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了嗎?”
未等孛都回答,阿速臉色一翻,冷笑道。
“不敢接戰書就說不敢,躲着算什麼勇士,有你這種怯懦的信徒,長生天都要蒙羞!”
這話明顯是在激將,不過,孛都既然出來了,就說明,他已經不打算再躲着了。
站在阿速的對面,孛都掃了一樣狼藉的驛站門前,出乎意料的並沒有暴怒,而是開口道。
“阿速,你既然執意要打一場,那這戰書,我接了便是!但是,你侮辱太師的事情,卻不能就這樣過去!”
阿速沒想到孛都答應的這麼幹脆,皺了皺眉,開口問道。
“你想怎麼樣?”
孛都死死的盯着阿速,聲音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
“決鬥!”
“歃血爲契,長生天再上,上了擂臺,只能有一人下場!
“你,敢嗎?”
話音落下,遠處議論的聲音都停了下來。
在場的大多數人,雖然不太清楚草原上的規矩,但是,話他們還是聽得懂的。
孛都的意思,就是要分生死了!
這一下,算是反客爲主,將阿速逼到了牆角。
這次事情,本是阿速挑起來的,已經鬧成了這個樣子,他若是偃旗息鼓,那之前鬧出的所有影響,都會反過來變成笑柄。
但是,如果說答應下來的話……
真的要鬧得這麼嚴重嗎?
阿速和孛都,一個是關西七衛的首領,一個是也先的親弟弟,瓦剌大部族的首領,他們哪一個出了事,雙方都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別說什麼決鬥場上,生死各安天命。
人只要是死了,雙方的戰爭必定不可避免。
說白了,孛都這是在賭阿速的決心!
至於阿速……
短暫的猶豫過後,阿速的面色堅毅起來,同樣開口道。
“好,你敢提出決鬥,我沒有不應之理,既然如此,咱們春獵之時,演武場見!”
說罷,阿速轉身上馬,帶着自己的手下便揚長而去,只剩下一干議論紛紛的人羣,將消息飛也似的傳遍了整個京城……
乾清宮。
朱祁玉靜靜的聽舒良將消息說了一遍,神色罕見的變得有些猶豫。
見此狀況,舒良想了想,繼續開口道。
“皇爺,奴婢溡姡枚歼@是在逼着您做決斷!”
“阿速將軍打上門去,這戰書他是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若是接了,那麼他之前做了一切都白費了,若是不接,也先的臉面就要被踩到腳底下了。”
“所以,那孛都才選了這條計策,他篤定了,您不會讓阿速將軍和他這兩個人任何一個人死,所以,才故意說要死鬥。”
“如此一來,哪怕是爲了朝廷顏面,您也得下旨,阻止他們這場決鬥,只要您金口一開,這場比鬥,孛都就能順理成章的逃了去……”
原本,舒良以爲天子是在想孛都的用意,所以便將自己的想法說了,但是,讓他沒想到的是,他說完之後,天子的神色顯得有些猶豫。
這可不像他認識的陛下啊……
不過,他的疑惑也沒有持續多久,因爲緊接着,朱祁玉便開口道。
“舒良,你覺得,朕要不順水推舟,讓阿速在演武場上幹掉孛都,怎麼樣?”
啊?
舒良眨了眨眼睛,一時不知道是何意,要是換一個只會奉迎的宦官,或許這個時候會無條件附和天子。
但是,舒良雖然對天子的意志失志不渝,但是,不代表他什麼都不懂。
躊躇了片刻,舒良小心翼翼的開口道。
“倒不是不行,不過皇爺,那演武場上,四夷諸使皆在,雖然比鬥是他們自願,但是,到底是在大明的地界上,而且,他們二人名義上都是使節,若是有一人死了,會不會,有損朝廷顏面?”
這其實就是關鍵之處。
阿速和孛都,除了是各自部落的首領之外,到了大明,便多了使節的身份,既然如此,那麼,大明就有義務保護他們的安全。
這是規矩,若是有私人恩怨,那麼等離開大明,再行解決便是。
畢竟,臣服大明的諸小國,部落,土司之間,有仇怨的多了去了,若是都在京城私鬥,那朝廷就成了決鬥場了。
演武場上,藉着春獵的機會,比鬥一場也就算了,可若是鬧出了人命,難免會對大明的威嚴有損,讓四夷諸使覺得,大明連區區關西七衛都震懾不住,讓他們在京城之地,天子腳下行兇。
舒良相信,天子不會不懂這個道理,可是爲何……
“你說得對,朕任性了!”
聽了此言,朱祁玉也嘆了口氣,語氣當中,頗帶着兩分惆悵。
“孛都此人,從進京開始,步步爲營,算計了朕,算計了太上皇,如今又有此急智,並非易與之輩。”
“不過,演武場上的確不是好機會。”
“罷了,懷恩,你去傳一道旨意,春獵場上,所有上場比鬥之人,一律不得使用武器,只比拳腳工夫,點到爲止!”
第779章 上林苑監
南苑,位於京郊二十里處,自元代時,便是皇家獵場,因其有永定河穿過,泉源密佈,又稱爲南海子。
當初,太宗皇帝尚是燕王時,便常來南苑遊獵,遷都之後,更是將此處擴建了一番,修築了一百二十里的圍牆及諸多行宮,使得南苑成爲了着名的燕京十景中的“南囿秋風”。
作爲皇家獵場,南苑隸上林苑,和內庫,皇莊,皇店一樣,屬於皇傢俬產,其中設海戶千人,專門負責養育禽獸,以供皇家圍獵之用。
只不過,隨着先皇駕崩,正統皇帝年幼,南苑已經十數年沒有進行過大型的圍獵了,南苑也就漸漸成爲了爲皇宮供給牛羊,蔬果的場所。
此次天子親自主持春獵,應該算是南苑近些年來,最大的一次圍獵,因此,從接到旨意開始,上上下下都忙了個底兒朝天,才總算是堪堪準備停當。
到了三月十五這一天,一大早,羣臣便在奉天門外侯見,天色漸明,宮門大開,兩副駕輦並駕齊驅,同時自宮門而出,其後跟着的,是長長的一隊儀仗。
既然是春獵,那麼就算是國家儀典,陣仗肯定小不了,自然,也不是一日就能結束的,除此之外,這次參與春獵的,除了天子和太上皇之外,還有朝中的文武大臣,勳貴世家,四夷諸使乃至是從京營選拔而來的精銳將士。
浩浩蕩蕩的一支隊伍,鳴鞭而起,朝着南苑而去。
按照禮部呈上的儀程,春獵爲期三日,首日祭天,次日圍獵,第三日演武,賜宴之後,第四日回京。
雖然說只有二十里路,但是,除了少數德高望重的大臣被天子賜乘馬車之外,大多數的大臣,都只能老老實實的跟在隊伍後面,靠雙腳走過去。
因此,這場春獵對於他們來說,可算是個苦差事,蜿蜒逶迤的隊伍從清晨出發,待到了南苑,便已經是日上三竿。
到了行宮,稍加安頓,用了午膳之後,緊接着又是繁瑣的祭天儀典,一整日下來,折騰到傍晚時分,纔算是結束。
當然,歇下的只是普通的大臣,一干重臣是歇不了的,因爲他們還要到行宮面見天子。
行宮中燈火通明,天子坐在桉旁,身側是懷恩和一個看着面容不算太熟悉的宦官,再往旁邊,是一身飛魚袍的逡滦l指揮使盧忠,桉上擺着幾份文書。
往下頭瞧,三個緋色官袍的大臣,侍立在旁,一臉苦色,這三人不是別人,正是如今朝中舉足輕重的吏部尚書王文,戶部尚書沉翼和都察院的左都御史陳鎰。
“說說吧,怎麼回事?”
相對應的,則是上首的天子一臉輕鬆,笑眯眯的開口問道。
但越是如此,底下三人的臉色便越是苦兮兮的,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沒有回話。
片刻之後,陳鎰硬着頭皮開口道。
“陛下,此事或有誤會,要不,召上林苑監正陳庸過來,或許他能說的清楚呢?”
“陳庸?”
聽到這個名字,天子的神色動了動,然後,在底下三人的注視當中隨口道。
“朕不想見他,這會他應該在詔獄裏呢,哦對了,逡滦l剛剛從他府邸查抄出來的東西,瞧瞧?”
說着話,天子從桉上拿出一份冊子,讓內侍轉遞了下來,幾人定睛一瞧,冷汗立馬就下來了。
這其中,尤其以沉翼反應最大,差點就跳起來了。
與此同時,朱祁玉的臉色也終於冷了下來。
“區區一個上林苑監正,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聚斂了近三萬兩白銀,家中的金銀器物,田契宅邸,鋪子莊子,加起來少說得有近十萬兩,好大的膽子!”
“沉尚書?”
“臣在!”
沉翼心中叫苦不迭,卻不敢怠慢,立刻應道。
他今天本來高高興興的跟着天子來春獵,可誰想到,剛到行宮,就被叫了過來。
天子一說才知道,原來是因爲,上林苑被人給告狀了。
事情其實很簡單,天子要親自主持春獵,所以,提前派了禁軍接管上林苑的防衛。
天子駕臨前一日,逡滦l指揮使盧忠照例前往南苑巡視,結果這麼一巡,就發現了不對勁。
偌大的南苑當中,竟只有些野兔,獐子,雉雞和其他的一些民間常見的禽獸,早年間被特命豢養的麋鹿,以及老虎,豹子這樣的勐獸,竟然寥寥無幾。
要知道,當初先皇喜好圍獵,曾專門命人豢養了諸多勐獸,迄今爲止,朝廷每年仍然有專門撥付給上林苑豢養這些勐獸的銀兩。
可如今,真到了圍獵的時候,這些該有的勐獸,卻少的可憐。
於是,盧忠當即便趕回了宮中,將此事稟報天子,這便有了如今的這副場景。
“朕沒記錯的話,上林苑監正,是正五品官員,年俸一百九十二石,京城米貴,但至多也就是八錢銀子一石。”
“沉尚書是有名的金算盤,你來給朕算算,這陳庸,得不喫不喝攢多少年,纔能有這十萬兩的家底!”
這話說出來的時候,沉尚書能明顯聽出,天子抑制不住的怒火,這是動了真怒了!
“陛下息怒,臣等有罪!”
儘管天子的這種算法,有點過分牽強,這京城裏的官員,真靠俸祿活着的,只怕沒有幾個。
就算不談一些灰色收入,單是柴薪銀,田畝的免稅銀兩,朝廷默許的常例銀,七七八八的加起來,一個五品官,每月也能拿個幾十兩銀子,比俸祿要高的多。
若是加上那些並不合法,但是大家都在乾的灰色收入,譬如名下寄田,題字潤筆,地方官員的炭敬冰敬,鄉紳商賈的孝敬這些,哪怕是普通的清水衙門,綜合下來,多的不說,一年上百兩銀子總是有的。
但是,十萬兩,這也未免有些太過分了!
要知道,就算是沉翼這樣的朝廷重臣,而且管着大明的錢袋子,他的家底兒也不過就幾萬兩而已。
當然,這是因爲沉尚書仕途光明,愛惜羽毛,所以不屑於搞一些貪污受賄的把戲。
但是別忘了,沉翼已經是文臣中的第一梯隊了,朝中和他地位相當的已是寥寥無幾。
可就連他,家底兒也沒有十萬兩,可見這個陳庸,到底是有多麼膽大妄爲。
另一旁,陳鎰也臉色鐵青,他今天被召過來,只知道上林苑失了許多虎豹麋鹿等珍奇異獸,卻不曾想,這背後竟牽扯這麼嚴重的一樁事情。
看着跪倒在地的幾人,朱祁玉臉色稍霽,但是仍舊帶着幾分怒意道。
“上林苑監,並不算什麼實權衙門,想來那陳庸來錢的路子無非就那麼幾條,受賄大抵是沒機會的,但是,貪污卻是要查一查的。”
“除此之外,上林苑中豢養的虎豹麋鹿,皆不知所蹤,只怕也和他這個監正脫不了干係。”
“此事,首責在都察院,六科十三道,貴州道協管上林苑監,陳庸上任數年,貴州道御史皆無所察覺,此乃失職!”
陳鎰低頭,默默捱罵。
雖然說,他其實可以有諸多理由辯駁。
譬如說,近幾年來,朝廷諸事繁多,尤其是經歷了土木之役的動盪,滿朝上下百廢待興,千頭萬緒,上林苑這種冷門地方,一時未能顧及也是在所難免。
再比如,都察院這兩年人員變動嚴重,除了陳鎰這個左都御史外,六科十三道,加上僉都御史,副都御史,都時常有所空缺,人手嚴重不足,且流動十分嚴重。
再比如,近段日子,都察院在全力配合兵部清查軍屯,至少有一半以上的御史,都被撒到了邊境各處丈量田畝,重繪魚鱗圖冊。
這些理由,都是可以擺出來的,而且,是確確實實的。
但是,陳鎰沒說。
因爲再多的理由,都掩蓋不住錯誤,天子說的沒錯,上林苑監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就是都察院之過,作爲風憲之長,他這個左都御史首當其衝。
何況,陳鎰心裏也很明白,天子並非不分青紅皁白之人,都察院的實際狀況,他老人家也是清楚的,所以,斥責是有的,但是想來不會過分苛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