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71章

作者:月麒麟

“但是如今,你既有自己的主意,那麼,此後諸事,你自行便是,老夫不會再幫你了。”

這話說的有些絕情,但是,朱儀是知道老岳丈的性格的。

他雖然疼愛自家女兒,可有些事情,一旦下了決定,就幾乎不可改變,所以,朱儀也並沒有費什麼無用的脣舌,只是歉意道。

“是小婿給岳丈大人添麻煩了,請岳丈放心,小婿自會小心謹慎,斷不會行差踏錯。”

馬車悠悠的停下,外頭人的聲音傳來。

“少爺,胡府到了。”

於是,胡濙起身,在下人的攙扶下,下了馬車。

只不過,臨下車時,他老人家仍舊是深深的看了朱儀一眼,嘆了口氣,道。

“小公爺,好自爲之……”

第807章 城門送別

乾清宮。

“皇爺,自此之後,小公爺在南宮當中,即便沒有舉足輕重的地位,可到底,以後做事也會方便許多。”

朱祁鈺平靜的聽完了舒良的敘述,才終於是把頭抬了起來。

應該說,這次孛都的事件,的確是出乎了朱祁鈺的意料之外的,但是,所謂政治功力,便在於能夠隨機應變,因勢利導。

藉機發難,削減南宮的政治影響力是一方面,但是,這是明着都能看出來的。

至於說暗的那一條線,則是朱儀。

成國公府的爵位,朱祁鈺要是想給,隨時都可以給。

但是,怎麼給,卻是一個大學問。

復爵很容易,但是,復爵之後呢?朱儀接下來又該何去何從?

如今的朝局之下,以朱儀對於朝事的牽扯,已經不可能獨善其身。

成國公府的爵位拿回去,就要保證,能成爲朱儀的助力,而不會成爲別人手中的刀。

朱儀現在做的一切,就是讓自己在太上皇的那一邊,變成執刀的人,或者哪怕不是整個勳貴的大刀,但至少成國公府的刃,經此一役,會握在他自己的手中。

“戲既然開了臺,那就唱下去便是!”

聽到天子的這句話,舒良的眼中閃過一抹興奮,不過旋即,他就壓了下來,道。

“陛下,真的就放任他們在暗中動手腳,置之不理嗎?”

不得不說,有了朱小公爺這個內應,太上皇那邊的一干謩潱瑤缀鯖]有任何祕密,清清楚楚的都呈現在朱祁鈺的面前。

“他們無非仗着朕顧全大局,不願和他們撕破臉皮罷了,可既然他們要自己丟臉,那遂了他們的意又何妨?”

深深的看了一眼舒良,朱祁鈺淡淡的開口道。

“是。”

…………

隨着春獵的結束,朝廷上下動盪了一陣,很快便也恢復了平靜。

畢竟,孛都出逃,雖然不是小事,但是,草原上的亂子,一時還是波及不到大明的。

數日之後,春和景明。

城門之外,一隊人馬停住,馬車上下來一人,着月白長袍,朗眉星目,望之如清風霽月,貴氣逼人。

只不過,已是仲春時節,他身上卻仍不單薄,一身勃勃英氣,亦難掩面上半縷病色。

昌平侯府,楊傑!

或者,現在應該叫,逡滦l鎮撫使兼管幼軍鎮撫使,楊傑!

到最後,楊洪也沒能推掉這件差事,不過,名義上,楊傑還是趕赴宣府,爲府軍前衛遴選官軍。

但是,和另一隊早早已經出發的人馬相比,他這一隊,多了許多的逡滦l。

“公子,再不起程,恐怕傍晚之前,就到不了驛站了?”

日頭已經開始西落,楊傑就這麼站在馬車前頭,面對着城門,始終未動,說話之人名爲劉洪,年歲六十上下,如果不看正面,像是一個慈祥的老人,但是,轉到正面,便可看到,他的額頭上有一道猙獰的疤痕,只差分毫,便劃過右眼,望之便令人心驚不已。

這是一位老兵,雖然出身貧寒,但是,卻是實打實的悍勇之人,當初在戰場上,他不止一次的救過楊洪的命。

如今年歲大了,跟着楊洪回京來,本是說好了要讓他在楊府中頤養天年,雖然說他不是楊家人,但是,無論是楊傑還是楊俊,楊能等人,都將他視爲長輩。

這一次出京,路途艱險,楊洪到底不放心兒子,回府之後,躊躇再三,還是厚着臉皮,又將這位請了出來。

“劉伯,時間還早,我相信,該等的人一定會等來的。”

“要是真的趕不上驛站,那就宿在野外也無妨。”

楊傑素來有禮,對劉洪也十分客氣,但是,劉洪知道,這位二公子,除了先天不足外,性子其實像極了將軍,下了決定的事,誰也改變不了。

於是,他也不再開口勸,只是嘆了口氣,轉身下去找人準備,萬一趕不上驛站需要宿在野外,那麼,四周的防衛就要變一變了,還有就是,更深露重,二公子的身體不好,需要格外仔細……

不過,劉洪在離開的時候,眼神有意無意的瞥向了楊傑身後站着的,看似樣貌平平,像是一個普通逡滦l校尉的持刀中年人。

這個人,不簡單!

雖然說,他看起來就和尋常的逡滦l一般無二,但是,百戰沙場的直覺告訴劉洪,此人是個練家子。

這種直覺毫無道理,因爲,眼前的這個人,雖然滿臉橫肉,但是肌肉鬆弛,腳步虛浮,任誰看來,都是個混日子的尋常人物。

可,只有劉洪這種屍山血海中打滾出來的人,才能感覺出來,此人的手上,一定沾着不止一條人命!

如果要是他年輕的時候,或許能跟這個人打個平手,可如今,怕是在他手下走不過盞茶工夫。

感嘆一聲逡滦l中果然是藏龍臥虎,劉洪便放心下去準備了,這人是老侯爺帶回來的,說明沒有問題。

有他在,二公子就不會出什麼事……

日頭一直在往下落,劉洪都已經安排好了一切,轉回頭來,發現楊傑依舊立在原地,他等的人,還沒有來。

雖然不知道二公子在等誰,但是,劉洪都覺得心中一陣不滿。

在楊家,不管是楊洪還是其他人,都是把劉洪當成本族家老來對待的,但是,劉洪自己卻知曉分寸,從無逾越之舉。

不過,稍有一點就是,他早年間曾經成家,有過一妻一子,妻子賢惠,兒子聰明好學,但是,後來被虜俾幼撸恢櫍阅且葬幔瑒⒑楸阍傥闯杉遥皇鞘囊獨⒈M虜佟�

雖然這樣並不妥當,但是,劉洪到了京城之後,的確在楊傑的身上,依稀見到了自己當年勤學不倦的孩兒影子。

事實上,這也是劉洪這回願意再跑一趟邊境的原因,他是把楊傑,真正當成自家晚輩來疼的。

此刻見楊傑撐着病體,立在城門前如此之久,心中生氣也是正常。

就在劉洪猶豫着,要不要再上去勸一勸的時候,遠處煙塵騰起,一輛貴氣十足的馬車,朝着城門處而來,最終在不遠處停下。

見到這輛馬車,楊傑的臉上,總算是露出一絲笑意。

“小公爺,你終於來了!”

這輛馬車,正是成國公府的馬車。

遠處雲層翻卷,朱儀從馬車上下來,遙遙望着遠處的楊傑,神色頗有幾分複雜。

二人隔着數十步,遙遙對望,片刻之後,還是楊傑邁步向前,來到了朱儀的面前。

“小公爺,好久不見!”

“是啊,好久不見!”

朱儀打量着眼前的楊傑,口氣當中同樣充滿了感嘆。

前幾日春獵,楊傑因爲身體欠佳,並沒有前去,但是即便如此,就算是往前倒到楊傑主動登成國公府的門,其實也才過了沒幾個月。

但是,就是這短短的幾個月時間,風雲變幻,恍如隔世。

沉默了片刻,朱儀道。

“我以爲,我不該來的。”

這話聽起來有些彆扭,好像是順口說錯了一般,但是,朱儀自己知道,他沒有說錯。

楊傑今日出發去宣府,他是知道的。

但是,他沒有來送行。

因爲……不合適!

如今的成國公府,無論在朝野內外,都是實打實的太上皇死忠,而昌平侯府,卻再蒙天子垂青,屢屢委以重任。

他們兩家,道不同,不該走在一起。

所以,朱儀並沒有打算來。

但是,就在清晨之時,他接到了楊府送來的口信,說楊傑邀他在城門處一見。

朱儀猶豫了很久,最終選在這個時候,姍姍來遲。

在他想來,這個時候,楊傑肯定早已經出發了,可沒想到……

“楊某和小公爺之約尚未完成,豈可背信棄義?”

對面的少年人長身玉立,溫潤如玉。

朱儀輕輕吐了口氣,同樣笑了起來,怪不得,眼前之人,手無縛雞之力,但是,卻能在一袆熨F子弟當中周旋不斷。

不談其他,這種溫潤周到的感覺,真的讓人很舒服!

眸光閃動,朱小公爺沉吟着道。

“楊家已然踐諾,质略谌耍墒略谔欤炷硜K非不知好歹之人,你我之約,只是盡力而爲,並無法強求結果。”

當初,楊傑主動找上門,和朱儀聯手,用任禮下獄,換昌平侯府平安,作爲交換,楊洪會上本請奏,爲朱勇鷂兒嶺一戰正名,進而爲成國公府拿回爵位。

這是一場交易,但是,對於成國公府來說,卻並不公平。

因爲,在朱儀的咦飨拢瑑纱蠊摵希瑢⑷味Y的後援全部抽走,達成了昌平侯府想要的。

但是,需要昌平侯府履約的時候,卻並不順利。

杖唬瑮詈樯狭俗嗍瑁瑔欁嗔塌_兒嶺一戰的得失,但是,他的奏疏內容涉及範圍面太廣,上升到了對土木一役的定性上,自然是被天子駁回了。

其後春獵上,雖然楊洪再提此事,但是到底,也沒有讓成國公府最終拿回爵位。

此事,若是換了以前的朱儀,怕是早已經着急上火,要找楊家討個說法了。

但是,如今他卻很平靜。

因爲這種狀況,他早就預想到了,這樁交易,本就是需要成國公府先付出,昌平侯府先得利。

至於之後,對方會不會盡心……

懸在頭上的刀都已經被撤走了,還能指望人家有豁出去的決心嗎?

當然,朱儀自己,最開始答應這樁交易,也是有自己的考量的,也就是了。

說白了,他真正的把握從來就不在楊家身上,讓楊家出面,不過是給挑起這樁事情一個契機罷了。

但是如今,情況又有變化,這件交易能成與否,朱儀自然也就能夠平靜以待了。

然而,看朱儀這般平靜的神色,楊傑卻皺了眉頭,道。

“小公爺可是覺得,家父當初所上的奏疏有所不妥,並未盡力?”

朱儀沒有說話,他並不想和楊家交惡,但是,也沒必要低三下四的維持表面關係。

見此狀況,楊傑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道。

“這件事情,家父也有苦衷,小公爺心中有氣,也是該的。”

“但是,楊某想請小公爺相信,楊家絕非背信棄義之輩,成國公府的爵位,楊某定會替小公爺拿回來的。”

“那朱某,倒是要提前謝謝楊世子了。”

朱儀拱了拱手,不冷不熱。

應該說,這段時日,朱小公爺的日子,的確過的不算太好。

因爲南宮之事,堂堂的東廠提督舒良公公,被朱小公爺堵了回來,之後便開始四處找茬。

短短數日之間,成國公府的很多鋪子,都被各處的採買太監徵用了貨物,田莊,家宅,也出現了各種雞零狗碎的流氓混混鬧事,惹得人不勝其煩。

除此之外,京中不知從何處,隱隱傳出了流言,說是成國公府過不了多久,就要被天子削爵,還說東廠的舒公公放了話,誰敢接濟成國公府,就是跟東廠作對。

這種情況下,朱儀這段時間,的確是各種煩心,儘管四處奔走,但是,卻也喫了不少閉門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