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521章

作者:月麒麟

“這回他爲了一個區區大宗正之位,公然在叔祖靈前鬧事,可見他就是一個爭權奪利的小人,還什麼賢王,呸,我看他就是個沽名釣譽,熱衷權勢的東西。”

“說不準,之前那副噁心的樣子,也是做給人看的,對,回去我就給父王寫信,揭穿這個老混蛋的真面目,讓父王給我撐腰!”

突然意識到自己背後還有老爹在杵着,這位襄陵王世子頓時彷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說話都急促了幾分。

說着話,朱範址站了起來,轉了兩圈道。

“不行,我現在就寫,音埑,讓你家下人給我準備紙筆!**的,上回那封信就不了了之了,我看這回,父王還怎麼說!”

見此狀況,朱音埑的眸光一閃,面上卻浮起一絲無奈,將朱範址按回到椅子上,道。

“範址兄倒也不必如此着急,其實話說回來,之前的時候,襄陵王叔父倒也未必是不知你在京中的苦處,只不過,那襄王在宗室中素有威望,而且是天子親叔,太宗所封親王,地位頗高,所以不好得罪,只能讓你忍一時風平浪靜而已。”

不錯,其實說白了,這次襄王的舉動,並非是無緣無故。

那日鎮南王進宮商議婚事,給天子打了保證,要扳倒襄王,回來之後便開始着手。

最主要的手段,其實就是扇動宗學子弟對襄王的不滿,讓宗學中不斷的出現各種事端,進一步激化矛盾。

這中間的種種衝突,很多都是朱音埑負責引導的,所以他自然清楚的很,其中就包括,暗示一凶趯W子弟,跟家裏寫信告狀。

當然,作爲被“針對”的最嚴重的朱範址,自然也沒少跟家裏寫信訴苦,只不過,他老爹襄陵王是個老持穩重的人,每次回信都叫他不要鬧事,好好讀書,讓朱範址憋屈的很。

果不其然,聽了這話,朱範址坐在椅子上,又有些泄氣,道。

“那怎麼辦,父王的性格,肯定還是讓我繼續忍下去,可是,出了這樣的事,襄王那個老混蛋,以後肯定要給我穿小鞋,我以後的這日子可怎麼過啊!”

倒是一旁的朱成鍊,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旋即,他皺眉看了看朱範址沒出息的樣子,有些恨鐵不成鋼,道。

“你怎麼腦子就轉不過來彎呢?襄王是個親王,又是天子皇叔,所以你爹不敢得罪他,可如今,他大鬧喪儀,已經惡了陛下,陛下必不會因他的是皇叔就刻意迴護他,至於身份,你家就沒有敢得罪他的人嗎?”

“一個親王而已,說的跟誰家沒有一樣!”

應該說,這話也就只有像朱成鍊這種天潢貴胃的宗親才能這麼輕飄飄的說出來。

然而,他這番話,也的確點醒了朱範址,讓他頓時來了精神,道。

“不錯,就是一個親王而已,猖狂什麼,父王不肯得罪他,我就給堂哥寫信,讓他給我撐腰!”

朱範址所說的堂哥,指的是如今的韓王朱範圯。

襄陵王朱衝秋,也就是朱範址的親爹,是初代韓王朱松的嫡二子,而如今的韓王朱範圯,是他的侄兒。

所以說,朱成鍊說的是實話,同爲太祖子孫,往上倒三代,誰家還沒有個親王爵位了!

眼見朱範址終於明白過來,朱成鍊繼續補充道。

“不過話說回來,你那堂兄固然地位尊崇,有韓王之位,但是,畢竟和你同輩,而且年紀也不算大,說話未必有那麼大的份量。”

“要我說,不僅是你,咱們宗學的各家子弟,也都該找找自家能說得上話的人,只要各府肯一起彈劾襄王,別說他這次真的做的過分,就是沒做錯,也能給他拉下馬來!”

“沒問題,包在我身上!”

說起糾結小弟這種事,朱範址頓時來了勁。

他在宗學裏頭,別的不說,號召力槓槓的,不然的話,大鬧十王府這種事,也不會有那麼多人願意跟在他後頭搖旗吶喊。

如今,不過是再寫幾封信給自家的祖父,爹爹喊冤訴苦,可比去鬧事要容易多了。

“不過……”

看着朱範址的樣子,朱成鍊卻並沒有像他那麼激動,而是依舊皺着眉頭,轉身望着朱音埑,開口道。

“音埑,這就是你想的法子嗎?倒是不錯,但是,這和我有什麼關係?”

朱成鍊很清楚此舉的作用何在,其實就是扇動諸王給朝廷施壓而已,就算是需要代王一系的相助,但是,他也不過是諸多藩王中的一個而已,何來的“最關鍵”?

聞言,朱音埑嘆了口氣,輕聲開口道。

“成錬兄,你要明白,陛下雖有意迴護我和父王,但是,聖旨已下,此事已然塵埃落定,諸王即便彈劾襄王,也改變不了我父子二人出京歸藩的結局……”

這發話如同一盆冷水,澆在朱成鍊和朱範址二人頭上,頓時讓他們冷靜下來。

是啊,聖旨已下,天子金口玉言,此事已成定局!

就算是諸王來信反對,再鬧起來,無非也就是對襄王名譽有所損傷,或許到時候,天子爲了平息信瑫o襄王一些責罰,但是,大宗正一職是不會收回的,朝令夕改的事情,朝廷是不會做的。

更不要提對鎮南王父子的處罰,一個月的時間,最多也就是能夠撐到諸位的書信來京。

但是,就算是到了京師,朝廷商議還需要一段時間,等商議出結果來,朱音埑父子早就離開京師了。

原本,他們覺得這是一個可以扭轉乾坤的好辦法,但是,鬧了半天,卻好像又說明都沒有改變,這不由讓兩個少年感到一陣灰心。

末了,還是朱範址猶豫着開口,道。

“音埑,既然你能看得出來,陛下是在幫你們,那能不能上個本,延長一段時日,多在京中留兩個月,說不定到時候,就有轉機了嗯?”

然而,朱音埑卻搖了搖頭,道。

“恐怕不行,陛下之所以讓我父子二人出京,除了是爲了息事寧人,更重要的一點,也是在保護我們。”

“你們別忘了,那天襄王鬧事的時候,在府外說了些什麼,雖然都是胡說八道,但是,耐不住坊間總有許多愚夫愚婦,在有心人的推波助瀾之下,這股輿情也不可小覷。”

“朝野上下,這次沒有人站出來爲我和父王說話,只怕也有此中原因,這個時候,陛下讓我父子離京,不止是在責罰我們,也是爲了擊破流言,所以,如果沒有正當的理由,便讓我們繼續留在京城的話,坊間的流言必定會愈演愈烈,不僅會議論我父子二人,也會對陛下的聲名有損。”

“那怎麼辦?”

朱範址靠在椅背上,樣子有些頹唐,道。

“難不成,我們這麼多人,就奈何不了一個襄王了嗎?”

“當然不是!”

出乎意料的是,這一次,朱音埑卻斬釘截鐵,頓了頓,他抬起頭,看着對面的兩人,再次開口道。

“襄王的護身符,無非是長久以來的賢名,還有天子皇叔的身份,如今,他惡了天子,有諸王的來信彈劾,他的賢名也不復存在,那麼接下來,只需要有個由頭,便可將他扳倒。”

“岷王府外的那樁事,和十王府外的事已經被聯繫在了一起,陛下對此已做處置,大宗正之位,便是爲了解決這兩件事,既然如此,我等便不在這兩件事上做文章便是。”

“可是,他襄王就藩這麼多年,就真的毫無錯處嗎?”

這話已經說的夠明白了,不過……

這一回,是朱範址遲疑着問道。

“話是這麼說,可是音埑,你也知道,襄王畢竟是親王,尋常的錯處,只怕奈何不了他吧……”

“所以我才說,能不能扳倒襄王,關鍵在於成錬兄!”

朱範址的話沒說完,朱音埑就打斷了他,說着,他將目光移到了朱成鍊的身上,深吸了一口氣,道。

“成錬兄,我沒記錯的話,代王府應該是建在……大同城吧?”

第756章 高明的獵手

太祖皇帝當初大封諸子爲王,以爲藩屏,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十三塞王,立藩於邊境,其地位權勢,都殊異於其他諸王。

但也正因如此,這些塞王,在後來削藩的時候也首當其衝。

這十三塞王,按照初封時的順序,分別爲秦王,晉王,燕王,齊王,代王,肅王,遼王,慶王,寧王,谷王,韓王,沈王,安王。

但是到了如今,仍然還在邊境立藩的,已經寥寥無幾了。

燕王一系靖難入京,成爲帝系,齊王一系和谷王一系,因在永樂年間,有陰圖帜嬷模怀鈬訉O後代被廢爲庶人,安王一系,則是因無後而除封國。

剩下的幾個,肅王,遼王,韓王,沈王,寧王都在永樂年間相繼內遷,失去了塞王的身份,如今仍在邊境立藩的,除了老牌的秦王,晉王,就是代王,慶王這兩個了。

而這最後的四位塞王當中,秦王鎮西安,晉王鎮太原,雖是塞王,但是在太宗遷都之後,這兩處其實也算是內地了。

只有代王和慶王,一個在大同,一個在寧夏鎮城,不過,有一點區別就是,慶王雖然封地在鎮城,但是,因爲鎮城“卑溼,水泉惡”,所以慶王一系長久居於韋州,直到建文三年,才不情不願的到了鎮城就藩。

所以滿打滿算下來,真正從始至終一直呆在邊境的塞王,到了如今,也就只剩下代王一系了!

作爲宗室子弟,雖然是在京讀書,但是,多多少少,還是會觸及到朝政,譬如說,最近鬧得沸沸揚揚的……整飭軍屯!

毫無疑問,這個時候,朱音埑提起大同城,用意便在於此。

“音埑你是想,將襄王在邊境的那些私田,都抖落出來?”

從入府之後第一次,朱成鍊的口氣當中,帶着幾分躊躇。

要知道,這可不是一件小事!

朱成鍊固然下了大決心,要替已逝的老岷王討回公道,但是,軍屯一事,干係重大,着實不是能隨隨便便的摻和的。

倒不是說些許私田,能夠將這些宗室藩王們怎麼樣,而是,這件事情牽涉的人太多了。

大明傳承至今,冊封的親王有不下二十個,郡王更是有上百個,至於底下的鎮國將軍,奉國將軍沒有三千,也有一千,如此龐大的數量,事實上已經給朝廷帶來了沉重的負擔。

所以實際上,大約從宣宗年間開始,很多宗室的俸祿就已經領不齊了,當然,即便是不齊的狀況下,依舊是一大筆錢糧,足以支撐宗室奢華的日用。

但是別忘了,如今的這些藩王郡王們,有不少都是從永樂年間過來的,他們見過父輩的排場和威勢,自然不會滿足於區區俸祿。

可是,在太宗,宣宗兩朝嚴苛的宗室條令之下,諸王被限制的死死的,不能經商,不能授官,不能參與朝務,想要弄錢,就只能把主意打到了田地上頭。

內地的田畝有限,且大多有主,侵佔的多了,會惹得朝廷不滿,而且也影響地方官的政績,容易惹出一大堆的麻煩事,所以,很快諸王就盯上上邊塞的軍屯。

尤其是那些私墾田,不在戶部登記造冊,不納稅賦,只要拿到手裏,每年的收成就全是自己的。

而且,這些私墾田來源並不合法,所以,最怕的就是朝廷覈查,但是,有諸王的旗號在,地方官根本就不敢查這些私墾田。

於是,邊境的將領們一邊挪用軍士開墾私田,一邊將一部分的田產“送”給諸王,並替諸王耕種,這些王爺們,每年只需要派上幾個人過去收錢就可以了,這種好事,何樂而不爲呢?

即便是被查出來了,這種程度的罪名,對於諸王來說,也不過是不痛不癢的申斥而已,完全沒有壓力。

因此,在侵佔軍屯這件事情上,一凶谑疑踔烈葎熨F佔據的份額還大。

這也正是讓朱成鍊猶豫不決的地方。

朱音埑的辦法,應該說是一個很好的辦法,這段時間以來,朝廷上下整飭軍屯的力度,他們雖然不甚瞭解,但是也略有耳聞。

尤其是楊洪和任禮的事情出了以後,朝廷上下都感受到了天子整飭軍屯的決心。

代王府在大同城數十年,雖然已經被剝離了軍政大權,但是,要論對附近軍屯歸屬的掌握,那肯定是門清兒。

所以,朱成鍊很清楚,襄王在其中佔據了多大的份額,甚至於,只要代王府願意,詳細的買賣記錄,田契地契保人之類的證據,都能弄的清清楚楚。

用這件事情來拿捏襄王,必然是一打一個準。

杖唬腥首谧铀茫熳踊适宓纳矸菰冢逋醪豢赡苁艿绞颤N太嚴厲的責罰,但是,要將他灰頭土臉的趕回封地去,卻一點問題都沒有。

但是,問題就在於,這個頭一起,想要收可就不好收了!

有些事情,就是拔出蘿蔔帶出泥,別的不說,襄王的底兒要是被抖落出來,那麼,代王府的底兒必然也就保不住了。

還不止如此,侵佔軍屯,牽涉到各家王府,代王府這麼一冒頭,萬一被天子藉機敲打其他諸王,便等於是代王府得罪了一大羣宗室。

朱成鍊不怕得罪人,他自己受什麼樣的責罰都無所謂,但是,他身後畢竟是家族,這種會牽扯整個家族捲入風波的事,他必須要慎之又慎。

不過,在朱成鍊複雜的眼神當中,朱音埑還是點了點頭,道。

“成錬兄,我知道,這件事情很難辦,我也明白,這會牽扯到整個代王府,但是……”

說着話,朱音埑的臉上閃過一絲痛苦和慚愧,低聲道。

“我實在是沒有辦法了。”

“襄王畢竟是天子皇叔,又素有賢名,雖然如今他的名聲有損,但是,若沒有足夠的理由,就算是陛下,也不可能對他動手。”

“成錬兄,可否幫小弟這一次,小弟代整個岷王府,也代已逝的祖父,必將銘記成錬兄的恩德!”

話音落下,朱音埑起身,面色鄭重,深深一揖,沒有說話。

然而,哪怕是在這樣的狀況下,朱成鍊依舊猶豫不決,眉頭緊緊皺着,既沒有開口拒絕,也沒有開口答應。

於是,花廳當中的氣氛頓時凝滯下來,一旁的朱範址看看朱音埑,又看看朱成鍊,有心開口想要勸兩句,但是,這種情況下,他又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無奈的低下頭。

朱音埑就這麼拱手作揖,絲毫不動,朱成鍊也就這麼沉默着,大約過了半盞茶的時間,朱成鍊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沙啞,道。

“音埑……”

“音埑!”

兩道聲音幾乎同時響起,但是後一道,卻明顯帶着幾分嚴厲。

於是,朱成鍊停住話頭,朱音埑也直起了腰,三人同時朝着聲音來源望去,卻發現,不知何時,鎮南王已經站在了側屏風後。

“父王……”

“王叔……”

“叔祖……”

三人紛紛開口叫人,拱手行禮,但是神色卻各不相同。

朱成鍊隱隱低下頭,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朱音埑也是一樣,不過他的臉上,多了一絲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