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22章

作者:月麒麟

鎮南王沒有說話,只是抬步來到三人的面前,然後轉身對着朱成鍊道。

“方纔你們的對話,本王在後頭都聽到了,成錬,你是個好孩子,你的心意本王明白,你的難處本王也清楚,這件事情,是音埑做的不對,太過爲難你了!”

“其實,你和範址二人,已經爲岷王府做的足夠多了,這份恩情,本王和音埑都會銘記在心。”

說着話,朱徽煣竟也對着朱成鍊二人拱了拱手。

雖說這只是最普通的禮節,但是,這兩個年輕人卻感到坐立不安,尤其是朱成鍊,連忙深深一揖,道。

“叔祖這是說的什麼話,太叔祖對我如同親人,如今在他的靈前,有人膽敢鬧事,但是我卻不能替他討回公道,我……”

這番話說出來,朱成鍊的神色盡是愧疚,但是,他話沒說完,就被朱徽煣給打斷了。

“成錬!”

只見這位胖胖的王爺,輕輕的按在朱成鍊的肩膀上,語重心長道。

“你不必有任何負擔,我等生在天家,自然有自己該擔負的責任,若是你真的能放棄代王府不管,那本王纔是真的對你失望。”

說着話,朱徽煣收回手,看了一眼朱音埑,開口道。

“說到底,這是岷王府的事,你都能爲父王做到如此地步,我們身爲岷王府的子孫,若就此善罷甘休,未免有些對不起父王在世時的種種關愛……”

見此狀況,朱成鍊愣了愣,下意識問道。

“叔祖,你打算……”

“敲登聞鼓去!”

朱徽煣輕輕的吐了一口氣,淡淡的開口道。

“稍後,本王會將京中發生的這幾樁事,原原本本的寫信給秦王,晉王還有其他幾位德高望重的藩王,讓他們出面主持公道,待得他們的回信過來,無論結果如何,本王都要再次上殿,和那襄王,好好論上一論!”

“好,王叔豪氣,就該這麼做!”

這一次,別人還沒說話,朱範址倒是先開口,道。

“王叔放心,我回去之後,也跟宗學的那些同窗們說一聲,讓他們都給家裏寫信,到時候上殿,我跟王叔一起去!就不信了,他一個襄王,還真的能無法無天了!”

這番豪氣干雲的發言,倒是讓花廳中沉重的氣氛爲之一輕。

不過,朱成鍊的神色還是十分複雜,但是,卻也沒有再提剛剛的事,而是躊躇片刻,開口問道。

“可是叔祖,陛下限期您和音埑一個月之內離京,諸王的書信就算是再快,也差不多要一個月時間,這……”

“那就不走了!”

這一回,朱徽煣倒是平靜的很,彷彿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說着,他又看了一眼朱音埑,道。

“無非是抗旨而已,本王和音埑,在今日去宮門外請罪的時候,就已經做好了打算,陛下雷霆震怒,將本王爵位削去,打入鳳陽高牆,這樣的懲罰我們都不怕,何況其他?”

略停了停,朱徽煣轉過頭,看着朱成鍊,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道。

“說來,這還要謝謝你,方纔的時候,本王的確猶豫過,畢竟,陛下給了我父子二人臺階下,順利的承襲王位,回到藩地好好過日子,就當一切都沒有發生過,時間總是會抹平一切的,我有那麼一瞬間,真的是這麼想的。”

“但是,看到你願意爲父王做到如此地步,本王才發現,作爲父王的兒子,我竟然還不如你一個小輩……”

聞聽此言,朱成鍊愣了愣,突然之間感到有什麼鯁在喉嚨裏,想要開口說些什麼,卻說不出來。

然而,朱徽煣卻恍若未覺,只是嘆了口氣,看了看朱音埑,道。

“只可惜,委屈了音埑,不過,生在岷王府,這就是他的命!”

聞聽此言,朱音埑也長長的吐了口氣,躬身一揖,道。

“父王此言差矣,祖父在世時,對音埑疼愛如此,若是他老人家靈前受如此折辱,音埑都能視而不見,孝道何存?”

“不孝之人,如何做得朱家子孫?”

“京城也好,歸藩也罷,哪怕是在鳳陽高牆之中,只要能夠問心無愧,對得起太祖血脈,音埑,又有何懼?”

這番話,朱音埑說的十分堅定,看的朱徽煣一陣欣慰,撫掌笑道。

“好,不愧是本王的兒子,不愧是朱家的子孫!想來你爺爺泉下有知,也會爲你而感到驕傲!”

或許是這副場景實在感人,一旁的朱範址,人高馬大的漢子,已經開始拿手帕抹眼淚了。

另一邊,朱成鍊心中的複雜情緒也越來越濃烈,他張了張口,叫道。

“叔祖,其實我……”

然而這一次,還是一樣,剛開口說了半句話,就被打斷了。

朱徽煣再度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成錬,你不必多言,照本王說的去做,好好的回宗學讀書,這件事情,你不要再管了,你和你父王,熬到現在不容易,他還在代王府,等着你學成歸來,爲他執掌代藩,你,莫要任性!”

袖袍之下,朱成鍊的拳頭緊緊的捏了起來,不過最終,在朱徽煣溫和的目光下,他還是輕輕點了點頭……

出了岷王府的大門,朱範址和朱成鍊二人並肩而行,但是顯然,二人的心情都不怎麼好,尤其是朱範址,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

走到巷口前,兩府的馬車早已經在候着了,站在馬車前頭,朱範址忽然停下了腳步,低着頭沉聲道。

“成錬,我們真的要看着王叔和音埑獨自去冒險,自己在宗學裏待着,袖手旁觀嗎?”

朱成鍊身子僵了僵,但是沒有說話,只是沉默着,在下人的攙扶下上了馬車,留下朱範址一個人站在原地,臉上閃過一抹失望之色。

馬車晃動着向前,揚起一陣煙塵,從朱範址的身邊經過,四角懸掛的鈴鐺聲清脆,伴着少年人平靜而堅定的聲音。

“我會給父王寫信,你放心,襄王,一定會爲他的所作所爲,付出代價的!”

第757章 天天捱罵於少保

乾清宮。

朱祁鈺坐在御案後頭,底下兩個緋袍老者坐在墩子上,一人面容清癯,望之而令人生畏,一人面帶苦色,一副惴惴不安的樣子。

這二人不是別人,正是兵部尚書于謙和戶部尚書沈翼。

“陛下,都察院六十二名御史已經到達各地,開始着手清丈田畝,這是首批返回來的奏疏,請陛下御覽。”

內侍將奏疏遞到御前,朱祁鈺翻開邊看,底下於謙邊道。

“此次清丈田畝,按照之前擬定的章程,務求準確,真實,一切有跡可循,有賬可查,據初步統計,各處已查出隱匿的私田,數量在十二萬頃左右,大多集中在邊境。”

“除此之外,各處被以種種理由廢弛,轉賣的屯田,初步預計在二十三萬頃左右,其中,有十七萬頃,集中於邊境各處,根據地方造冊登記的田籍顯示,這些屯田多在當地富紳名下,也有一部分,在京城勳貴及文武大臣的名下。”

這次清查軍屯,是以邊境爲主,但是,並不是只有邊境,當然也包括各地的軍屯。

根據兵部之前存檔的數據來看,如今大明境內的軍屯數量,大致在九十萬頃上下,其中,有七成左右,都集中在邊境。

當然,這只是登記造冊的數量,實際上軍屯所能夠提供的稅賦,遠遠達不到賬面上的數字。

每年因爲各種理由,不能保證收成的軍屯,恐怖的佔到了總數的四成,甚至於,剩下的六成,收成也遠遠低於普通的民田。

但是,如果按照如今于謙所說的數據來看的話,這個狀況就比較容易理解了。

九十萬頃的軍屯,有二十三萬頃,已經只存在於賬面上,實際上則已經被暗中轉賣,自然無法提供任何的稅賦。

再加上地方將領中飽私囊,挪用屯田軍耕種私田,導致軍屯的收成嚴重下降,屯田荒廢,也就是順理成章的事了。

不過……

將奏疏擱在案上,朱祁鈺抬起頭,看着于謙,問道。

“的確令人觸目驚心,不過,先生覺得,這個數字,詳實嗎?”

應該說,爲了這次整飭軍屯,兵部做了諸多的準備,提前預想到了多種狀況,並且準備了應對的措施。

在御史們出發之前,兵部就已經根據地方官提供的田籍,以及戶部,兵部留存的黃冊,大致將在冊的軍屯數量和位置做了統計。

這些御史到了地方上之後,先是按圖索驥,找到這些田畝所在的位置,確定是否仍在耕種,然後覈對戶主,耕種之人,最終形成彙總。

這個流程,是相對簡單的,畢竟,田地就在那裏跑不掉,尤其是登記在黃冊上的土地,在就是在,荒廢了就是荒廢了,只要御史真的到了地界,這是做不得假的。

有出入的,無非是轉手的次數,以及田地的歸屬這些問題而已。

不過,朱祁鈺看完之後,仍然覺得,這個數字和真實的情況,應該有不小的差距。

倒不是他覺得底下的御史們辦事不認真,而是……

“陛下,恕臣直言,軍屯廢弛的真正數量,只怕要比如今回報上來的,要多得多!”

這回說話的不是于謙,而是一旁的沈翼。

這位戶部尚書拱了拱手,開口道。

“此次清查軍屯,臣和於少保清查了之前的黃冊,軍費和田賦數量,臣發現,從洪武年間到如今,朝廷的稅賦在逐年增長,但是,邊軍的供養軍費,也在逐年遞增。”

“相比較洪武年間的軍費支出,如今朝廷每年用於邊軍的支出,已經翻了數十倍不止,這中間的差額巨大,遠不是現在呈現出來的軍屯數量,能夠彌補的。”

“所以,臣以爲如今回報上來的數字,尚非是最終詳實的數據。”

于謙也點了點頭,道。

“沈尚書說的有理,這段時間以來,臣也陸續收到了各地方官及派出御史送來的奏報,此次整飭軍屯,朝廷雖已有詔令下達,但是,在清丈田畝的過程當中,仍然出現了許多阻力。”

“這其中主要分成幾類,私田方面,一類是地方仕紳隱匿田畝,詭名冒佔,託庇於官宦之下,逃避賦役,一類是有權有勢的權貴之家,明目張膽的阻撓御史清查,甚至有些地方,當地官員也一同配合,公然將御史攔在田莊之外。”

“更有甚者,有人暗中唆使貧苦佃農,散佈謠言,說朝廷要將這些田畝直接收回,讓數個御史被當街攔轎喊冤。”

“軍屯方面,大多邊軍將領,對於此事也是呈消極抵抗的態度,在清查田畝時,不是藉口帶兵出營巡邏,就是說屯田荒廢已久,需要回去翻查文書,再過分些的,甚至避而不見。”

“所以,如今回報上來的,只是最容易查出來的那部分而已,不出意外的話,至少還有一大半,是沒查出來的。”

沈翼算的是一筆經濟賬,說白了,用最簡單的方法,拿支出和收入對比,賬目對不上,一定是有問題的。

按照戶部如今計算的結果,軍屯當中,至少要有四成以上,是處於荒廢的狀態,或者乾脆已經被轉賣了,而且,還有可能更多。

所以,眼前回報的這個數量,明顯是不準確的。

當然,這個計算的辦法,說起來簡單,但是實際上卻複雜的很,其中牽扯到田畝的流變,歷年稅賦的各項支出用途,拖欠以及各種賬目,真正想要用這麼快的速度將其釐清,也就是沈翼這把金算盤才能做得到。

于謙並沒有戶部那麼便利的條件,但是,作爲整飭軍屯的直接指揮者,他接觸到的情況,卻要遠比沈翼更加豐富。

朝野上下,明裏暗裏,到底有多少人在暗中阻撓整飭軍屯,也只有他知道,事實上,於少保話說的還是含蓄了,那幫邊軍暗地裏使絆子的手段,可多了去了。

這些御史能夠扛住各種壓力,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查出這麼多來,于謙已經覺得很驚喜了。

當然,他並不會就此滿足,整飭軍屯,既然已經動了手,那麼勢必要把這塊痼疾給真正的根治掉!

“既然如此,於先生接下來打算怎麼辦?”

這般想着,天子的詢問已經到來,于謙倒是乾脆,開口道。

“陛下,所謂剛不可久,柔不可守,朝廷要推行大政,不可一味強硬,如今朝廷大動干戈,清丈田畝,除了侵佔軍屯,私墾民田的不法之輩外,也有不少尋常百姓,受人煽動,人心惶惶。”

“所以這個時候,臣以爲當先安撫百姓民心,再施以雷霆手段,剛柔並濟,方是正道。”

這話一出,沈尚書的臉色頓時就變了,望着于謙的目光都變得有幾分幽怨。

剛柔並濟,剛的自然是要兵部來,至於這柔的……

“陛下,是時候向各地公佈朝廷的贖買政策了,此舉既可以讓部分仕紳,主動退還田畝,亦可讓百姓明白,即便是朝廷收回了這些田畝,也不會影響他們的耕種,相反的,田畝到了朝廷的手中,他們甚至可以按照官田的稅賦來繳納。”

“除此之外,臣和沈尚書商議過後,覺得還可以加上一條政策,凡是主動向巡查御史舉證民間仕紳有私自隱匿田畝者,若經查爲實,朝廷可以視數量多少,免去其一年到十年的田租,具體數額,宜以舉證田畝的十分之一爲準。”

朱祁鈺看了看一聽要掏錢就苦着臉的沈尚書,心中頓時確定,這種惡毒的主意,肯定不是于謙這種正人君子想出來的。

不過……

“這個法子倒是不錯,可以試試,不過,僅有如此,只怕還是不夠!”

“普通百姓畢竟土生土長,未必敢得罪這些仕紳大戶,而且,此次遣派到各地的巡查御史,只爲清丈田畝,沒有臨機專斷之權,諸多事務無法處置,所以,朝廷還是需要有得力的大臣,能夠親臨邊境主持此事。”

和很多帝王不察民情不同,朱祁鈺雖然同樣沒有真正到過民間,但是,他畢竟看過了百年變遷,對於有些事情還是把握的足夠深刻的。

就比如,于謙剛剛說的,讓百姓舉證的方法固然有用,但是,具體落實起來,卻並不那麼容易。

民間一直流傳着一句話,叫皇權不下縣,普通的百姓們生活的環境當中,皇帝和朝廷對他們的威懾力,遠遠小於宗族和仕紳大戶。

甚至於,在有些宗族勢力強大的地方,就連官府衙門有事也得跟他們商量着辦。

所以,就算是有免去稅賦的誘惑,這些百姓也未必敢動,畢竟,在舉證之後,他們還是要在本地生活的。

得罪了這些仕紳大戶,以後的日子可想而知。

因此,想要落實下去,首先就得要辦事的人,有足夠大的權限,能夠鎮壓的了這些鄉紳。

這些仕紳能夠拿捏的了普通百姓,但是,官府同樣能夠拿捏的了這些仕紳,只要有證據,糾幾個出來殺雞儆猴,再加上舉證政策的威懾,雙管齊下,自然能夠詐出一大批隱匿的田土。

當然,更重要的是,這次初步的丈量田畝,暴露出來了許多的問題,譬如地方的不配合,邊軍將領的暗中阻撓,這背後,其實都隱藏着更深層次的問題。

就拿地方官來說,整飭軍屯固然是朝廷的大政,但是,朝廷有勇氣清查,不代表地方官就有勇氣得罪當地的鄉紳和邊軍,這中間複雜的關係,不是一個巡查御史過去,就能夠理得清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