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當下,李賢,郭晟等人立刻出班,道。
“臣等領諭,叩謝殿下恩典。”
緊接着,文臣這邊的九卿重臣也是嘆了口氣,事已至此,這或許是能夠爭取到的最好的結果了,於是不再猶豫,同樣上前道。
“臣等領命。”
一切事情都塵埃落定,午門外的氣氛總算是寬鬆了幾分,不似方纔那般凝重。
這一場大朝會,可過得太漫長了,一波三折的,回想起今日的種種,在場諸臣不由得升起一陣感慨。
恐怕,這場驚心動魄的朝會,真的會被載入史冊吧,能夠參與到這麼一場大事中來,也算是不枉自己這番擔驚受怕……
另一頭,見羣臣的心緒都漸漸放鬆下來,金英也鬆了口氣。
他早早被朱祁鈺遣走調人,沒有見到朝臣錘殺馬順的場景,但是單看如今午門外遺留下的混亂局面,以及還躺在那裏被打得鼻青臉腫,氣息全無的馬順等人,他就能夠想象當時是一副什麼場景。
人哪有不惜命的!
天知道這幫朝臣會不會再發瘋一次……
眼見局面穩定,金英才又開口道。
“今日朝會,到此便結束了,諸位大人今日想必也受驚了,早些回衙歇息去吧,殿下有命,召六部尚書,內閣大臣,左都御史及豐城侯與幾位都督於集義殿議事,各位若無他事,這便隨咱家走吧。”
終於結束了……
聽聞此言,朝臣們心絃才徹底地鬆了下來,拱了拱手,三三兩兩的結伴離開了廣場。
今日受的驚嚇太多,可得好好回去歇息一番。
不多時,羣臣就走的差不多了,金英也領着剛纔點到的幾個朝廷重臣往集義殿去。
和大多數的朝臣一樣,經此一事,這些重臣也心緒也漸漸放鬆下來,畢竟事情雖然頗多波折,但是勉強總算是圓滿解決了!
但是這其中,卻要除了陳鎰和于謙。
他二人對視一眼,皆是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凜然之色。
從金英剛一開口召他們進宮,于謙便想到了什麼,臉色陡然沉了下來,因爲這場朝會進諫被圓滿解決帶來的放鬆消失地半點不見。
至於陳鎰,雖然不知道到底要商議什麼,但是想起那一日郕王陰沉地要滴出水來的臉色,直覺告訴他,接下來他們要應對的風波,只怕絲毫不會亞於剛剛的那場朝會……
第65章 又被坑了
時間倒退到半刻鐘之前。
朱祁鈺帶着一干內侍退回到左順門,在孫太后的面前站定,行了一禮開口道。
“參見太后娘娘,不知臣方纔在外的一應處置,聖母以爲是否妥當?”
緩了這麼長時間,孫太后的臉上才勉強有了幾分血色,聞言,心頭頓時一陣火起。
她剛剛在左順門後,全程看到了朱祁鈺的一言一行。
當朱祁鈺疾言厲色地訓斥那幫大打出手的羣臣的時候,孫太后有一陣還感到十分痛快。
畢竟這些日子下來,皇帝被俘之後,她一個深宮婦人,被迫出面維持局面,明裏暗裏在臣那碰了不少軟釘子,光是金英傳回來的消息裏頭,就有不少御史直言她這個太后過分干預朝政,把持軍權的。
要不是顧及着如今的局面,尚需這幫臣維持,她哪會如此諸般退讓,可誰料到,他們竟囂張到在朝會之上當袣⑷耍喼笔菦]把她這個太后放在眼中。
朱祁鈺方纔在外頭的那番話,有一句讓孫太后深有同感。
這幫朝臣,膽敢如此無法無天,無非是仗着天子不在京城,宮中只有郕王這個宗室親王,加上她這個深宮婦人,帶着個兩歲的奶娃娃,孤兒寡母的好欺負而已。
但凡是皇帝在這裏,借他們三個膽子,也不敢如此放肆!
所以朱祁鈺方纔痛痛快快的訓斥了那幫朝臣一番,到最後甚至還逼得這幫大臣不得不交出爲首者治罪,着實是讓孫太后心頭狠狠出了一口惡氣。
但是還沒高興一會,她就覺出不對來了
不同於武百官,孫太后從始至終都是從皇帝的角度出發,來看待所有的事情的。
再加上她老人家雖然在左順門後旁觀,但是礙於身份,不能親自參與朝會,相對處於冷靜的第三方。
先前朝會進行的時候,她一時之間被勳戚的倒戈而氣昏了頭,沒反應過來,此刻細細一想,卻分明覺得,朝臣們之所以鬧到這種地步,從一開始,就是因爲朱祁鈺在煽風點火!
土木之事最大的罪責,定然是王振無疑,這一點從上到下無可置疑。
即便是以後皇帝回來了,這也是不可改變的事實。
畢竟如果錯的不是王振,那麼就只能是放縱王振的皇帝。
對於自己的這個兒子,孫太后還是瞭解的,驕狂自大,好大喜功是有些,重情重義也是的,但是還不到昏庸糊塗的地步。
退一步講,就算是皇帝回來之後,執意包庇王振,孫太后也不會縱容他如此胡作非爲。
所以王振一黨的敗落,是板上釘釘的事,無非是處置地早或晚而已。
羣臣之所以如此態度激烈的進諫,除了心中憤懣難平之外,大多也是對這一點早就篤定。
但是偏偏,就到了朱祁鈺這裏卡住了
在外朝的羣臣眼中,這位郕王或許是懦弱無能,害怕被秋後算賬,但是站在孫太后的角度,向來是把事情往最壞的方面來想。
細細的將朝會上發生的一切盤點下來,孫太后發現,事情就是從朱祁鈺拒絕羣臣處置王振一黨開始,而變得一發不可收拾的。
他當時是怎麼說的來着。
“土木之事所涉甚大,當迎回皇兄後,由皇兄決斷,爾等當一心用事,不必再諫”
這番話細細聽來,明裏暗裏分明是在暗示,土木之事不單單是王振所爲,更是天子放縱所致。
不然的話,何來的非要天子決斷?
再則,這些日子下來,羣臣遞上的彈劾奏疏,就算是孫太后身在後宮,也有所耳聞,郕王一概留中不發,分明是在刻意激化朝臣心中的不滿。
如此刺激之下,馬順再那麼一站出來,可不就像是油鍋裏濺入沸水一般,一點就炸!
按着這個思路,再看朱祁鈺之後的所作所爲,孫太后覺得越發可疑。
金英退場之時,場中還算平靜,羣臣沒有注意到,但是孫太后坐在屏風後可看得清清楚楚。
若非他提前有所預料,提前囑咐了金英,逡滦l和東廠的人,何以來的這麼快?
而且不僅快,而且來的恰到好處!
正好卡在羣臣將馬順,毛貴,王長隨三人錘殺之後,立刻便到。
若早一刻,羣臣不至於失去控制,將人毆打致死,若晚一刻,那麼在失去理智的羣臣威逼之下,朱祁鈺只怕也不得不繼續讓步,恕那些大打出手的大臣無罪。
正是因爲卡在了這個巧妙的時間點,朱祁鈺才能憑藉逡滦l和東廠的力量,順利的控制住局勢,也纔有了那一番疾言厲喝的立威之舉。
若僅僅如此也就罷了
剛剛朱祁鈺怒斥羣臣的場面,雖然讓孫太后出了一口惡氣,但是回過神來,孫太后卻越發覺得不是滋味。
聽聽他指責朝臣的時候,說的什麼話?
先是說他們欺凌他這個宗室親王,緊接着又指責那些逼諫的朝臣們無君無父!
誰是君,誰又是父?
這大明朝的君父天子,在瓦剌營中呢!
朱祁鈺不過一個監國親王,竟然敢在這大朝會上,堂而皇之地以君父自居,他想做什麼?
別忘了,他不過是代行皇權而已!
更可怕的是,滿朝上下,那麼多的大臣,竟然沒有一個人覺得他所說的有何不妥。
是沒有察覺到?
還是經過這麼一場大朝會,朝臣心中已經覺得,眼下的局面,只有郕王才能力挽大局?
想通了這些,再看朱祁鈺一副謙謙君子的面容,孫太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後背直冒出來。
她自認已經對這個郕王,有了足夠的防備警惕,但是卻沒想到,此人心機深沉到了如此地步。
又想起自己那個心高氣傲,狂妄自大的非要出征,結果被俘虜的皇帝兒子,孫太后心頭不由得複雜不已,各種思緒湧上心頭,一時間竟連朱祁鈺的話也沒有搭理。
見孫太后在那愣神,朱祁鈺也不着急,繼續道:“聖母容稟,土木之事幹系甚大,羣臣今日所爲,可見朝中物議沸騰,已然不能再拖,故臣之意,當準羣臣所請,將王振一黨下法司審判,明正典刑,太后以爲如何?”
孫太后此刻心亂如麻,加上她早已經覺得,王振一黨處不處置無關緊要,所以沒怎麼多想,就點頭,道。
“國政大事,既已由你監國,你自決便是!”
朱祁鈺點了點頭,走到金英的面前,說道。
“金公公,勞煩你帶人出去,就說”
朱祁鈺語速緩慢,一字一句地囑咐金英,命他一定要按自己交代的說。
孫太后在一旁聽着,眉頭又是不由自主的擰了起來。
她知道,自己一不注意,又被這個郕王坑了!
處置王振一黨就處置便是,爲什麼要特意強調,他這個郕王請示了自己這個皇太后,這不是明擺着說,是他怕天子回來算賬,不敢處置嗎?
如此一來,只怕皇帝在羣臣心中的形象,又要再落一層。
這個郕王,果然不安好心!
孫太后勉強定了定心神,袖袍下的玉手暗暗握緊,幸好她也並非全無準備
另一頭,金英也聽出了朱祁鈺話裏話外的意思,爲難地看了一眼孫太后,並沒有立刻動身。
見此情況,孫太后心中略略安定幾分,看來至少金英還是站在她這頭的,不過今日之事疑點重重,待事了之後,少不得要召他回慈寧宮,細細問上一番。
然而面上孫太后卻不動聲色,輕聲喝道:“愣着幹什麼,還不快去?郕王果然是好手段,這國政朝事託付給你,哀家倒真是沒有選錯人!”
口氣沉沉,帶着幾分難以抑制的怒意。
朱祁鈺知道,孫太后此刻定然已經察覺到了什麼,不過既然她沒有挑破,他也當聽不懂這話的譏諷之意,淡淡道:“多謝太后誇獎,這社稷江山,是列祖列宗嘔心瀝血所得,祁鈺身爲朱家子孫,盡心盡力是應當的。”
這頭金英得了吩咐,不再猶疑帶着人出去傳命,孫太后也擺了擺手,道:“朝會已經結束,哀家便不多留了,不過郕王,哀家勸你一句,莫要得意忘形,有什麼不該有的想頭,這大明朝,是皇帝的大明,別的人,翻不了天!”
冷哼一聲,孫太后轉頭道。
“李永昌,擺駕回慈寧宮!”
只不過沒有人看得到,此刻的孫太后,雖然面上帶着無可奈何的怒意,但是攥在袖子裏的雙手,掌心已經滲透了汗水,生怕被朱祁鈺看出什麼。
但是偏偏怕什麼來什麼
孫太后剛剛起身上了肩輿,便看到自己的面前多了一道人影。
不是別人,正是朱祁鈺!
他拱了拱手,臉上帶着一絲笑容,開口道。
“太后娘娘何必着急,今日之事尚未結束,尚請娘娘隨臣入集義殿一行,有要事商議!”
第66章 賭
孫太后乘着肩輿,望着擋在自己面前的朱祁鈺,心中一陣緊張,難不成被他察覺到了什麼不成?
面上不動聲色,孫太后冷聲開口道。
“你和外朝大臣們議事,哀家一介後宮婦人,去做什麼?”
朱祁鈺目光閃了閃,心中亦是湧起一陣疑惑。
他此番開口請孫太后去集義殿旁聽,本是早就籌劃好了的,所爲不是別的,正是于謙昨日送來的那份軍報。
但是孫太后此刻的反應,卻讓他感覺有些奇怪。
要知道,孫太后本身是一個控制慾很強的人,尤其是在這等動盪時刻,她雖然礙於規矩,不能親臨朝局,但是卻時時刻刻關注着朝政國事的動向,甚至隔着屏風,也要跑過來參與這場大朝會。
眼下朱祁鈺主動開口,請她到集義殿中參與議事,她本該欣然接受,怎麼一副不情不願的樣子?
難不成,是被剛纔羣臣的瘋狂舉動,給嚇着了?
按下心中的疑惑,朱祁鈺繼續躬身開口道:“太后容稟,此番議事,事關天子安危,臣不敢擅專,故斗膽請聖母蒞臨旁聽,如此大事,想來外朝的形焕洗笕耍膊粫挟愖h,聖母不必憂慮。”
孫太后聽聞此言,不由得心中一驚,顧不得其他,脫口而出問道:“皇帝出什麼事了?”
朱祁鈺抬眼看着孫太后緊張的樣子,捏了捏袖中的軍報,開口道:“聖母不必擔憂,皇上聖駕安好,不過昨日軍報傳來,其中消息重大,恐關係到之後天子之安危,故臣方在今日朝會之後,召集文武重臣進宮商議,懇請聖母隨臣一同移駕。”
孫太后眉頭緊皺,目光閃爍不定,卻是沒有立刻開口答話。
她的確沒有想到,朱祁鈺竟會在這個時候攔住她的去路。
就在剛剛,朱祁鈺調了逡滦l控制住局面,出去呵斥羣臣的時候,李永昌遣去後宮的人,也回來遞了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