絲濃濃的悲愴,道:“太師,聯姻一事,朕已說過,若朕能回京城,再議此事。”
也先的臉色冷了下來,將手裏的彎刀放入鞘中,口氣中帶着淡淡的惋惜。
“這樣真是太可惜了,既然皇帝陛下已經決定了,那麼,帖木兒,送皇上回去休息,接下來的場景,皇上還是不要看到的好。”
也先的目光在袁彬的身上來回打量,竟似隱隱有些興奮一般,他話音落下,伯顏帖木兒便上前,想要將朱祁鎮拉起來。
然而還未等伯顏帖木兒走到他面前,就看到月光下閃過一道寒芒。
“太師小心!”
伯顏帖木兒立刻回身,擋在也先的面前。
但是緊接着,他就發現他多慮了,朱祁鎮手裏拿着一柄小巧的匕首,並不是朝着也先,而是抵着自己的脖頸。
見此狀況,伯顏帖木兒大驚失色,道。
“皇上,您想要幹什麼?”
朱祁鎮喘着粗氣,握着匕首的手都在發顫,儘管如此,他還是強撐着,道。
“放了袁彬,不然,你們就等着給大明的天子收屍,等着大明傾舉國之力攻打瓦剌吧!”
也先擰着眉頭,不滿的看了一眼旁邊的喜寧。
都怪這個混賬,出的什麼餿主意!
他只是想要試探一下大明皇帝的底線,可沒想着真把他怎麼樣。
不說把這位大明天子攥在手裏,能從大明壓榨出多少好東西。
單是大明天子死在瓦剌的名頭,他就承受不起。
也先是驕狂,但他不傻!
他只是想要在可能的範圍內,取得更大的利益,可沒想要真的跟大明結成死仇。
眼見朱祁鎮動了真格的,也先的態度也軟了下來,躬身道。
“皇帝陛下這是做什麼,您是瓦剌尊奉的大皇帝,我自當惟您之命是從,這個隨從犯了錯,我不過想要替您處置一下而已,既然您想要自己處置,那麼也先自當遵從。”
說罷,也先揮了揮手,道。
“來人,將皇帝陛下和這個袁彬,一併送回帳中。”
朱祁鎮輕輕鬆了口氣,但是手裏的刀子依舊沒有放下,繼續道:“還有,給他治傷。”
事情既然到了這個地步了,也先也不介意繼續穩住朱祁鎮,反正不過是一個隨從而已。
也先再度躬身,道:“皇上放心,伯顏帖木兒會遵從您的吩咐,辦好一切。”
說罷,也先似乎也怕再繼續留下,刺激到這位大明皇帝,行了一禮,就準備離開。
然而還沒等他轉身邁步,遠處就跑來了兩個傳信兵,將一份軍報送到了他的手上。
也先皺了皺眉,心中升起一陣不好的感覺。
要知道,這個時候送來的軍情,定然是十分緊急。
於是顧不得這麼多人在場,他抬手便拆開了軍報。
快速把軍報的內容掃了一遍,也先的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停下將要離開的腳步,也先將目光重新轉回了朱祁鎮的身上,面無表情的開口道。
“皇帝陛下,不,現在應該稱您爲,太上皇陛下!”
“剛剛大明傳來消息,您的母親,大明的皇太后娘娘已經下詔,立您的兒子爲太子,弟弟郕王爲大明新的皇帝。”
“他們還說,不接受任何形式的條件,讓我立刻將您送回去。”
“噹啷”一聲,朱祁鎮手裏的匕首落在石子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只覺得頭暈目眩,眼前一黑,直直的就倒在了地上
見此情況,也先的神色一陣變化,最終吩咐道。
“帖木兒,你先將他送回去,還有這個袁彬,好好治傷,不要讓他們有什麼閃失,安頓好之後,到我營帳中來。”
說着,也先望着南邊黑沉沉的夜幕,輕聲道。
“大明既然是這樣的態度,我們原來的計劃要變一變了”
第98章 黎明之交
待朱祁鎮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沉沉夜色徽执蟮兀床灰姲敕止饷髦畷r。
整個營地當中,無數個營帳都黑漆漆的,只有朱祁鎮的這一頂,依舊亮着燭火。
他剛一睜開眼睛,守在榻前的哈銘就第一時間發現了,驚喜開口道。
“皇上,您總算醒了!”
然而朱祁鎮並不答話,只目光空洞的望着前方,瞳孔毫無焦距,整個人看起來死氣沉沉。
這個時候,帳子旁邊稍小的牀榻上,袁彬也臉色蒼白的站了起來,跪在朱祁鎮的面前。
“皇上,是臣行爲失當,讓皇上以身犯險,請皇上降罪。”
然而他本就傷重未愈,此刻如此劇烈的動作,原本敷上藥的傷口,頓時滲出斑斑血痕,疼的袁彬冷汗直冒。
袁彬跪在地上,鮮血透過紗布滲出來,滴溼了地上的沙土,他卻依舊直愣愣的跪着。
朱祁鎮這才恍惚間回過神來,將目光放在袁彬身上,道。
“你忠心耿耿,有什麼過錯,快起來吧,朕如今能做的,也就是保你二人性命了……”
話至此處,朱祁鎮臉上浮起一絲悲愴,幽幽道。
“說不定,連保你二人的性命,朕都快做不到了,呵,太上皇……”
袁彬見天子心情如此低落,情知也先的那些話,給天子的打擊十分巨大。
強忍着鑽心的疼痛,膝行兩步上前,伏在朱祁鎮的身上,哭着道。
“皇上萬萬不可如此自輕,您是大明的天子,聖母就算迫不得已,另立新君,也定是爲了將您救回,您無論如何,都要保重龍體,徐圖大計啊!”
哈銘也跟着道:“對啊,皇上,您想想,那也先屢屢得寸進尺,對京師虎視眈眈,太后娘娘定是爲了防止他肆無忌憚,反而留下您不放,這才立了新君,您萬萬不可喪氣啊。”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哭的涕淚橫流的兩個人。
朱祁鎮嘆了口氣,道。
“你們說的,朕何嘗不懂?社稷危難,國無君主,勢必動盪,朕不怪母后,要怪只怪朕陷於這營中,尊嚴喪盡,堂堂大明天子,竟要對一個虜酋卑躬屈膝!”
明晃晃的燭火下,朱祁鎮面色猙獰,咬牙切齒。
事實上,在營地外發生的事情,帶給朱祁鎮的影響,遠遠不止是也先最後帶來的那個消息。
他縱然是自大輕信,但到底是經受了這麼多年儲君教育的,自然清楚,當前京城的大勢,最穩妥的法子就是另立長君。
這個消息傳來,他固然驚訝,也帶着些許憤怒,但是不至於被氣得昏倒。
畢竟,他不在京城,只能靠孫太后在京中勉力支撐,肯定扛不住那麼多羣臣的進諫的。
真正讓朱祁鎮羞憤不堪的,是他低三下四的去求也先。
人君尊嚴,一朝喪盡!
哪怕自己心裏早已清楚,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但是每每想起當時也先倨傲的神情,朱祁鎮還是感到無比屈辱。
看着朱祁鎮猙獰的臉色,袁彬反倒放下了些提着的心。
心如死灰纔是最可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