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96章

作者:月麒麟

“於少保,範廣是一介武人,這種揣摩心思的事,實在不擅長,恐怕要叫少保失望了,不過,恕我直言,於少保是否在擔心,使團此來,會影響到朝廷整飭軍屯的大政?”

于謙沉默了片刻,隨後輕輕點了點頭。

他的確在擔心這個,不然的話,區區一個瓦剌使團,哪值得他這麼上心。

於是,範廣的眉頭略略舒展開來,道。

“既是如此,那於少保大可放寬心。”

“哦,何出此言?”

于謙眉頭一挑,身子略略向前,開口問道。

範廣道:“少保憂慮者,無非是使團此來,處處尋釁,恐其意在激怒我大明,再燃戰火,以致整飭軍屯的大政停滯不前。”

“但是,即便如今孛都在城門外如此張狂,範某還是堅持之前的看法,此時此刻,瓦剌不敢,也不會跟大明再度開戰。”

聽到範廣如此篤定的話,于謙的臉色也好看了幾分,但是,一旁的俞士悅卻問道。

“既然如此,那孛都在城門外,又爲何要故意尋釁呢?”

範廣沉吟片刻,搖了搖頭,道。

“次輔大人,揣摩人心實非範某所長,或許那孛都有其他的目的,畢竟,他既然隱藏身份混在使團當中進入大明,想必也有不得已的苦衷。”

“但是,範某是武將,所以很清楚的知道,戰場之上,決定勝負的始終是雙方的實力,一切的智計鬼郑家⒃趯嵙ψ銐虻那闆r下。”

“不論此次孛都前來,到底帶着什麼樣的打算,但是終歸,只要瓦剌的實力一日沒有恢復,也先就不可能主動和大明開戰。”

“即便是孛都在城外再怎麼尋釁,也不可能改變這一點,至於,他到底爲什麼這麼做,就需要朝堂上的老大人們來繼續試探了,範某的職責,只是訓練好京軍,一旦朝廷有事發生,保證京軍可以第一時間將其解決。”

不得不說,範廣的性格,就是這種直來直去的乾脆性格。

這番話說下來,或許有些人聽着,覺得有些草率,但是,落在於謙的耳中,卻反而覺得放心。

他輕輕點了點頭,讚許的看着範廣,道。

“有範都督此言,於某便能放心了。”

然而看着這副場景,一旁的俞士悅卻似乎有什麼話想說,不過,看了于謙一眼,他到底什麼也沒有說出來。

書房中的氣氛略略寬鬆了少許,腥颂砹诵虏瑁谥t又道。

“近些日子,聽說鎮南王時常到範都督府中拜訪,如今鎮南王和世子居留京中,暫代岷王爺執掌宗務,也不必遠去藩地,你們兩家這親事,倒也算是和美。”

這樁婚事,本是天子賜婚,于謙保媒,談論起來也算正常。

可是,讓人沒想到的是,提起這個,範廣不僅沒有高興的樣子,反而重重的嘆了口氣,道。

“和美是和美,只不過,這日子怕是不長久了……”

“哦?這又是爲何?”

看着對面二人疑惑的神色,範廣想了想,便解釋道。

“小女和世子的婚事,乃是於少保所保,所以,範某也就有什麼說什麼了,這段時日以來,鎮南王的確時常帶着小女和世子前來靖安伯府,但是,正是如此,才越發讓範某覺得有些憂慮。”

“不瞞於少保,這些日子下來,鎮南王雖未明說,但是,話裏話外也透露了幾分,小女和世子,怕是在京中留不長久了……”

聞聽此言,于謙和俞士悅對視一眼,臉色頓時變得肅然起來,躊躇片刻,俞士悅試探着問道。

“範都督,這麼說來,岷王爺……”

範廣面色沉重的點了點頭。

要知道,這次鎮南王進京,是爲了操持朱音埑的親事,所以按照道理,親事結完了,沒有特別的事,鎮南王也就該回去了。

畢竟,岷王如今在京中任大宗正,整個岷地的事務,基本上都要靠鎮南王這個岷王世子來操持。

但是,天子遲遲沒有下詔,讓鎮南王迴歸岷地,鎮南王也沒有絲毫要回去的跡象。

這隻能說明一點,鎮南王在京城,還有其他的事情要辦。

至於是什麼事,早已經呼之欲出了。

老岷王的身體,從年前開始,就已經不行了,雖然沒有確切的消息傳來,但是,這段時間以來,天子已經第三次派太醫前往岷王府了,外間都在傳言,老岷王已經時日無多了。

如今,鎮南王和世子都在京城,其實就是在預備着萬一老岷王崩逝在京城,一則好操持喪事,二則早日定下王爵的承繼名分。

一旦喪事結束,要麼是鎮南王,要麼是朱音埑,總有一個,或者是全部,肯定是要回岷地主持大局的。

而這個人選,如今看來,大概率可能就是朱音埑了,而他如果要回去的話,那麼作爲世子妃的范家姑娘,自然也是要隨着一同去的。

但是,這種事情十分敏感,誰也不好亂打聽,所以,流言也就只能是流言。

不過,如今看範廣的這副樣子,看來是八九不離十了……

第725章 殿試

送走了範廣,于謙再度回到書房當中,和俞士悅相對而立,燭火搖動下,二人皆忍不住嘆了口氣。

抬眼看着于謙,俞士悅問道。

“廷益,你方纔爲何不將事情跟範都督說清楚?”

事實上,剛剛範廣只說對了一半。

于謙的確擔心,此次瓦剌入貢,會影響到朝廷整飭軍屯的大政,但是,這個影響,卻未必來自於邊境,更重要旳,還是來自於朝堂之上!

聞言,于謙輕輕搖了搖頭,道。

“範都督說得對,他是武將勳臣,職在京營,只要邊境無虞,那麼,剩下的事情,不該他管。”

“這次瓦剌入貢,不論他們懷着什麼樣的打算,朝堂上都必然有人會利用他們,阻止整飭軍屯一事。”

俞士悅神色一凜,眉頭皺了起來,問道。

“你的意思是,有人會勾結瓦剌使團,利用邊境局勢逼迫朝廷?或者,邊境如今的諸多挑釁,難道說背後也有他們的影子?”

于謙沉吟片刻,緩緩搖了搖頭,道。

“這個不好說,至少目前爲止,軍中的夜不收沒有傳來相關的消息,我也曾私下問過陛下,逡滦l佈置在邊境的人手,也沒有察覺到相關的跡象,所以,邊釁之事,應當不至於是有人裏通外族。”

“但是,京城中有許多人不想看到朝廷整飭軍屯,這是肯定的事,這些人,眼瞧着瓦剌在此刻貢使前來,只怕不會安分。”

聽聞此言,俞士悅也是冷笑一聲,道。

“這幫人自己中飽私囊,喫的腦滿腸肥,絲毫不顧邊軍的處境,邊境的安穩,現如今朝廷要動手整飭,竟還敢橫加阻攔,真真是國之蛀蟲!”

相對於老友的憤慨,于謙的臉色倒是平靜,開口道。

“這也是我今日再請範都督過來的原因,朝堂之上的陰拄Y爭,你我皆可應付,但是邊境萬萬不可有失,這些人若是暗中圖肿柚拐嗆娡停茏叩穆窡o非就是兩條。”

“要麼是激化邊釁,要麼就是消極抵抗,我所顧忌者,無非是前者成真,令社稷動盪。”

“但是,既然範都督和楊侯都已經下了論斷,草原如今局勢,也先不敢輕易起兵,那麼,剩下的,也就是看兵部的手段了。”

這番話,于謙說的口氣平靜,但越是如此,對於瞭解于謙的俞士悅來說,便越能感受到這副平靜之下隱藏的驚濤駭浪。

不過,他更清楚的是,于謙的心智之堅,並非常人可以動搖,心中閃過一絲憂慮的同時,他沉吟片刻,問道。

“既然如此,那廷益你覺得,這些人,會在什麼時候動手?”

這段時間下來,朝廷雖然波瀾不驚,但是兵部卻也沒有閒着,雖然看似沒有什麼大的動作,但是,于謙已經和都察院的陳鎰,基本上將出巡的御史名單給敲定了。

要不了多久,清丈田畝的進程就會正式啓動,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在整個整飭軍屯的章程當中,清丈田畝是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

只要這一步能夠順順利利的完成,那麼剩下的就會簡單許多。

所以,如果這些人要阻止整飭軍屯的話,那麼,必然會在清丈田畝的過程當中動手。

于謙的眼神眯了眯,目光透過打開的窗欞,不知看向了何處,輕聲開口,道。

“三月,春獵!”

…………

轉眼二月已至,京城當中也變得熱鬧非凡,雖然朝廷上仍舊有諸般大事,但是,在眼下二月的這個當口,毋庸置疑,最重要的事情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朝廷的掄才大典,春闈科考。

朱祁鈺坐在奉天殿中,底下是一形奈浯蟪迹懦跎某枺诙Y官的引導下,一行驴婆e子入到殿中,恭敬拜服於地。

“叩見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前後操持了一個月,這場春闈終於迎來了最後的尾聲。

殿試!

免禮平身之後,在禮官的指引下,各個舉子在殿前的設好的案前站定,筆墨紙硯早已備好。

隨即,有內宦上前,展開玉軸黃絹的聖旨,高聲讀道。

“奉天承呋实郏圃唬弘尬怨磐跆煜轮腥坏溃坏拢还Γ坏滥绶耍褶r,黃帝,德莫如堯舜,功莫如禹湯,文武此數聖人者,萬世仰之不能易也。”

“朕欲究其心術之精微,其推以治,教養天下所尚,雖殊然不出乎耕桑,貢賦,學校,禮樂,征伐,刑辟之外,朕欲參其製作之會,通夫無所酌於古,將何以準於今?”

“朕承祖宗大位,夙夜惓惓於心,亦惟以古聖人之道德功自期,道德功具其一,則可稱聖人矣,然伏羲,神農,黃帝曰皇,堯舜曰帝,禹湯文武曰王,其稱號之所以異者,果道德功之所致乎?抑治教養有隆替而然乎?聖人之所以爲聖人,一而已矣,何皇降而帝?帝降而王乎?”

“子大夫習之於師,而得之於己,宜無不悉,其說者矣,既承有司,賓興而來,其具爲陳之,朕將親覽焉,欽哉!”

和普通百姓預想當中的不同,殿試的策論並非是簡簡單單的一句話,而是一整道題,內容也不再是四書五經,而是由皇帝選定,通常情況下,會涉及到國政大事,或者治國之道。

這次殿試的題目,就明顯屬於後者,這麼長的一段話,總結下來,其實很簡單,就是道,德,功對於治國一道的用處,或者說的更直白些,當今之世,治國應該遵循什麼樣的道理,才能形成盛世的局面。

應該說,這個題目非常宏大,即便是在場的袞袞諸公,也沒有人敢說能給出一個具體的答案。

但是,雖然宏大,可難度其實並不算高,相比較那些考察政務處理的題目,這種大而虛的題目,反而是好寫的。

畢竟,這些士子們讀四書五經,最擅長的,就是“代聖人言”。

因此,在題目公佈之後,在場的士子們每個人收到了一份題目,但是卻不能開始答題,而是要先跪下謝恩。

隨後,天子起駕出殿,文武羣臣亦隨之退場,整個殿中僅剩下執事官和士子們的時候,方可就坐開始答題。

殿試的過程十分枯燥,而且時間很長,從清晨持續到黃昏,中間會有一小段的休息時間,由光祿寺送上酒飯,但是整個過程,都不許說一句話,否則會被直接逐出奉天殿。

因此,這一整日,奉天殿中基本上都靜悄悄的。

然而,和殿中安靜的氛圍不同的是,老大人們出了奉天殿,還未回到衙門,便已各自議論開來了。

天子的這道題目,對士子們來說尋常,但是,對於朝廷上的老大人們來說,卻是值得仔細揣摩的存在。

“蕭學士留步。”

剛出殿門,後頭便傳來一陣聲音,蕭鎡轉過身,只見叫住他的不是別人,正是內閣大學士江淵。

按理來說,殿試的主考官是天子,所以,一應的試卷,都應該由天子親自過目。

但是,每次會試,進入殿試的士子,少則近百人,多則兩三百人,天子哪有那個時間一一過目。

所以,便有了殿試讀卷官,名爲讀卷,實則就是閱卷。

而且,殿試的閱卷只有一日的時間,今日殿試結束,封卷之後便要開始閱卷,兩日之內,讀卷官要挑選出十份左右的試卷,呈送到御前,交由天子一一審閱,最終確定殿試的前三名。

所以任務量還是十分龐大的,殿試的讀卷官,因此也並不少,有足足十個人。

其中,內閣佔了三個,除了首輔王翺和次輔俞士悅之外,其他人都是讀卷官,剩下的七個人,六部各出了一個侍郎,加上翰林院的掌院學士蕭鎡,共同組成。

雖然說,十個讀卷官,名義上來說並無先後之分,但是,實際上在歷次的會試當中,大家都默認,翰林學士是主讀卷官。

畢竟,一甲三人點出來之後,最終是要進到翰林院裏頭的,算是翰林學士在給自己選門生。

真要是點幾個翰林學士自己不滿意的,進了翰林院也是找罪受。

蕭鎡平素就是個脾氣好的,更何況,這次要和江淵等人搭班閱卷,態度自然好得很,轉過身笑呵呵的道。

“江閣老,何事?”

江淵拱了拱手,道。

“蕭學士,時間雖然還早,但是,這次殿試士子人數卸啵峙挛业刃枰影嗉狱c,但是,畢竟是國家掄才大典,所以,須得慎之又慎。”

“陛下出的這道題目,內容宏大,看似簡單,但是想要言之有物,卻不容易,具體到時該如何閱卷,我等恐怕須得商議個章程。”

“江某和張閣老,朱閣老商議了一下,若是蕭學士無事的話,不妨在內閣當中用了午膳,再邀上其他幾位,一同商議一番?”

蕭鎡心中本也就有這個盤算,只不過還沒來得及說,江淵這麼一提,他也就沒怎麼猶豫,點了點頭,答應了下來。

…………

兩日之後,文華殿上。

朱祁鈺高居御座之上,底下是一干,是翰林學士蕭鎡,稟道。

“陛下,殿試閱卷已畢,請陛下點一甲前三名。”

此刻朱祁鈺面前擺着的,就是已經經過挑選之後的,各個閱卷官一致認爲是最優秀的試卷,朱祁鈺要做的,就是從他們當中挑出前三名,賜進士及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