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事情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但是想要一錘定音,還是得她親自過去不可。
經過上次慈寧宮的事件,孫太后深刻的認識到,吳氏那個女人,遠遠不像表面上看起來那麼柔善可欺,想要動她,別的人孫太后都不放心,必須得她親自過去!
這也是孫太后對朱祁鈺的舉動一忍再忍的緣故。
孫太后心裏清楚的很,如今京營被文臣拿走,肯定不會再聽她的調動。
逡滦l這邊,馬順被當绣N殺,羣龍無首。
京衛指揮使司掌事的都指揮僉事張輗,是勳戚出身,看朝會上的勢頭,大約也已經被朱祁鈺暗中拉攏。
就這麼一場朝會,孫太后對外朝最強的威懾力,對京城軍隊的掌控力,被朱祁鈺三拆兩散,剝了個乾乾淨淨。
她現在能夠控制的,只有日常負責宿衛宮城的,不到三分之一的上直二十六衛人馬。
至於外朝的影響力,就只剩下之前提拔的那幾個爲數不多的文臣,但是經過今天這麼一鬧,只怕也嚇破了膽子。
外朝敗局已定!
那麼她要繼續鉗制住朱祁鈺,就只能從後宮下手,如今事情已經安排好了,只差她回宮一趟,便可人贓並獲,可誰料竟在這個節骨眼上被攔了下來……
孫太后腦中思緒轉得飛快,過了片刻道。
“既然如此,你們先過去便是,哀家回宮更衣之後,自會過去!”
短短的時間之內,孫太后已經做出了決斷。
看朱祁鈺的樣子,他並不是臨時起意要留下自己,也就是說,他並不知道自己在後宮當中的動作。
至於他所說的干係到天子安危的軍報,孫太后的確很關心到底是什麼。
但是冷靜下來想想,軍報已經到了,就算出了什麼事情,她早一刻知道,晚一刻知道,都沒有太大的差別。
相比之下,還是後宮裏頭的的事情更加緊要些,因此,孫太后沉吟了片刻,還是找了個由頭推拒了朱祁鈺要她立刻移駕集義殿的請求。
然而她的這番舉動,卻讓朱祁鈺心頭疑竇更盛……
剛剛他只是猜測,但是現在,他幾乎能夠確定,孫太后是在刻意的拒絕他。
但是爲什麼呢?
朱祁鈺同樣飛快的思索着。
不經意間,眼角餘光瞥見了跟在肩輿後頭的李永昌。
剛剛自己過來的時候,李永昌還好好的,但是現在卻縮着身子,低垂着頭,死死盯着地面,一副心虛不敢看他的模樣。
再仔細的想了想,他最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時候,正是自己出言攔下孫太后的時候!
孫太后說要回宮更衣,且不說這個當口上,他都說了有關係天子安危的軍報,孫太后不問軍報是什麼,反而要回去換什麼衣裳。
單說李永昌這個老太監,不過指揮肩輿回慈寧宮而已,他做過多少次了,爲何這麼緊張?
等等……回宮?
朱祁鈺似乎想到了什麼,頓時心中一緊,上前兩步,死死的攔在肩輿之前,開口道。
“太后娘娘,事情緊急,恐怕耽擱不得,還請娘娘委屈一下,即刻隨臣移駕集義殿!”
見朱祁鈺的態度突然變得強硬起來,孫太后心中頓時一驚。
定然是自己剛剛的表現,讓他看出來了什麼,但是此刻她已顧不上那麼多,後宮當中,已然佈置了下去,若是她不能及時回去,只怕一番佈置都要白費,甚至可能反蝕把米,故而她只能沉下臉色,冷聲喝道。
“大膽!”
“你這是在脅迫哀家不成?”
場面頓時變得緊張起來,隨着孫太后過來的一干衛士,也悄悄戒備起來,然而朱祁鈺面對孫太后的厲喝,卻依舊不慌不忙。
相反的,孫太后這番色厲內荏的表現,讓他越發堅定了自己心中的猜測,向後退了兩步,朱祁鈺開口道。
“聖母多心了,臣自然不敢脅迫聖母,只不過此事幹系重大,若無聖母到場,不敢商議,既然聖母有事回宮,那不如擇日再議,臣這些日子以來,處理國政十分繁忙,想要進宮看看母妃,還請太后恩准!”
孫太后目光沉沉,死死地盯着朱祁鈺。
果不其然,還是被他察覺到了!
朱祁鈺作爲天子唯一的弟弟,早就獲准可以隨時入宮探望吳賢妃,哪用得着她恩准什麼?
宮裏的一番佈置,本就是倉促而爲,留有不少破綻,她之所以這麼急着回去,就是想要趁別人發現之前,將事情死死敲下。
但是若是多了一個朱祁鈺……
想也知道,他若跟着去了後宮,絕不會坐視自己對吳氏動手。
他可不是後宮中人,孫太后能夠光明正大的奈何吳氏一個先皇遺妃,但是若要動他這個監國親王,勢必會掀起洶湧的朝議,到時候,別說是鉗制朱祁鈺,她不被朱祁鈺倒打一耙都算是好的了。
因此一時之間,孫太后只覺得騎虎難下……
然而只片刻之後,孫太后就像是想到了什麼,臉上浮起一絲笑意,這突然的變化,讓朱祁鈺心頭不由得警鈴大作。
果不其然,下一刻,孫太后招了招手,將李永昌喚了過來,從袖中拿出一方小小的印章,塞在他的手裏,然後又在他的耳邊說了兩句。
李永昌聽完之後,頭上頓時就肉眼可見地滲出了一陣陣冷汗,有心開口說話,但是一抬頭瞧見孫太后強橫的目光,只得嚥了回去,心驚膽戰地領了命,帶着幾個人就離開了。
待李永昌離去,孫太后才轉過頭,對着朱祁鈺冷笑道:“既然你非要哀家去議事,那哀家便隨你去又如何?走吧,郕王殿下!”
朱祁鈺擰着眉毛,目光森冷的盯着李永昌離去的身影。
他敢確定,李永昌此去,定是奉了孫太后的命令,要去對吳氏和汪氏下手……
但是即便知道,他也沒辦法阻止。
剛剛的那一場大朝會,孫太后已經失去了對於京營和逡滦l的控制。
但是真正宿衛宮城的上直二十六衛,哪怕名義上歸京衛指揮使司統轄,也真要有事,他們只會聽從孫太后的調動。
朱祁鈺看得清楚,剛剛孫太后給李永昌的,便是調動宿衛的印信。
宮中,始終還是孫太后的地盤……
以朱祁鈺如今的力量,根本不可能插得上手!
唯一的辦法,就是他自己進宮,孫太后再大膽,也不敢對他這個監國親王出手。
但是孫太后派李永昌回去,自己留下來,明顯就是爲了攔住他,不讓他進宮去。
宮中盡在孫太后的掌握當中,他又不可能強闖,何況外朝的那些老大人們,此刻恐怕已經在往宮裏面趕了……
朱祁鈺臉色十分難看,但是作爲始作俑者的孫太后卻高興得很。
今天的一場朝會,屢屢出乎她的意料,不知不覺間,她竟被朱祁鈺算計的軍權盡失,怎一個憋屈了得?
此刻見得朱祁鈺被她反將一軍,如何能不大大的出一口惡氣。
但是讓孫太后失望的是,朱祁鈺很快便冷靜下來,拱了拱手道。
“多謝聖母體諒,既然如此,那便請太后娘娘,隨臣過來吧!”
說到底,兩世爲人,朱祁鈺的心性要堅韌得多,過了最初的慌亂,也漸漸地冷靜下來。
事已至此,再多擔憂已是無用,先前孫太后執意要親自回宮,無非是沒有信心,別人回去一定能夠奈何的了吳氏。
既然如此,那麼朱祁鈺只能選擇賭一把!
就賭孫太后不在的情況下,沒有人能夠奈何的了他的母妃……
畢竟,孫太后早就準備,他也提前做了佈置,相信以母妃的智計,定然知道該怎麼辦。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朱祁鈺定定的望着走在前方的肩輿,心中默默道。
孫氏,太后娘娘……
且看一看,到底是誰的手段更勝一籌吧!
第67章 新的格局
孫太后和朱祁鈺是直接從左順門到集義殿,而羣臣是繞到了東華門入宮,相對來說,應該是孫太后他們更快,但是有了這一番對峙,耽擱了些時候,待他們到了集義殿的時候,金英已經帶着一干大臣在殿內候着了。
因是重臣議事,所以這次來的人並不多,但是每一個都是朝廷當中舉足輕重的人物。
值得注意的是,這次的議事,文臣這邊照舊是六部七卿加上內閣大臣,但是勳戚這邊卻不似上次一般大貓小貓三兩隻。
除了領頭的豐城侯李賢,還有新任命的三位都督,另外來的,還有暫時署理五軍都督府事務的,都督同知武興和指揮僉事陶瑾,除此之外,還有便是掌管京衛指揮使司的都指揮僉事張輗。
如此看下來,單從人數而言,勳戚和文臣的基本上已經是持平了。
幾位老大人來的早些,金英是個識情知趣的,知道他們勞累了一大早上,所以早早命人備下了茶點。
一干文武大臣,在殿中用了一些,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閒聊着。
不過和之前的劍拔弩張不同的是,在朝會上的時候,勳戚和文臣幾乎是針尖對麥芒的誰也不讓着誰。
但是到了這殿中,老大人們卻都變得和和氣氣的,
說到底,到了他們這個地步的人,公事和私交大都能分的清清楚楚,便是心中有什麼,也不會在臉上顯露出來。
朝局之上,臉上笑嘻嘻,背後捅刀子的事情多了去了,但是不管怎樣,面子上的工夫,老大人們還是做得很足的。
但是看他們自覺聚在一起的小團體,其實也能看出很多的東西來。
殿內的十幾個大臣,此刻大約分成四個團體,但是並不是嚴格按照文武來聚集的。
從前到後,位於第一序列的,是豐城侯李賢,成安侯郭晟,禮部尚書胡濙,吏部尚書王直等幾個的。
他們都是資歷深厚,在朝中有很高的威望,但是年紀也都比較大了,其實並不怎麼管事,但是隻要他們坐着,就有震懾的作用,許是因爲朝會上耗費了太大的精力,幾位老人家都不怎麼說話,坐在椅子上閉目養神。
緊接着第二序列,另一邊則是左都御史陳鎰和陳循,高谷,加上一些六科的官員。
這批人,要麼是科道言官,要麼是翰林清流,總之,在文臣當中地位清高,自己聚在一塊,自成一體。
然後是第三序列,分別是兵部尚書于謙,戶部尚書沈翼,及新上任的都督駙馬都尉石璟和忻城伯趙榮幾個人。
這些人都比較年輕,而且包括于謙在內,都是新上任的官員,又都是和兵事相關的,自然而然地也就聚到了一塊,和前兩撥人不一樣的是,這幾個人明顯的有主次之分,身爲兵部尚書提督京營的于謙,明顯是他們幾個的中心。
當然,第二和第三序列,只是叫法而已,除了于謙之外,實際上這兩撥人的實力威望都差不多,不過朝廷推崇清流,所以習慣將清流文臣放在掌事官之前而已。
至於最後,則是官階稍低些的都督同知武興和指揮僉事陶瑾這幾個人,前面的三個小團體都是大佬,只有他們連掌印官都不是,兩邊都不敢湊上去,只能自己躲在一旁。
剛剛被任命爲都督的駙馬都尉石璟捏了塊糕點,看着殿內忙活的內侍宮女,不由得問道:“於尚書,此番議事到底所爲何事,您可曉得?”
此次朝會,新任命了三位都督,郭晟和趙榮都是實打實的勳戚出身,只有石璟,雖然勉勉強強算是勳戚一脈,但是父祖不過是府軍前衛千戶出身,連爵位都沒有,在宮裏又不受待見,天知道都督這麼重的權柄,怎麼會掉到他的身上來。
昨日豐城侯李賢上門詢問他的意見的時候,石璟可是大大的震驚了一番,不過既然權柄到了手裏,石璟自然是想着要好好穩固下來,對於于謙這個炙手可熱的兵部尚書兼京營提督大臣,肯定要好好套套近乎。
于謙抿了口茶,思索了片刻答道:“想必是爲了昨日到京的軍報,別的我也不知,對了,駙馬爺如今執掌五軍都督府,兵部和京營有些事務,恐怕還得駙馬爺配合……”
話沒說透,只點了一點,于謙便轉移了話題。
這滿殿的大臣,真正知道內情的,恐怕只有于謙一個人,但是他不能說。
但是石璟既然問了,他也不好不答,畢竟,于謙如今提督京營,之後整頓京師防務,還有不少地方需要五軍都督府的配合。
石璟是聰明人,于謙這麼說,他便知道有些事情于謙也不好透露,順理成章地轉而跟于謙討論起兵部,京營和五軍都督府之間的協調配合。
另一頭,老大人們各自聊着閒話,金英卻指揮着人,在正位的旁邊有放上一個坐榻,然後在坐榻上搭起一方小小的珠簾。
見此情景,一旁的陳循不由得開口問道:“金公公,此番不是郕王殿下召我等議事嗎?這怎麼……”
朝廷議事,大臣們只能坐在下首,這也是上位者一詞的由來。
在這大殿裏頭,無不都是朝廷重臣,如今的京城當中,有資格坐在他們上首的,除了郕王殿下,也就是太后娘娘了。
再加上這珠簾一搭,朝臣哪還有不明白的。
只不過讓他們疑惑的是,朝廷議事,太后娘娘來做什麼?
陳循這麼一問,一旁說話的写蟪家餐A讼聛恚聪蚪鹩ⅰ�
金英倒是不慌不忙,拱了拱手道:“各位老大人,此乃殿下吩咐,殿下說,今日商議之事,並非全是國事,也和天子有關,故而他已去請了太后娘娘,稍後便至,請各位稍待。”
金英說完,底下的一写蟪迹擞谥t等幾個少數知道內情的人之外,其他的大臣都擰起了眉毛。
他們本以爲今天的議事,不過是一場尋常的議事。
畢竟,朝廷新晉了這麼多的大員,又是這等特殊的時刻,自然要早些磨合一番,但是現在看來,既然連太后娘娘都驚動了,那肯定不是什麼小事。
一時之間,這些大臣們原本因爲朝會結束而放鬆下來那根弦,也重新繃了起來。
恰在此時,外頭內侍進來傳話,道。
“太后娘娘到,郕王殿下到。”
於是這些老大人們紛紛起身,重新各自按照文武分列站好,緊接着,他們便看到,太后娘娘和郕王殿下幾乎是同時自殿門外走了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