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看來,這位伊王倒也還不算笨,算得上是“一點就透”。
這“理由”說難理解也難理解,說容易理解,也容易理解,無非是血脈之親罷了。
要知道,在宗法制的影響之下,家族的觀念,早就滲入了幾乎每一個人的骨子裏。
從普通的庶民之家,到官宦,勳貴之家,對於血親的看重,都是難以想象的。
尤其是在不涉及權力爭奪的情況下,叔侄,伯侄的關係,可謂是除了父子關係之外,最親近的關係了。
別的不說,就看那英國公府,張輔早在活着的時候,就開始給張軏鋪路,讓他在自己死後管理英國公府,而絲毫不擔心張軏在他死後欺負孤兒寡母。
張軏,張輗兩兄弟,不管天資手段如何,但是個個都盡心盡力的爲英國公府謩潱呐滤麄冎溃钺徇@家當都是如今剛滿十歲的小英國公的,但是也沒有因此懈怠,或是生出篡奪之心。
這就是宗族最常見的關係,相互扶助,共同壯大,這種關係之所以能夠形成,和長久以來的傳統,道德觀念是分不開的。
相對而言,皇家雖然更加複雜,但是,作爲天子這一脈年紀輩分最長的皇叔,襄王無論是從地位上,還是從宗法關係上,都和天子是最親近的。
換句話說,這種關係之下,他即便犯了什麼錯,只要不是什麼太大的錯,天子也不會太放在心上。
這個答案簡單,但是,尤其是在伊王這樣的宗室眼中,其實是理所當然的事。
當然,朱徽煣心裏很清楚,事實並非如此。
但是,他很多時候,其實也有些奇怪,按照道理來說,襄王是天子最親近的長輩,至少從血脈上來說是的。
所以天子要委以重任,理應優先考慮襄王。
可憑藉朱徽煣跟天子這麼多次打交道,他隱隱約約能夠感覺到,天子對於襄王不僅透着疏遠,而且似乎,帶着一絲厭惡。
這其實讓朱徽煣也有些想不明白,要是說,是因爲襄王上了這麼一道奏本,勸天子去跟太上皇低頭,那天子的氣量未免有些太過狹小了。
宗室和勳貴大臣不同,對於襄王這樣的宗室藩王來說,無論誰來當皇帝,他的地位都不會受影響,所以,他並不需要在天子和太上皇之間站隊。
最初的時候,襄王之所以上這道奏本,大概率也是出於好心,就像朱徽煣說的那樣,想要彌合天子和太上皇之間的關係。
儘管這個想法有些天真,但是,和襄王接觸了這麼久,朱徽煣很清楚,這的確是襄王能幹得出來的事兒。
事實上,在朝廷如今的宗藩政策下,大多數的藩王對於政治鬥爭的險惡,並沒有深刻的感受和認知。
就連朱徽煣自己,如果不是經過了當初誹謗仁廟的風波之後,他也不會意識到,原來身爲宗室,亦是步步兇險。
襄王就更不必說了,他雖是仁宗嫡脈,但卻是招埢屎笞钚〉膬鹤樱项^有兩個嫡親哥哥,尤其是大哥朱瞻基,早在太宗時代,就被冊封爲皇太孫,地位幾乎無可撼動。
整個成長的環境,對於襄王來說,都是一帆風順的,甚至到了地方上,也沒受過什麼挫折。
朝廷這麼多的宗親藩王,就只有襄王素有賢王之名,朱徽煣猜測,最大的原因,還是他尚是皇子的時候,一直耳濡目染的就是兄友弟恭,天家和樂,所以,哪怕在地方上,他也是以身作則,不願給皇家丟臉。
對於這樣一個人來說,他給天子上疏,完全有可能是出於好心。
何況,因爲這件事,襄王已經受到了教訓,被拉到宗人府杖責,既捱打又丟面子,這對於一向養尊處優的襄王來說,已經是很嚴重的懲罰了。
所以,朱徽煣並不認爲,天子會因爲這麼一件小事而斤斤計較。
但是,事實就擺在眼前,如果說最開始的時候,天子重設宗人府,需要一個年紀輩分壓得住的宗室坐鎮,所以留下了老岷王坐鎮,還能夠被理解的話。
那天子完全可以在局勢穩定之後,將宗務交給襄王打理,反正,具體的事務,其實也本就是襄王在負責。
可朱徽煣十分清楚的是,天子打從一開始,就沒有打過這個念頭,襄王,從來都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
對待襄王,天子其實就像是對待太上皇一樣,面子工夫做的無可挑剔,表面上看,好像是有一系列的優待,甚至是偏私迴護,但是實際嘛……真正有利於襄王的事,天子其實一件也沒做過。
就襄王如今的處境而言,名聲盡毀,宗室嫌惡,若是被放回封地也就罷了,關上門不聽不看便是,但是天子偏偏將他拘在京師,看似好像是不願處罰,但是實際上,這樣做反而更讓襄王煎熬。
事實上,因着這件事,朱徽煣曾經旁敲側擊的探過舒良的口風,畢竟,他是天子身邊侍奉的人。
但是對此,就連舒良這樣的身份,都忌諱莫深,語焉不詳,足可以看出,這中間的關節,並不只是眼前看到的這麼簡單。
直覺告訴朱徽煣,天子和襄王之間,一定還有什麼更深層次的的糾纏甚至是過節,以至於以天子的心胸,也遲遲無法釋懷。
當然,作爲一個聰明人,朱徽煣自然知道天心莫測的道理,好奇心,有些時候,是會害死人的……
具體的緣由不知道不要緊,只要天子的心意是什麼他知道就可以了。
而且,更重要的是,天子對襄王的真實態度知道的人並不算多,用來迷惑剛剛進京的伊王父子,可是再合適不過了。
只要伊王得出了這樣的結論,那不管襄王做了什麼,伊王都會覺得,那是襄王和天子,太上皇的“自家事”。
自家人之間的矛盾歸自家人,還是那句話,打斷骨頭連着筋呢……
解決了最後一重隱患,那麼理所當然的,也就該進入最後的正題了。
“你能明白就好,按理來說,此等議論天子之事,不應該做,但是你我既然都在京中,自當相互幫扶,所以這些話我也就不對伱遮遮掩掩的,你心中有數便好。”
似乎是不放心的囑咐了一句,朱徽煣接着道。
“其實,岷王府和襄王的爭端,與你並無多大關係,但是,此事涉及到宗藩的改革,所以,不得不跟你提一提。”
聞聽此言,伊王眉頭緊皺,沉聲問道。
“王兄的意思是,這件事情,除了那幫文臣,襄王也在背後使勁兒?”
“敗類!”
先是罵了一句,隨後,伊王方繼續問道。
“他爲什麼要這麼做?難道說,是爲了報復上次各大藩王對他的非議?”
當對一個人形成固有印象之後,對於這個人的所有行爲,都會不由自主的給予合理化。
伊王現在,就屬於這種狀態。
不待朱徽煣跟他解釋,他自己就已經找好了理由。
見此狀況,朱徽煣心中鬆了口氣,但是面上卻不露分毫,只道。
“我並無實證,只是猜測而已,但是,你要知道,之前宗學的事務,一向是襄王在打理,平素和禮部走的最近的也是他。”
“本王這段時間在京中,也找了些關係,打探禮部籌備要進諫的具體舉措,雖然詳情不知,但是光聽名字,其實有些便可猜個七七八八,禮部這次主要的方向,在嚴保勘,慎婚姻,立憂制,嚴刑罰……”
“這幾個方向,錯非是對宗室的狀況十分了解,想來難以抓的這麼精準,胡濙久不出京,對於各地宗室何以如此瞭解?”
靜靜的望着對面的,朱徽煣的口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道。
“而且,近些時候,他雖被禁足在府中,可卻一直給陛下寫信,你知道的,若是呈遞奏本,需經由宗人府,但是他要寫家信,那就沒人知道,他寫的是什麼了……”
事實上,這也是朱徽煣疑惑的事情,他剛剛在殿中看到奏疏的時候,就感到十分疑惑,天子提出的每一條措施,都精準的針對了宗室的核心問題。
按理來說,這種措施,需要對宗室極爲了解,才能制定的出來,但是,卻不知道,天子是打哪來的。
想了半天,朱徽煣也想不明白,只能歸結於,天子身邊能人異士卸啵蛟S早就已經關注到了宗室的問題,私底下調查許久了,只是現在纔拿出來而已。
當然,天子到底是怎麼拿出來的這些措施,並不重要,重要的是,現在的京城當中,有一個和天子關係“親近”,且對宗室的狀況瞭解的十分深刻的宗親。
至於襄王這邊,他的那些家信寫的是什麼,朱徽煣當然知道,無非就是些跟天子講天家親情,想要回到封地之類求情的家信,朱徽煣之所以覺得,天子對這位皇叔十分厭惡,其中一個緣由,就是因爲,舒良曾經暗示過他,攔下襄王的所有奏疏,陛下並不想見到襄王這個人。
所以,襄王並不是不想寫奏本,而是寫了出來,全都被朱徽煣給壓下來了。
這麼些個因素匯聚起來,這盆髒水不潑在襄王的頭上,朱徽煣自己都覺得浪費。
看着伊王漸漸變得憤憤不平的樣子,朱徽煣嘆了口氣,繼續煽風點火,道。
“你也不要着急,這些事情,都是我的猜測而已。”
“或許,襄王是真的覺得宗藩問題頗大,爲了社稷國家着想,覺得需要改革也說不準。”
“呸,這個僞君子!”
朱顒炔啐了一句,看着朱徽煣,道。
“王兄,你還是心地太過仁善了,就憑襄王敢大鬧王叔靈前這件事,便可看出,他是個睚眥必報,道貌岸然的小人。”
“還什麼爲了社稷國家?”
“照我看,他就是記恨咱們這幫宗室藩王,上次壞了他的事,所以想要報復。”
“你想想,他煽動陛下改革宗藩,既討好了那幫文臣,讓他們替他在陛/>
“另一方面,一旦宗藩改革之事落實下去,那麼他這口惡氣,便可大大的出了,就算是不成,可王兄別忘了,這麼大的事,繞不過宗人府,陛下如果真的要做,必然要逼你出面,到時候你做也不是,不做也不是,他倒在十王府中看笑話。”
“此人,當真是心機深沉,陰險狡詐之極!”
伊王越說越激動,差點都要從位子上跳起來了,可見他此時的心緒。
啊這……
朱徽煣眨了眨眼睛,苦笑一聲,道。
“這一點,倒是你想的比我透徹了,但是,唉,身在京城,這些事情,躲怕是躲不過去的……”
聞聽此言,伊王差點脫口而出想要拍着胸脯幫忙。
但是,到了最後,他到底還是沒忘了自己如今的處境,想了想,他也擠出一絲笑容,道。
“王兄其實也不必着急,此事非同小可,想必陛下也十分謹慎,既然咱們都在京中,再想辦法,總是可以的……”
第894章 宴席
馬車當中的氣氛有些微冷,聽到尹王的這番話,朱徽煣的面上不由露出一絲失望之色。
但是,儘管如此,打心底裏來說,尹王的反應其實在朱徽煣的意料之中。
別看他們倆現在一副好兄弟的樣子,但是說到底,他們並沒有太深厚的交情。
尹王初入京師,在懵懂不知的情況下,遭受了一系列挫折之後,他意識到,自己正是急需瞭解京師局勢的時候。
這個時候,朱徽煣恰好出現,所以,他們才能“相談甚歡”,但是,真的讓尹王做些什麼幫忙,僅憑藉巧舌如黃,是不可能的。
不夠這種事情,也不宜操之過急,這一次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如果說真的這個時候提什麼要求,反而顯得他目的不純。
因此,嘆了口氣,朱徽煣接着道。
“也只能如此了,不過就像你說的,這件事情非同小可,不急在這一時,前頭就是十王府了,你們且先安頓下來,陛下那邊,我會想辦法再去說情,本王就送到這了……”
隨着馬車在恢弘的十王府前停下,三人下了馬車,朱徽煣也起身告辭。
最後寒暄了兩句,朱徽煣正待轉身離開,卻忽然停下了腳步,對着尹王問道。
“對了,剛剛有句話忘了說……”
說着話,朱徽煣壓低了聲音,道。
“我知道你在城外,和于謙鬧得很不愉快,但是,爲兄告戒你一句,于謙此人,你最好不要招惹,上回任禮之事,陛下之所以如此震怒,和他針對的人是于謙,有很大的關係。”
“所以這一點,你謹慎着,別的人就算了,可於謙這個人,是陛下的第一寵臣,萬萬不可再招惹了。”
這……
聽到這句問話,尹王的臉色僵了僵,勉強笑道。
“多謝王兄告戒,我父子二人如今已被禁足在十王府中,自會小心謹慎的。”
朱徽煣笑着點了點頭,沒有多說,拱手便直接離開了。
但是,在他走之後,尹王父子的臉色卻十分複雜……
…………
十王府位於宮城東側,雖然不像名字一樣,真的有十座王府那麼大,但是總歸形制上,要比普通的王府大的多。
如今的十王府中,除了襄王之外,剩下的便是一些在京城中購置不起府邸的低階宗室子弟。
因着原本爲尹王入京而修建的新王府被天子下令停工,所以,禮部早早的就開始和十王府協調,騰出西側的跨院來給尹王父子居住。
但是,這其中不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些問題,最主要的就是襄王。
按理來說,十王府一般是用於藩王朝覲和未就藩的皇子暫居的府邸,所以雖然不小,但是,既然是暫居,那麼一應的形制,也就不可能真的像王府一樣齊全。
偌大的十王府中,有大約五分之一的房間,分給了低階的宗室子弟們,他們基本上就是一人一間小屋,擠不出來空檔。
而剩下的五分之四的空間,有一大半,都被襄王給佔據了。
從身份上而言,襄王和尹王同爲藩王,自然是薄待了誰都不好,更何況,尹王是父子二人前來,一位親王,一位郡王,怎麼着也不能比襄王住的地方更小。
所以問題就來了,襄王在十王府住習慣了,雖然說如今是在禁足,可是府中上上下下幾百號人,各有居處。
要讓襄王騰地方出來,並不容易。
禮部遣人上門了幾次,襄王都避而不見,理由也很充分,天子命他禁足思過,豈可私自會見朝臣?
直到最後,胡濙親自出面,才勉強讓襄王讓出了一半的地界。
此刻,十王府外,早已有人在迎候着。
眼瞧着尹王和岷王下了馬車,二人說了幾句之後拱手分別,府外之人臉上露出一絲疑惑,但是很快掩了下去。
待得岷王離開,他便迅速上前,拱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