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66章

作者:月麒麟

再則,袁彬還提醒他,也先爲人狡詐,不論是最開始索要蟒衣金銀,還是後來在大同城下,都聲稱只要滿足他的要求,就會將自己放歸。

但是往往只要要求一得到滿足,也先就會絕口不提放歸之事,反而變本加厲。

一番話頓時打消了朱祁鎮的一絲幻想,當時便拒絕了喜寧,可誰料到,他竟還不死心,又來規勸自己?

朱祁鎮冷着臉,道:“此事,朕前番已經跟太師明言,如今朕在太師營中,一切不便,若太師真有意結親,待朕回京之後,再論此事不遲。”

到底是在人家的地盤上,朱祁鎮雖然生氣,倒也沒有徹底拒絕,說話還是留有幾分餘地。

當然,這餘地不是留給喜寧的,是留給也先的。

對於朱祁鎮的這種態度,喜寧並不意外,繼續勸道。

“這些繁文縟節,太師都不在意,皇爺又何必着?”

“奴婢保證,只要您答應結親之事,要不了多久,太師就會恭恭敬敬的將您送回京師。”

朱祁鎮冷眼聽完了喜寧這一番話,只道。

“我爲大明天子,自當重禮守義,些許禮節太師不在意,但是朕需得遵行,此事不必再提。”

感受到朱祁鎮堅定的態度,喜寧終於變了臉色。

要知道,這件事情是他給也先出的主意,要是辦不成,少不得他要狠狠挨一頓罵。

若是如此的次數多了,說不準,自己要不了多久就會失勢。

感受過這種踩着別人的感覺,他怎麼可能甘心回到之前那種唯唯諾諾,謹小慎微的日子?

但是眼下朱祁鎮的態度,也的確讓他感覺到十分棘手。

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大明皇帝。

他言語之間有逾矩也就算了,但是真要是對他動些手段,也先能先打死他。

何況,喜寧心裏清楚,也先要的不是朱祁鎮這個人,他要的是大明天子和瓦剌公主結親,正正經經的那種結親。

若是沒有朱祁鎮這個大明天子背書,就算是將也先的妹妹塞進他的大帳裏睡一晚上,也毫無用處。

起身在案前來回走了兩圈,喜寧目光沉沉道:“看來皇爺是打定主意了?叫咱家想想,定是那個叫袁彬的,又對皇爺說了什麼,對吧?”

對於這種得勢猖狂的小人,朱祁鎮連多看一眼就不願,將手裏的茶盞一擱,淡淡道。

“朕說的不夠清楚嗎?袁彬是朕的人,和朕說了什麼,和你無關,若無他事,你就告退吧。”

這就是要趕人了……

喜寧握着拳頭,陰翳的望着朱祁鎮,半晌,忽而笑了起來,道。

“打擾皇爺安歇,是奴婢的錯,既然皇爺不願,那奴婢就如實回稟太師了,您好好歇着。”

說罷,沒多停留,轉身帶着人就離開了大帳。

如此的乾脆利落,倒是叫朱祁鎮心中有些不安。

往常的時候,這個喜寧可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這次就這麼輕輕鬆鬆的離開了?

空蕩蕩的大帳當中,朱祁鎮忍不住起身,在大帳當中走來走去。

見此情況,哈銘問道:“皇上,可是有什麼不對之處?”

朱祁鎮雙手交握,眉頭緊皺,道:“朕也說不明白,可就是覺得,這個喜寧不會這麼輕易就放棄。”

聞言,哈銘也皺起眉頭,想了想,道:“話是如此,但是這件事情,絕非強迫皇上您就能辦成的,那喜寧無非是仗了也先的勢,纔敢如此無禮,如今您態度堅定,想來也喜寧也沒有什麼法子,畢竟以您的身份,就是也先也未必真的敢對您做什麼。”

聽了哈銘的分析,朱祁鎮心神略鬆了鬆,但是心頭那股不安的感覺,依舊縈繞不散。

不對,肯定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朱祁鎮感到越發煩躁不堪,直覺告訴他,他一定忽略了什麼,但是越着急,他就越想不起來。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朱祁鎮望着面前搖動的燭火,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哈銘,你說說看,明明早在三天前,朕就已經拒絕了也先的聯姻之事,當時喜寧也在場,既然如此,他爲何要多此一舉,再來問朕一次?”

哈銘想了想,猜測道:“或許,是喜寧不甘心,覺得還有成功的希望,又或者,他想要藉此事做什麼文章?”

話到此處,哈銘的臉上也顯得有些迷惑。

他們現在身在虜營,生死繫於也先一念之間,他們若要做什麼,又何須費這番心思……

朱祁鎮道:“朕的態度早已表明,喜寧沒有必要來自取其辱,他定是想要藉機做些什麼?”

想起喜寧離開前奇怪的神色,朱祁鎮頭腦中驀然閃過一絲靈光,口中大叫一聲。

“壞了!”

說罷,朱祁鎮霍然起身,着急的在四下打量了一圈,最後緊緊抓着哈銘的衣襟,問道。

“袁彬呢?”

哈銘被他突然之間的動作嚇得一愣,不自覺的答道:“半個時辰前,也先派人來,說京中有冬衣送到,袁校尉去也先帳中取了。”

話音落下,哈銘也反應過來,取個東西而已,這都半個時辰過去了,怎麼也該回來了。

朱祁鎮放開哈銘,着急的像熱鍋上的螞蟻。

他流落虜營雖然不過半月的時間,但是也算經過了大起大落,看盡了世間人情冷暖。

這段時間,他身邊只有袁彬和哈銘兩個人可以信任。

朱祁鎮對於他們兩個的感情,早就超出了普通的君臣,更多的是相互依靠。

如今想到袁彬有可能出事,他怎能不急?

在帳中來回走了兩圈,朱祁鎮轉身從架子上拿下外袍,顧不得其他,匆匆披上外袍,掀開帳子就往外衝。

哈銘見狀,也緊跟着出來,然而兩人剛一出帳,就被十幾個瓦剌士兵圍了起來。

今夜月明星稀,柔和的月光下,瓦剌兵手裏的彎刀閃動着懾人的光芒。

手裏彎刀對着從帳子立衝出來的兩人,瓦剌兵口氣生硬的道。

“回去!”

刀刃上的寒芒宛如一盆冰涼的冷水,從朱祁鎮的頭上澆下,頓時讓他失去了最開始的勇氣。

不過想起袁彬的處境,他還是站在原地,深吸一口氣,道。

“我是大明皇帝,要見你們太師!”

然而這畢竟是瓦剌大營,出於對大明強大的傾慕,瓦剌高層基本上都學習禮儀,對於朱祁鎮這個大明皇帝還算恭敬。

但是對於這些大頭兵來說,他們可不認什麼大明天子。

他們接到的命令,就是守好帳子裏的人,不准他們離開。

於是這些瓦剌兵握緊手裏彎刀,往前兩步,再次重複道。

“回去!不然,綁回去!”

眼看着這些人步步往前逼近,朱祁鎮心中大急,然而懾於他們手裏的彎刀,卻不得不跟着往後退。

就在此時,一旁的軍帳亮起了燈,隔着帳子,傳出一道沉穩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

第96章 救人

隨着聲音落下,亮燈的營帳當中走出一位瓦剌貴族,身材不高,但是手長腳長,十分粗壯,滿臉的絡腮鬍子,看起來甚是威嚴。

那人披着厚厚的袍子,穿着輕便的軟靴,聲音中帶着一絲不滿,看樣子,是已經安歇下了,被吵醒的。

此人名爲伯顏帖木兒,是也先的親弟弟,朱祁鎮被關押的這些日子,也都是一直由他來負責看守的。

然而此刻,朱祁鎮仿若看到了救星一般,踮着腳喊道。

“帖木兒,是我,大明皇帝,我要見你們太師!”

那瓦剌貴族聞言,原本半夢半醒的狀態頓時消退不見,上前兩步,斥退了周圍的瓦剌兵,俯身行了一禮,道。

“見過皇上,這麼晚了,您是有什麼事情嗎?伯顏帖木兒願意幫助您。”

朱祁鎮看了看遠處依舊亮着燈的中軍大帳,着急道。

“詳情一會再說,我現在要立刻見也先!”

伯顏帖木兒皺了皺眉,這個大明皇帝,自從被抓過來之後,一直都十分聽話,也不知道如今是發生了什麼事情,竟讓他如此着急?

不過這不算什麼大事,於是伯顏帖木兒想了想,道:“皇上有命,帖木兒自當遵從您的意願。”

說罷,伯顏帖木兒裹緊身上的袍子,引着朱祁鎮便往前走去,原本圍着的十幾個瓦剌兵,也隨之跟了上來。

出於對朱祁鎮“安全”的考慮,他的營帳距離也先的中軍大帳本就不遠,再加上朱祁鎮心裏着急,一直不停的催促,因而不到半盞茶的工夫,就來到了也先的大帳前。

“什麼?太師不在?”

然而等到朱祁鎮等人匆匆趕到的時候,卻發現也先並不在大帳當中。

這下伯顏帖木兒也覺得有些不對,他可不認爲,也先會有什麼祕密的軍事行動瞞着他暗中去做。

如果不是有什麼行動,那麼這大晚上的,有什麼值得也先親自過去呢?

當着朱祁鎮的面,伯顏帖木兒也不避諱,直接問道:“太師往哪裏去了?”

守帳的瓦剌兵倒是沒猶豫,指着東南方向,回道:“剛剛喜寧過來了一趟,然後太師就隨他出營去了。”

於是朱祁鎮一行人繼續轉向,朝着東南方向行去。

沒過片刻,他們便瞧見,營外不遠處的一片空地上,燃着一堆篝火,約有兩三百名精兵,圍着篝火不知在幹什麼。

“太師在那!”

伯顏帖木兒眼尖,一眼就看到了也先的隨從衛隊,於是腳步不停,帶着朱祁鎮就往也先的方向走去。

待得走的近了,伯顏帖木兒掃了一眼場中的狀況,卻是有些詫異。

寬闊的空地上,太師坐在南邊,他身旁是一臉諂媚的是喜寧。

篝火旁跪着一人,髮髻被打散,遮住了面龐,滿身都是被鞭子抽打的血痕,身上的飛魚袍被抽的破破爛爛的,手腳都被緊緊綁着,樣子十分悽慘。

他們到的時候,正巧看見有幾個瓦剌兵上前,其中幾個人手裏各牽着一匹馬,馬身上套着繩索,另外有幾個人,牽着繩索的另一頭,往那人的手腳上套。

“袁彬!”

伯顏帖木兒剛打量完,就聽到身旁傳出一聲哀嚎。

緊接着,他身邊的大明皇帝就跌跌撞撞的跑了過去,趴在那人的身上,手腳並用的踢打着那幾個瓦剌兵。

也先和伯顏長得很像,個頭都不算很高,但是都很壯實,不過不同的是,他身上的金飾玉飾很多,襯的整個人很有氣勢。

眼瞧着場中發生的變故,也先皺了皺眉,揮手示意那幾個不知所措的瓦剌兵暫時退下,隨後轉向了伯顏帖木兒。

“帖木兒,我的弟弟,你怎麼來了?”

“見過太師。”

伯顏帖木兒上前,俯身行了一禮,然後開口解釋道。

“是這樣的,剛剛我在營帳當中休息,大明的皇帝過來找我,說有事情要找太師,所以我就帶他過來了。”

說罷,掃了一眼場中,他心中也大概明白了過來,想來,大明的皇帝就是爲了那個被綁縛的,名爲袁彬的人而來了。

也先點了點頭,倒是沒有責怪伯顏帖木兒,反而示意他先退下。

隨後,也先自己起身,來到場中,對依舊伏在袁彬身上的朱祁鎮微微躬身,行了一禮,道。

“也先見過皇上,天色已經這麼晚了,是什麼驚動了您?”

朱祁鎮剛剛血氣上湧,只顧着保護袁彬,驅趕他身旁的瓦剌兵,此刻身上不僅粘上了塵土,還粘上了袁彬身上的血跡,樣子看起來狼狽不堪。

聞言,朱祁鎮抬頭望着也先,冷聲道。

“這話該朕問太師吧,袁彬是朕身邊的隨侍之人,太師何以對他動刑,還要殺了他?”

看着旁邊躁動不已的幾匹烈馬,朱祁鎮心中忍不住感到一陣不寒而慄。

剛剛的那副勢頭,只怕他再晚來片刻,袁彬就要被五馬分屍了。

心中有怒,朱祁鎮說話之間也就少了幾分顧及,多了幾分質問。

這番氣勢洶洶的表現,叫也先心中有些不悅。

雖然他這些日子,在朱祁鎮面前都是以臣下自居,但是那不過是個面子工夫而已。

這個大明皇帝,說穿了不過是他的俘虜而已,如今對他如此疾言厲喝,自然讓久居上位的也先心生不滿,當下便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