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5章

作者:月麒麟

“聖母容稟,如今聖駕北狩,國勢危殆,人心洶湧,故臣冒死,請聖母早定大計,以奠宗社。”

第76章 早定大計

“早定大計?”

孫太后坐在上首,臉色沉沉,口中輕輕咀嚼着這四個字,目光懾人。

早在軍報到京的那天晚上,她便曾經想過,可能會有這番場景,但是她無論如何也沒想到,第一個說出這番話的人,不是她設想中的于謙,而是

豐城侯李賢!

輕輕地吐出一口氣,孫太后輕聲問道:“豐城侯,你此言,是何意?”

話說的平淡無比,但是任誰都能聽出背後的驚濤駭浪。

然而心中藏着驚濤駭浪的,又何止是孫太后一人,在場的谐悸勓裕嗍堑谝粫r間繃緊了身體。

到底發生了什麼?

一干大臣低着頭,念頭急速轉動,沒有人會覺得,李賢這個時候進諫,是臨時起意。

如今勳戚勢弱,李賢作爲寥寥無幾的二代靖難勳臣,可謂是京中勳戚的領頭人。

他的一言一行,幾乎可以代表勳戚的態度。

他們這是要幹什麼?

隨着孫太后的問話,在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李賢的身上。

被這麼多人注視着,尤其是頂着太后娘娘銳利的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即便已經有了準備,李賢還是感到壓力山大,瞥了瞥毫無反應的郕王殿下,李賢咬了咬牙。

豁出去了!

勳戚能不能翻身,就看現在了!

“咚咚咚”三聲悶響,李賢頭上冒出一絲血痕,開口道。

“聖母容稟,如今天子北狩,瓦剌大軍壓境,我朝野上下無君無父,惶惶不已,雖有郕王殿下總攝大政,然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政令不通,難以上下一心。”

“自軍報到京以來,我朝中百官主張各異,議論紛紛,社稷空懸,朝局危難,瓦剌挾持天子,屢屢提出過分要求,我等囿於禮法大義,拒之則不忠君,由之則負社稷,實乃惶惶無終也。”

“攝政監國,終非長久之計,先有羣臣互毆於朝會,後有內監橫行於宮中,此皆朝廷無主之故,臣斗膽冒死上諫,請聖母顧全社稷江山,另立新君!”

話音落下,“砰”的一聲,孫太后霍然而起,右手重重的拍在案上,厲喝道。

“放肆,今上仍在,爾欲另立新君,是想址床怀桑俊�

李賢沒有說話,但是勳貴當中,不約而同的又站出了兩個人,一個是成安侯郭晟,另一個則是忻城伯趙榮。

二人大禮參拜,跪在地上,郭晟道。

“聖母,吾等皆世受皇恩,豈敢有不臣之心,大位傳承,本非吾等臣子可以置喙,然大明列祖列宗在上,百戰浴血方得江山,偬敋⑽臆娒瘢瑩镂姨熳樱岬冉酝饠硱鳎薏荒苡H身殺佟!�

“然偬敀冻痔熳樱蕴熳又扔杏懸疸y財帛之舉,後有查抄勳臣家財慰軍,時至今日,竟敢以僞詔誆騙朝廷,若任由其發展下去,終有一日,會以天子之名,脅迫我大明朝廷上下,開城納貢。”

“爲今之計,唯有早立新君,方能使偬斣幱嬍Р撸o我大明江山,臣等不敢有一絲一毫不敬之心,實乃爲社稷計,請聖母三思!”

趙榮也叩首道。

“請聖母三思!”

勳戚這邊,一共來了七八個人,如今有三個都跪下來進諫,帶給在場腥说恼饎硬豢芍^不大。

孫太后緩緩坐下,臉色鐵青着沒有開口。

她對於外朝的控制,實在是乏力的很,在不動用官軍的情況下,唯一的辦法,就是依仗皇太后的權威來硬壓。

畢竟,她不是皇帝,從名分上來說,她沒有權力處置任何一名武大臣。

這就導致,一旦有人不顧她的權威,硬頂着進諫,她是真的一點法子都沒有。

就如現在一般,李賢等三個人敢當着天子這麼說,早就被丟進詔獄裏了。

但是孫太后卻不能,不僅不能,她發火之後,還得坐下來和他們商量,這種感覺已經不是憋屈了,簡直是憋屈死了。

瞥了一眼跪在原地一言不發的朱祁鈺,孫太后銀牙緊咬。

可真是好手段啊!

她本以爲,朱祁鈺能將勳戚拉過去就算不錯了,可誰想到,他竟有這麼大的能耐,讓勳戚替他下這麼大的死力。

深吸了好幾口氣,孫太后強壓下心頭的怒火,道。

“以臣議君,是爲不敬!既然你們知道這一點,念及你們一心爲國,哀家便暫時不予追究。”

不管怎麼樣,這件事情既然提出來了,想要躲是躲不過去的。

勳戚這邊,一連三位重臣站出來,已經表明了他們的態度,孫太后壓不下去,就只能好好的打商量。

想了想,孫太后轉身看向臣序列。

這件事情,想要否決,靠她一個人是不夠的,只能靠和勳戚一向不對付的臣。

不過臣這邊

孫太后一陣後悔,沒想到她千算萬算還是棋差一着,怪不得朱祁鈺從一開始,就那麼賣力地拉攏臣。

原來是早就預備着今天!

在底下的大臣身上掃了一眼,于謙和沈翼是肯定不能指望了,他們本來就跟自己不對付,又剛剛被朱祁鈺提拔,肯定說不出什麼好話。

陳鎰和于謙交好,也不怎麼靠譜,內閣這邊,孫太后本來還是信任的,但是今天議事的時候,高谷的一番話讓孫太后多了幾分警惕。

她隱約記起,前些日子郕王將票擬的權柄給了內閣,十有八九,也被收買了。

直到此刻,孫太后才驚覺過來,自己究竟面對着一個什麼樣的人物。

短短七日的時間,不僅奪去了京城的大部分軍權,而且還暗中拉攏了勳戚爲他下這樣的死力氣,更是施恩於臣,立威於外朝。

智計,手腕,手段,威望,樣樣不缺!

她一個堂堂的皇太后,此刻想要找個人出來替她主持公道,竟然都找不出來

掃了一圈,她最終只能將目光放在了王直和胡濙的身上。

爲今之計,也只能在他們二人身上試一試了。

胡濙是先皇的顧命大臣,有這一層身份在,他即便不替自己說話,也不會明面上贊成此事,最差也是個中立的立場。

至於王直,這個外朝的百官之首,孫太后一直都對他捉摸不透。

軍報到京之後,王直一直都在放權,扶植于謙,甚至在很多重要的奏事場合,都有意培養于謙的影響力,因此孫太后一直覺得,他可能是和于謙一樣,是個激進派。

但是剛剛在李永昌之事的處理上,王直的態度卻讓孫太后看到了一絲希望。

若是有他這個百官之首站在她這邊,事情便好解決的多。

沉吟片刻,孫太后開口道。

“大冢宰,大宗伯,你二人爲數朝之老臣,資歷深厚,豐城侯等人提議另立新君,你二人是何想法?”

第77章 逼宮(上)

孫太后既開口點了人,自然不好不答。

先說話的是禮部尚書胡濙,道:“回稟聖母,老臣以爲,當前朝局事務繁雜卸啵_實需要主持大局之人,然廢立之事非吾等臣子可言,鴻臚寺已經籌備好使團,不妨等使團和談之後,若瓦剌執意不肯讓我等迎回皇上,再談不遲。”

這種大事上,是容不得騎牆派的。

所以胡濙也沒有廢話,直接了當的表明了他的態度。

杖鐚O太后所料,作爲先皇遺命的輔政大臣,胡濙在這件事情上,持的是反對態度。

然而讓她有些失望的是,胡濙雖然站在她這一頭,但是口氣態度,卻顯得有幾分猶豫。

如果他的態度足夠堅決,就應該以天子仍在,國有君父的理由,直接駁斥掉李賢的進諫,而不是說以後再議。

不過好歹也算是好消息,孫太后的心往下放了放,但是還沒等她緩過氣兒來,于謙就站了出來,道。

“大宗伯此言差矣,自軍報到京以來,瓦剌屢屢提出種種要求,便是依仗有天子在手,此番和談,對方必定會再次以天子爲要挾,迫我大明就範。”

“此時議立新君,不僅是爲我大明朝局平穩,更是對瓦剌敲山震虎,只有我大明新君繼立,瓦剌才知曉我大明誓死不退之決心,方有迎回天子之機!”

這番話說的擲地有聲,說罷,于謙轉身,同樣拜倒在地,道。

“聖母,臣同請聖母爲社稷計,爲皇上計,早立新君!”

孫太后心中暗罵一聲,她早就知道,這個于謙也不懷好意,指不定什麼時候,就被朱祁鈺拉攏了去。

她將目光放在王直的身上,但是讓她失望的是,這位百官之首吏部尚書,卻始終不曾開口。

想了想,孫太后索性把心一橫,冷聲道。

“另立新君,也需遵禮法,明日便是東宮冊封之禮,你們皆是朝廷重臣,應知宮中太子不過幼衝,便是得正大位,又能當得什麼事情?這種不合禮法,又無意義之事,何必要諫?”

事已至此,孫太后也算豁出去了。

她還就不信了,有禮法大義擋在前頭,這幫大臣真的敢開口讓郕王繼位。

果不其然,底下一干保持沉默的大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無奈。

這……這不是耍無賴嗎?

從剛剛豐城侯開口進諫到現在爲止,文臣這邊,只有于謙態度鮮明的表示了支持,而胡濙雖然並不支持,但是態度也並不堅決,剩下的一干大臣,包括吏部尚書王直在內,都保持緘默。

這本身就是一種態度,換了平常,勳戚敢提出這樣的諫言,早就被文官罵的狗血噴頭了。

大家都不說話,無非是因爲,事涉大位傳承,太過敏感。

但即便如此,在場的人誰不清楚,李賢指的另立新君,指的是郕王,而非宮裏那個兩歲的小娃娃。

只是身爲人臣,開口進諫另立新君,已是很犯忌諱的事情,再要開口提議繼位之君的人選,實在太過僭越,所以大家都默契的沒有開口。

這種事情,最適合開口的就是孫太后。

她身爲皇帝生母,正宮太后,由她來開口,命郕王繼位,纔是合理合法的。

可誰料這位太后,竟然耍起了無賴。

羣臣的意思分明是另立長君,到了她老人家這裏,就被曲解成了要讓太子嗣位,這不是耍無賴是什麼?

偏偏這無賴刷的,羣臣還都沒脾氣。

事涉大位傳承,過分敏感,他們終究是臣子,一旦開口進諫讓郕王繼位,傳出去很容易被當成逼宮篡位的權臣之流。

這……這可如何是好?

一写蟪济婷嫦嘤U,相顧無言,另一頭李賢的頭上也冒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

他的確沒有想到,在卸喑级寄J的情況下,孫太后還是如此執拗。

如此一來,事情就麻煩了。

別忘了,這個另立新君的諫言,是他頭一個提的。

這種事情,從開口的那一刻起,就再無回頭之路,若是不成,那對於勳戚來說,不僅不能翻身,更會徹底失去皇權的庇佑。

沒了皇權的加持,勳戚在文臣面前,根本就是毫無反抗之力。

更不要提他一個豐城侯,真要是被秋後算賬,誰也保不住他。

換句話說,到了這種地步,後退就是萬丈深淵,這件事情,不成也得成!

這麼短短的片刻間,李賢忽然有些明白,歷朝歷代的那些權臣爲何最終都會走到兵諫的地步。

實在是,局勢所迫,不得不爲啊!

深吸一口氣,李賢咬了咬牙,正要開口,卻聽到身旁已經響起一道聲音。

“聖母,古語有云,國有長君,社稷之福,臣冒死,請聖母命郕王殿下嗣位,承繼大統!”

語氣平和,然而卻十分堅定,李賢驚訝的轉過頭去,卻見於謙目光清朗,深深叩首。

“放肆!”

“大膽!”

兩道聲音同時響起,前一道又驚又怒,是孫太后的,後一道又氣又急,是朱祁鈺的。

孫太后是因爲沒想到,真的有朝臣膽敢不顧天下物議,悍然插手干預皇位承繼。

他就不怕被天下士林詬病爲逼宮篡位嗎?

至於朱祁鈺,他則純粹是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