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6章

作者:月麒麟

要知道,國政大事不是過家家,不是一點小手段就能輕易扭轉的。

孫太后此刻裝傻充愣,看似是讓局面陷入了僵局,但是最多不過是拖延片刻時間而已。

他這些日子的謩潱植皇菙[着看的。

真要是孫太后非要一意孤行,他只需力辭監國之位,再將這些日子收到的,只在高層流傳的那幾份軍報散播出去。

孫太后就算不想妥協,也非得妥協不可。

除非她想再來一次羣臣逼諫!

但是這件事情要做,只能讓整個朝堂百官聯合來做,民心民意,才能扛下違背禮法的後果。

除此之外,任何一人,膽敢提出這樣的諫言,必定會受到天下非議。

于謙啊于謙,你到底在想什麼!

果不其然,于謙聲音落下,孫太后霍然而起,厲聲喝道。

“于謙,你想要逼宮篡位不成?天子安在,東宮有主,你竟敢發此亂悖之言!逡滦l何在,將此僮咏o哀家拿下!”

外頭值班的逡滦N荆⒖绦n了進來,虎視眈眈侍立於旁,就要動手抓人。

然而就在此時,朱祁鈺亦是顧不得其他,起身對着撲上來的逡滦l喝道。

“退下!”

那幾個逡滦l相互看了看,終究沒有上前。

見此情形,孫太后沉着臉色,伸手指着朱祁鈺道:“郕王,你也欲和這僮右煌逆不成?”

“臣不敢。”

朱祁鈺深吸一口氣,抬起了頭,道。

“聖母,臣爲宗室,事涉大位,本該避嫌。”

“然國勢殆危,羣臣惶惶,古語有云,主少則國疑,我大明立國百年,此等危在旦夕之時,當以社稷爲重。”

“臣斷無覬覦大位之心,然此等局面,新君當立,太子幼衝,需立長君方能安天下萬民之心,故臣請聖母三思!”

頓了頓,朱祁鈺迎着谐俭@疑不定的目光,開口道。

“若聖母真認爲,此乃亂悖之言,是臣蓄意帜妫茖m篡位,便請聖母將臣與于謙一同下獄,臣……斷無怨言!”

第78章 逼宮(下)

集義殿中,靜的針落可聞。

孫太后氣的渾身發抖,倒退兩步,跌坐在座上,胸前一陣起復,卻始終說不出話來。

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朱祁鈺竟然敢就這麼直接站出來。

這種事情,哪怕是裝個樣子,他難道不應該力辭纔對嗎?

如果說于謙剛剛的那番話,是大不敬!

那麼朱祁鈺的這番話,如果不看現在的局勢,單拎出來瞧,那妥妥的就是逼宮篡位之言。

他竟然敢

坐在榻上定了定神,孫太后眼中露出一絲兇光。

既然他自己送上門來,那就別怪她手段狠辣了,陰沉着臉色,孫太后一副怒極的樣子,連聲道。

“好,好,哀家竟未看出,你是這等口蜜腹劍之輩”

“逡滦l!”

還未等到底下的逡滦N緫穑瑢O太后便見到又有人站了出來。

“太后不可。”

是王直!

這個外朝的百官之首,終於是按捺不住了。

王直臉色沉重,抬頭看了一眼怒氣衝衝的孫太后,又看了看拜倒在地的朱祁鈺和于謙,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

何苦來哉!

在他看來,另立新君是勢不可擋之事,但是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急,只需將消息放出去,以郕王如今在朝中的威望,太后娘娘扛不了幾天,必然是會同意的。

何必要鬧到如此地步!

這些日子,他對朝局洞若觀火,但是卻不願過多插手,無非是想要落得個安穩致仕。

畢竟他老人家已經七十歲了,要不是遇上這檔子事,早就告老還鄉了。

心中嘆了口氣,身在其位,當制湔觞N着也躲不過去啊!

上前一步,王直開口道。

“太后,于謙所言,雖有僭越,卻是實情,無論是爲了朝局安穩,還是爲了將天子救回,另立新君都是最優之策,所謂主少國疑,天下難安,故臣同請太后娘娘,早定大計,嗣立長君!”

說到底,他不可能坐視太后真的將於謙和郕王殿下下獄。

王直只是不願在這等年紀沾惹是非,但是不等於他糊塗。

眼下的局勢,郕王和于謙,無論哪一個對於朝廷來說,都是至關重要的。

真要是將他們下獄,剛剛有所起色的朝局,只怕立刻分崩離析。

到時候不用瓦剌打過來,大明自己就先內亂起來。

這種事情,決不能發生!

所以哪怕心中不願,王直也得站出來,而且態度必須鮮明。

有了王直的這番表態,殿中彷彿開了閘門一樣。

緊接着陳鎰便道:“太后,古人有言,社稷爲重君爲輕,當此風雨飄搖之極,萬望太后,以宗廟社稷爲重,早立長君!”

其他人雖沒說話,但是也紛紛跪在地上,深深叩首。

孫太后目光掃過底下拜倒一片的羣臣,心中無力之極。

懷着最後的希望,她朝着唯一坐在原地的禮部尚書胡濙問道。

“大宗伯,皇家倫序早定,大位名分有主,你執掌禮部,此等違背禮法之事,難道坐視不理嗎?”

胡濙起身,重重的嘆了口氣,同樣拜倒在地,道。

“太后,禮法重不過社稷江山!”

未曾多說,但是原也不必多說。

隨着胡濙拜倒,殿中羣臣,再無一人站立,孫太后只覺一陣心寒,眼中不自覺便流下兩行清淚,哭着道。

“爾等如此,置先皇於何地?置今上於何地?又置東宮於何地?”

眼見將太后逼成這個樣子,底下羣臣一陣無奈。

換了其他的事情,他們或可讓步,但是這件事情,動輒便有社稷傾覆之危,如何能讓?

羣臣只得再拜,孫太后卻只抽泣着,一言不發。

局面再度僵持下來!

過了片刻,依舊是于謙,重重的在地上叩首,道。

“聖母,天家倫序,臣等不敢妄議,然如今情勢,實爲迫不得已,社稷在前,禮法在上,臣請太后命郕王承繼大位,遙尊今上爲太上皇,仍立大皇子爲東宮太子,如此,既保江山社稷,亦全禮法傳承,臣等萬死,亦得償所願。”

于謙一下一下的叩首,直到頭上都隱現血痕,也未停止,羣臣同樣跟着一下下叩首。

一時之間,安靜的大殿當中,盡是清脆的叩首之聲。

孫太后望着這副場面,情知已經無力迴天,幽幽的嘆了口氣,道。

“既如此,哀家也不做這個禍亂江山的惡人,允爾等所請其命,命郕王即位,禮部準備儀典吧”

“太后英明!”

底下谐技娂姾暗溃欢鴮O太后卻連一刻也不願多留,徑直起身,回了宮中。

這場小型的議事,到了此處,終於是結束了。

写蟪计鹕恚瑢σ曇谎郏闹薪允茄}雜之極,有心開口說話,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最終,只是面對着朱祁鈺拱了拱手,告退下去。

唯有兩個人留了下來,一個是豐城侯李賢,另一個便是于謙

待得人走的差不多了,李賢方纔上前,道。

“殿下,京營已經備好,靜待於尚書前往接手,然而三大營統領尚且空缺,伏惟殿下慮之。”

話音落下,李賢便感覺到于謙一道冷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心裏暗自抹了把冷汗,他也不知道,郕王爲什麼同樣要把于謙留下來,這種事情,有外人在怎麼好說

但是既然是朱祁鈺的意思,他也不好違背。

說起來,今天他的表現的確不夠到位,此刻只能努力找補,只希望這位郕王殿下,不要因此而對勳戚產生什麼惡感纔好。

朱祁鈺倒是淡定,坐下抿了口茶,道。

“明日結束後,你遞個名單上來,與兵部商議過後,再遞給本王。”

李賢忙點頭稱是,隨後便在朱祁鈺的眼神下,告退離開。

於是大殿當中,便只剩下了朱祁鈺和于謙兩個人。

過了良久,于謙道。

“殿下,爲何要這麼做?”

聲音中帶着一絲困惑,也帶着一絲掙扎。

朱祁鈺心中嘆了口氣。

他太清楚于謙的性格了,這個人,無比冷靜,但是他也會痛苦,也會掙扎。

理智告訴于謙,他此刻應該堅定的站在郕王這一邊,這是對大明江山最有利的。

但是他這麼多年,所讀的聖人之理,禮法大義,又束縛着他,讓他倍感痛苦。

朱祁鈺起身,走到他的面前,開口道。

“今日之事,確是本王謩潱瑹o論你如何作想,但本王,是爲了大明!”

說罷,朱祁鈺轉過身,負手而立。

于謙站在原地,愣了半晌,方纔艱難的開口道。

“臣明白了,臣會盡力守住京師,亦會盡力迎回天子,願殿下一心爲國,弘濟艱難,以慰天下。”

說罷,于謙拱了拱手,失魂落魄的離開了集義殿。

朱祁鈺轉過身,望着于謙離開的身影,神情複雜,低聲喃喃道。

“希望你是真的明白了吧”

重活一世,朱祁鈺自認他能看得懂于謙,但是他卻知道,于謙看不懂他。

今日于謙的一番舉動,既在朱祁鈺的意料之中,也在他的意料之外。

本來,他是希望藉助勳戚的力量,讓孫太后答應立他爲新君,即便是當場不能答應,但是朝廷物議在前,孫太后就算堅持也堅持不了多久。

他意料之外的,是于謙的驚人之語。

以于謙的聰明,不可能不知道他說出那番話,會意味着什麼,那是賭上了他的前程和名譽。

即便是成功了,以臣子之身,妄議皇位傳承,于謙也必然會被士林上下非議不已。

但是他還是做了!

李賢是朱祁鈺安排的,但是于謙不是。

有了前世的經驗,朱祁鈺早就知道于謙不會反對,但是他會站出來說那番話,是朱祁鈺沒有料到的。

但是也只是當時不明白,待事情結束,朱祁鈺便想通了。

國賴長君,這本就是于謙心中早就有的想法。

當時的局面,實則是僵在那裏,需要有人出來推一把,所以于謙便站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