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他要是這麼個人,在朝堂上早就死了八百遍了。
這個老狐狸,是在變相的提醒他呢!
剛剛的一番對話,對朱見深來說,既是教導,也是考校,從最開始讓他自己去應對那個小女孩,到後來引導他拿出玉佩,再到現在讓他面臨兩難的抉擇。
朱祁鈺給朱見深的考校難度,在不斷的變強,這其中,朱見深有做得好的地方,也有做的不好的地方,但是平心而論,以他這個年紀,能夠做出如此的應對,已經很不錯了。
更不要說,他剛剛雖然被各種逼迫,但是到最後,都沒有放棄要幫助這個小女孩,甚至還說出了百姓性命貴於一切這樣的話。
這已經是超乎他這個年紀應有的良好表現了。
這件事情,到此結束是最好的。
朱祁鈺這次雖然是微服出城,但是,有這麼多隨行的人,而且,還帶了朱見深出來,消息肯定是瞞不住的。
過不了多久,他們在外的一應細節,就會傳揚出去。
所以,事情停在此處,是最好的結果,太子仁德良善,愛惜百姓,天子循循善誘,真正將太子當做儲君引導培養。
君臣相得,叔侄相親,一切皆大歡喜。
如果再繼續考校下去,那可就是爲難了……
這纔是沈翼忽然‘激動’的原因所在,其實話說回來,六部當中,真要說和朱祁鈺接觸最多的,其實就是沈翼了。
這個老傢伙,可不像平時表現出來的那樣,只會撒潑打滾要錢花,他的心思,可深着呢!
感受到天子的目光,沈尚書心虛的低了低頭,忍不住往于謙的方向側了側,那意思是,你倒是說句話啊……
然而於謙只是微笑,順便不着痕跡的拉開了和沈尚書的距離,嘴卻是閉得緊緊的。
相較於沈翼,他更相信,天子是有分寸的!
果不其然,輕輕的掃了一眼沈翼之後,天子也並未多說,只是重新將目光轉回了太子身上,想了想,道。
“深哥兒能有此想法,皇叔父很欣慰,既然如此……”
“那你這塊玉佩,皇叔父就收下了!”
看着有些依依不捨的朱見深,朱祁鈺倒是沒怎麼猶豫,從他的小手上拿走了玉佩,然後吩咐道。
“舒良,取一貫錢來!”
應該說,舒公公不愧是在御前伺候的,以他的身份,完全不可能隨身帶着銅錢這種貨幣。
但是,天子剛一吩咐,他立刻就從不知道哪變出來一貫銅錢,笑眯眯的上前,恭敬的遞到了朱見深的手上。
小太子拎着沉沉的一貫錢,依依不捨的又看了一眼已經到了朱祁鈺手裏的玉佩,咬了咬下脣,然後轉過身,來到小女孩的面前,遞了過去。
“給,一貫錢,我拿玉佩換的,送給你,你不用賣自己了!”
小女孩看着面前驕傲的小公子,又看了看眼前沉甸甸的銅錢,忽然之間,就‘哇’的一下哭了起來。
和剛剛的嗚嗚抽泣不同,這一回,小女孩是放聲大哭,一邊哭一邊不住的磕着頭,泣不成聲,道。
“謝謝小公子,謝謝小公子……”
看着面前似乎變得只會說這一句話的小女孩,朱見深的心中,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感覺。
那是一種,被人真心找獾母兄x時的無措,他自幼身份尊貴,在他面前跪下磕頭的人,不知道有多少,有年紀大的,有年紀小的。
但是,他從沒有像現在一樣,覺得坐立不安又不知所措。
因爲,眼前的這個小女孩,並不是因爲他的身份而磕頭,而是真心實意的想要感謝他,這種感覺非常奇妙,讓他罕見的有些不自在。
在這一刻,朱見深隱隱約約的,爲自己剛剛曾經想要逃避離開的想法,而感到有一絲羞愧,以至於他連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的。
“你,你別磕了,起來吧,地上髒……”
然而,小女孩似乎是緊繃的情緒驟然鬆弛下來,這個時候什麼話也聽不進去,只是不停的磕着頭。
見此狀況,朱見深躊躇了片刻,想了想,也不管小女孩身上髒兮兮的會弄髒自己的衣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拉着小女孩的胳膊,這纔將她扶了起來。
“呀,小的該死,弄髒了小公子的衣服,對不起,小公子……”
小女孩被攙了起來,一張小臉哭的跟花貓似的,髒兮兮的,額頭上還帶着斑斑的紅痕。
眼瞧見朱見深淡青色的披風被沾上了黑灰,小女孩下意識的後退一步,又跪了下來,想繼續磕頭。
但是這一回,朱見深卻沒有放手,牢牢的抓住了她,道。
“不許跪了,不然我就不給你錢了!”
第872章 出城
聽朱見深說不給錢了,小女孩頓時不敢再動,怯怯的站在不遠處,手裏緊緊的抓着那一貫錢,吸了吸鼻子,開口道。
“小的聽小公子的。”
“小公子放心,等小的拿錢安葬了孃親,就去小公子的府上,替小公子幹活,一定不讓小公子賠本!”
看着眼前的小女孩捏着拳頭信誓旦旦的樣子,朱見深有些哭笑不得,想了想,一副小大人的樣子道。
“你拿着錢,好生安葬了孃親,然後像皇叔父說的那樣,自己去投奔親戚吧。”
“我說了,這錢是送你的,不是買你的,你以後也不要賣自己了!”
說完這番話,不知爲何,朱見深心裏覺得歡欣的很,拍了拍小手,轉過身就打算離開。
然而,他剛走了兩步,就發現自己的衣袖被人抓住了。
扭頭一瞧,卻見還是那小女孩,她已經不哭了,但是此刻頂着花貓一樣的小臉,卻仍然顯得有些可憐兮兮。
只見她緊緊的抓着朱見深的衣袖,咬着下脣道。
“不行,孃親說了,不能白拿別人的錢,小公子你給了小的錢,小的就要給你幹活的!”
啊這……
朱見深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他年紀再小,也是知道,皇宮裏不能隨意帶人的,但是,看着這個小女孩一副不撒手的樣子,他又一時無奈,只得道。
“我,我家裏已經有好多人伺候了,不用你幹活的,你,你去找你自家親戚吧,不要賣自己了!”
“不行,要幹活的!”
然而,讓朱見深沒想到的是,他面前的小女孩倔強的很,一隻手牢牢的抓着銅錢,另一隻手死死的攥着朱見深的衣袖,一副兩手都不會放開的樣子,堅定道。
“小公子放心,我喫飯很少的,不會浪費你家的糧食,而且我雖然小,現在能幹的活少,但是會長大的,等我長大了,可以幹多多的活,還可以給你當暖牀丫頭!”
“總之,你帶我回去,肯定有用的!”
也不知道這小女孩從哪聽來的暖牀丫頭的詞兒,此刻口不擇言的,就說了出來,農家丫頭有這股韌勁兒,認定了的事情,就不管不顧的,什麼都敢說。
但是可憐朱見深,一個堂堂皇子,自幼接受的都是宮廷教育,誰見他都是恭恭敬敬的,哪見過這種場面。
暖牀丫頭什麼的,讓小小的太子殿下臉色一陣爆紅,可憐巴巴的站在原地,訥訥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得求助般的又看向了朱祁鈺。
“皇叔父……”
見此狀況,朱祁鈺的神色倒是有些古怪,瞥了一眼旁邊的萬貞兒,他笑了笑,對着那小女孩道。
“這一貫錢對深哥來說,不算什麼,他既說送給你,你收着便是。”
“拿着這些錢,安葬了孃親,然後去投奔親戚,好歹還能有人照顧,可若是你執意跟深哥兒回去,就只能寄人籬下,做個奴婢了,你當真願意?”
這一會,小姑娘倒是沒怎麼猶豫,脆生生的點了點頭,道。
“回老爺的話,小的願意!”
於是,朱祁鈺看了看不知所措的朱見深,繼續道。
“也罷,既然你跟着母親過活,想來家中也沒什麼近親,深哥兒若是願意,就帶回去也無妨。”
“你姓什麼?”
得了朱祁鈺的應允,小姑娘才鬆開了朱見深的衣袖,然後怯怯的說道。
“小的姓劉。”
“嗯……”
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那好,打今兒起,你就是我家裏的婢女了,深哥兒拿了他的隨身玉佩跟我換了一貫錢,把你買了回來,那你以後,就叫玉兒好了。”
按理來說,大明除了被罰沒入教坊司的賤籍之外,是沒有奴婢一說的,最多隻有有限期的僕役。
但是,條文是條文,實際是實際。
諸多世家乃至是普通官宦之下中,多得是一簽一輩子賣身契的奴僕,甚至還有所謂的家生子,生下來就是奴僕。
所謂奴婢,便是主家的財物,一切聽憑主家吩咐,自然要和過往一刀兩斷,所以,更名換姓是常事。
這小女孩自幼貧苦,也見過這種事情,所以並不覺得奇怪,只覺得這是朱祁鈺作爲主家,接納她的標識,當下磕了個頭,道。
“小的劉玉兒,謝老爺賜名。”
但是,她所不知道的是,她即將要去的地方,全然不是她認知當中的富紳之家。
對於尋常人家來說,買來奴僕自然是要更名換姓,但是在皇宮當中侍奉之人,反而大多用的都是本名,即便是與入宮前的姓名不同,也多是自取。
能得賜名的,是天大的恩典。
沒瞧見旁邊跟着的一幫內侍,羨慕的眼珠子都快掉了。
看着明顯也高興起來的朱見深,朱祁鈺臉上浮起一絲笑意,卻不緊不慢的繼續道。
“深哥兒,你那裏平素拘束,規矩也多,玉兒年紀小,怕是要好好學學規矩,不然怕不知什麼時候,就被趕出來了。”
“剛好,你慧妹妹那少個玩伴,不如,讓她去陪伴你慧妹妹,怎麼樣?”
這話一出,眼前的兩個孩子,都有些無精打采。
不過,劉玉兒到底知道自己的身份,心中雖然失望,但是也不敢說話,只是有些捨不得的看着朱見深。
她當然明白,今天的事情,如果不是面前的小公子發了善心,她是無論如何都不可能把自己賣出去的。
這麼小的年紀便孤苦無依,相依爲命的孃親又驟然離去,小姑娘心裏自然是惶恐一片,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堅強,但是這個年紀的小孩,又能堅強到哪去。
她自始至終,想盡一切辦法,想要把自己‘賣出去’,除了想安葬孃親之外,其實潛意識裏,連她自己恐怕都沒有意識到,她正在將眼前的小公子,當成自己的依靠。
此刻聽說不能跟在朱見深的身邊,自然是十分失望。
而對於朱見深來說,他沒有這麼複雜的情緒,幫助眼前的小姑娘也是隨手爲之而已。
但是,他畢竟也只是個四五歲的孩子,雖然身份尊貴,從生下來就有無數人伺候,萬貞兒,梁芳等人素日裏也將他照顧的很好,但一個人到底孤單的很。
尤其是當孫太后要決定給他開蒙以後,每天的時間很緊張,課業壓力很大,幾乎都沒有時間出去玩耍。
每每當他看到慧姐兒,濟哥兒他們在花園中打鬧的時候,他心中其實羨慕的很,也希望自己身邊能有個同齡人陪伴。
只可惜,這個願望,註定是不可能實現了……
朱見深看了旁邊的小女孩一眼,稚嫩的臉上,閃過一絲成熟的無奈,從很早的時候起,就有無數人在他身邊,告訴他身爲太子應該遵守的一切禮制,應該明白一切的道理。
所以,他很清楚,東宮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出現這樣一個四五歲的小宮人的。
別的不說,祖母若是知道的,必然會訓斥他玩樂喪志。
而跟他不一樣的是,慧妹妹在後宮當中,是最受寵的,雖然愛玩愛鬧,但是,待宮人卻很好。
所以,這個小姑娘去慧妹妹身邊,一定會比在他身邊過的更好。
認真的點了點頭,朱見深道。
“聽皇叔父的……”
不過,話雖是這麼說,但是他眼中的落寞,卻是一眼就能看出來的。
見此狀況,朱祁鈺點了點頭,道。
“舒良,找幾個人,將這孩子的孃親好好安葬了,然後讓人給她做幾身衣裳,梳洗乾淨了,帶回去給流環,讓她在慧姐兒住的地方旁邊安排個住處。”
“是!”
因爲涉及到宮外的事情,所以,自然是舒良這個東廠提督來做做合適,不過,只怕無論是這個小姑娘,還是她已經死去的孃親,都不會想到,自家的一場喪事,竟然能讓這樣的大人物來操辦。
於是,舒良很快找了兩個人,用同樣不知道從哪找來的席子將地上的婦人裹起來抬了下去,然後舒良親自上前,牽着那小女孩的手,將她帶了下去安排了。
朱見深站在朱祁鈺的身旁,戀戀不捨的望着這個蓬頭垢面的小女孩離開,白白胖胖的小臉上竟浮起了一絲與他這個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和落寞。
不過也只是片刻,朱見深就感覺到,自己的頭上多了一隻溫暖的大手,緊接着,朱祁鈺的聲音落了下來。
“過幾日,皇叔父打算在乾清宮旁,設一個小學堂,教你慧妹妹和見濟弟弟識字,也讓你南宮的幾個弟弟妹妹一塊過來,到時候,你每日過來請安時,可以順道見見他們,要是先生答應的話,你們也可以一塊用早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