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於是,只是片刻,阮浪臉上便重新浮起笑容,他手捧着聖旨,送到胡濙的面前,笑着道。
“司禮監是爲皇上用印,這詔旨是太上皇所下,自然不必送司禮監,按太上皇的吩咐,咱家去了一趟禮科,留了個副本,便直接往禮部來了,咱家還要急着回南宮覆命,大宗伯勿要耽擱,趕快接旨吧。”
這麼說來,就是過了六科,但是沒有經過天子了。
從流程上來講,聖旨用了寶印,又有六科的副署,便有了效力,無論是天子的聖旨,還是太上皇的聖旨,抑或是皇太后的懿旨都是如此。
但是,大明的六科,又和隋唐的門下省有所不同,門下省所掌封駁之權,上諫天子,下劾尚書省,是爲三省之重,但是大明的六科給事中,雖然同樣有封駁之權,但是,限制卻極爲嚴重。
六科通常情況下,對下不對上,掌侍從、規諫、補闕、拾遺、稽察六部百司之事,說的直白些,六科都察院御史的職權相似,主要職責在監察朝廷百官,日常副署天子批奏下來的奏疏,抄而頒行。
他們的封駁之權,更多體現在對各種普通政務上的補闕拾遺,而非是對聖旨的封還。
隋唐的門下省和六科最大的不同之處就是,門下省負責審議,其長官侍中是正經的宰相,權柄極重,門下的封駁,可以是侍中覺得這件政務處置的不妥當而直接封駁。
但是,六科對上的封駁,則是照章辦事,傾向於複覈流程上是否有疏失,書寫是否符合規範,內容是否符合禮制。
至於這件政務是否合理,具體處置的是否得當,並不屬於六科的職權範圍之內。
所以,只要這份聖旨並沒有流程上的失誤和禮法上的衝突,理論上來說,六科是必須要予以副署的。
當然,某些極特殊的情況下,滿朝皆反對某些旨意的時候,六科可能會拖延時間,不肯副署,但是,封還之事,若無明確具體,可依制的理由,是決不可動用的。
因此,太上皇的這道聖旨,能過六科很正常,這份聖旨既沒有違背禮制,也沒有其他流程上的疏失,到了六科,自然會有禮科的官員副署。
但即便如此,也足夠讓人感到意外了,因爲,即便六科不能拒絕這份聖旨,可稍加拖延總是能夠做得到的。
然而,這份聖旨來的這麼快,只能說明,旨意到了禮科之後,負責的給事中用最快的速度給副署了。
想清楚了這些,底下的一干禮部官員,更是再也壓不住心中的躁動,原本只是眼神的交流,此刻已變成了低低的一片議論之聲。
這場面,讓哪怕是已經有所準備的阮浪,也有些感覺面子上掛不住,於是,他神色微冷,口氣也沉了下來,道。
“怎麼,大宗伯要抗旨嗎?”
場面頓時變得有些緊張,底下的官員們一下子都靜了下來,大氣都不敢出一下,紛紛望着胡濙。
然而,這個時候,所有人注視中心的胡大宗伯,卻一副如夢方醒的樣子,笑了笑,道。
“阮公公說笑了,太上皇聖旨,禮部豈敢違抗,只不過,是老夫年歲大了,精力不濟,反應遲滯,沒來得及立刻接旨而已。”
說罷,胡濙倒是乾脆利落,沒怎麼猶豫,俯首一叩,道。
“臣禮部尚書胡濙接旨!”
隨即,他將聖旨從阮浪手中接過,展開看了一下,確定無誤後,便轉遞到了自己身後的香案上。
眼瞧着胡濙沒有任何異議,就順利的將旨意接了,阮浪心下也鬆了口氣,又寒暄了兩句,表達了一下自己的歉意,便匆匆離去的。
胡濙面帶笑容,一直目送着阮浪離開了禮部的大門,等他的身影一消失,這位老大人臉上的笑容便隨之消失的無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沉思之色。
見此狀況,腥艘膊桓叶鄦枺谑汤傻氖疽庀拢髯孕卸Y之後,便下去忙自己的事了。
而胡濙則是在外頭立了片刻,隨後,不知想到了什麼,重重的嘆了口氣,捧着聖旨便轉身回了公房。
…………
正午時分,太陽高高的懸在頭頂,但是,畢竟是春天,陽光雖然有些刺眼,但卻並不炙熱,反而讓人感到十分和煦。
永定門外,一隊浩浩蕩蕩的儀仗一字排開,似乎是在迎接着什麼人,然而和平素的儀仗不同的是,這支儀仗皆是由官軍組成,軍容齊整,個個身姿挺拔,披甲執槍。
正前頭是幾個鴻臚寺和禮部的官員,各個都低着頭,但是,即便如此,他們還是忍不住偷偷的抬頭打量。
在隊伍的最前方,原本應該是主管四夷事務的鴻臚寺少卿掌鴻臚寺事齊政,只能屈居於右側。
左側之人身着緋紅官袍,但是年紀卻不大,正是如今的兵部侍郎李實。
至於居中之人,身着大紅色麒麟補服,面容蒼老,腰間懸着一柄儀劍,身若青松,赫然便是昌平侯楊洪!
遠處,一隊人馬由遠及近,便有兩個兵士來報。
“啓稟侯爺,瓦剌使團,已至城外五里處。”
於是,腥苏菝C立,但是,一旁的李實卻不由皺了眉頭,道。
“楊侯,我等待瓦剌使團,自是以禮,但是,對方卻着實傲慢,這個時辰,可比說好的,要晚了整整一炷香,他們進京朝拜,還敢如此拖延怠慢,簡直是不將我大明放在眼中!”
一旁的齊政聽着,便覺得心裏一陣無語。
這不是他要替瓦剌使團說話,而是迎接使團這種事情,本就是個磨性子的過程,畢竟這一路上,走的快了慢了,哪有那麼準時的,早點晚點都是常事。
別說是晚了一炷香了,就是晚上兩三個時辰的,齊大人都見過,要是真的把時辰卡的那麼死,四夷使團個個都是對大明不敬。
但是,更讓齊政無語的是,李實說完,前頭的楊洪,竟然也深以爲然的點了點頭,道。
“不錯,此番瓦剌使團擅自做主,提前入京朝拜,本就不妥,但是他們不思早日趕到向陛下請罪,反而還遲滯怠慢,實在是可惡,齊大人,你說呢?”
我……
齊大人張了張口,話到嘴邊,說出來的卻是。
“楊侯和李侍郎所言有理,塞外虜伲蛔R禮數,杖恍U夷也!”
從職業素養來說,這明顯不是一個鴻臚寺少卿該說的話,但是,從理性上來說,齊大人還是很懂得看眼色的。
早在數日之前,鴻臚寺就接到了旨意,此次接待瓦剌使團,一應事務由昌平侯楊洪負責,兵部和鴻臚寺協助。
於是,原本主管此事的齊大人,不得不親自跑到昌平侯府,詢問楊洪迎接的事宜安排。
結果,這位老侯爺大手一揮,直接說不用他管了,到了日子一塊去城門迎接便是。
可誰曾想,今天到了城門外一看,老侯爺來是來了,可他帶來的人根本就不是迎接的官員和伶人,而是一隊精兵。
這架勢,知道的是迎接使團,不知道的,還以爲是要出征大仗呢!
緊接着,兵部也派了人過來,自然,以於少保的身份,是不可能來的,倒不是說于謙的身份比楊洪尊貴,而是區區一個使團,還不至於勞動這兩位同時出面。
不過,兵部爲了表示重視,也的確派了大員前來,兵部侍郎李實!
對於京中旳大員,齊政多多少少也是有所瞭解的,這位李侍郎,當初之所以嶄露頭角,受到朝廷重用,就是因爲他跟着大明的使團出使瓦剌,成功迎回了太上皇。
現如今,使團在瓦剌的經歷,早已經在朝堂上傳開了。
所以,理所當然的,李侍郎在也先的中軍大帳面前,明目張膽的對也先說要替定襄侯郭登傳話,問他“可還記得故人長刀”的英勇事蹟,也早就被朝堂上下所熟知。
顯而易見的,這位李侍郎,在對待瓦剌的態度上,持的是十分強硬的態度。
這麼一個戍守邊關多年的重將,加上一個對瓦剌毫無好感,敢在敵營威脅也先的文臣,這兩個人過來迎接使團?
齊大人合理懷疑,天子是不是想,就在這城門口找個理由,把瓦剌使團給就地滅了!
心中腹誹了幾句,遠處的隊伍已然走近,在城門口站定,騎着馬的瓦剌貴族明顯對眼前的場面感到一陣意外,連忙下馬,道。
“瓦剌使臣納哈出,奉我太師之命,前來朝見大皇帝陛下!”
說着話,這個高大的蒙古漢子,雙手撫胸行了一禮,顯然也是認得自己眼前的人的。
隨着納哈出俯下身子,跟着他一起來的整個使團,也都紛紛下馬,撫胸爲禮,全無一年多以前瓦剌在大明面前的跋扈之色,顯得卑謙的很。
然而,面對瓦剌使團的這種姿態,楊洪的臉色卻沒有絲毫的波動,甚至於,他理都沒理眼前的納哈出,目光越過腥耍湓谑箞F中間,一個普通打扮的蒙古漢子身上,道。
“孛都,你既來了,不出來與一見嗎?”
第722章 手起刀落
永定門外,楊洪蒼老的聲音迴盪四方,在場的一干鴻臚寺官員,都感到有些驚疑不定,齊政更是驚訝的抬起了頭。
綽羅斯·孛都,也先之弟,邊境慣稱之爲伯都王!
當然,在大明的官方稱呼當中,整個草原部族只有一個脫脫不花王,其他的人,即便是也先,也只是太師而已,更不要提伯都王了,尤其是在楊洪面前,直呼其名纔是正常。
但是,齊政沒記錯的話,這次瓦剌使團送來的名單當中,正使是瓦剌貴族納哈出,並無其他的貴族隨同,更不要提伯都王這等人物了。
然而,就在腥烁械襟@詫之時,使團的一行人中,某個不起眼的角落,一個身子略顯削痩的蒙古漢子,緩緩抬起頭來,在心款ヮブ校巳诉~步向前,最終,在使團的最前方站定,撫胸爲禮,道。
“多年不見,‘楊王’風采依舊。”
“不過可惜,當翱翔天際旳雄鷹,被鎖進了恢校阒荒苋稳嗽赘睿菰向湴恋墓吕牵瑧炎挪磺囊庵荆瑒t終將再次主宰一切!”
甫一見面,伯都王不僅沒有絲毫被揭穿的尷尬,反而一開口,就帶着濃重的火藥味。
一邊稱讚楊洪過往的威名,另一邊,則暗諷楊洪這個沙場老將,被困居在了京城,而且話裏話外的,也似有影射楊家如今困境的話。
面對伯都王如此明顯的挑釁,楊洪卻面色平靜,道。
“孛都,你妄言了,此處沒有所謂楊王,只有大明的昌平侯楊洪!”
“不論是高飛的雄鷹,還是驕傲的孤狼,都終有老去的一天,不同的是,雄鷹翱翔天際,但也有棲息的巢穴,孤狼流浪草原,卻終生惶惶不安,因爲它知道,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新的孤狼吞噬。”
這番話亦是分毫不讓,將伯都王頂了回去。
看到楊洪絲毫不受自己的刺激,伯都王的神色微微有些難看,不過,還未等到他再度開口,一旁的李實卻開口道。
“閣下,好久不見,可還記得本官嗎?”
伯都王的眸光一閃,臉上浮起一絲笑容,道。
“自然記得,草原一別,李副使別來無恙?”
“本官自然無恙,只是,看閣下的樣子,似乎過的不怎麼好吧?”
李實上下打量了一番伯都王,反問道。
草原上普遍多食牛羊,缺少糧食,物資不豐,所以,想要區分瓦剌的貴族和平民很簡單。
瓦剌的貴族,因爲衣食無憂,往往體型肥碩健壯,而普通的部族男女,糧食不夠,所以體型適中,甚至有些相對瘦弱。
伯都王便是其中的代表,上次李實在瓦剌老營見到伯都王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健碩的大胖子。
當然,雖然體胖,但是,他的力量卻也極強,是瓦剌當中有名的大力士,手中彎刀更是用的出神入化。
然而現在站在他面前的人,雖然面容沒怎麼變化,但是體態卻削痩了不少,而且仔細打量就會發現,眉宇之間隱隱鬱結着一股愁色。
可想而知,這段時間生活的,想必不怎麼如意。
被人戳到了痛處,伯都王的臉色有些不自然,但是,面上笑意卻不減,只道。
“草原苦寒,自然比不得大明豐饒,我部族男兒逐水草而居,終日奔波,自然比不得大人在大明朝堂上安穩度日。”
“不過,我卻未曾想到,我區區一個使團前來朝貢,竟勞動得大明昌平侯和兵部侍郎同來迎接,不知其他使團前來,也如同此禮否?”
很明顯,伯都王此話,是在暗諷大明安逸度日,雖然表面上強大,實則外強中乾,對於瓦剌仍有畏懼之心。
但是,他卻沒想到,這話正中了楊洪的下懷。
按了按手裏的儀劍,楊洪目光掃過在場的使團一行人,開口道。
“這一點,你怕是誤會了,瓦剌對大明來說,和其他草原諸部並無不同,既來朝貢,自然當依大明禮制。”
“今日,本侯之所以和李侍郎共同前來,乃是因爲,我等得報,瓦剌使團人數和所報人員不符,恐混入了身份不明之人,爲防有宵小之輩,借使團之名混入京師,我等方帶兵前來。”
“須知,瓦剌族人,於我大明乃是外族,前次戰火再起,便源於瓦剌貢使一再欺瞞朝廷,騙取賞賜,如今兩家重歸於好,自不可重蹈覆轍。”
“太師既然承諾,依照大明所定員額遣派使團,便是約定,若無大明同意,有人擅自借使團之名混入大明境內,本侯也只能當做,有外族欲潛入大明境內圖植卉墸吨瑒t殺無赦!”
最後一句話,楊洪鋒芒畢露,眼神緊緊的盯着伯都王,仿若猛虎下山,擇人而噬。
“所以,孛都,你不想跟本侯解釋一下,爲何你會出現在使團當中嗎?”
在場的氣氛一瞬間變得緊張起來,幾乎是隨着楊洪的話音落下,周圍手持長槍的官軍,也橫槍而立,似乎下一刻,便要將整個使團圍堵起來。
見此狀況,伯都王顯然也有些出乎意料,他本以爲,大明作爲禮儀之邦,怎麼也不可能在這京城門外動刀槍的。
陰沉着臉色,伯都王看了看周圍嚴陣以待的官軍,冷聲道。
“楊侯,不過是使團多了幾個人而已,我替太師保證,這些人都是最可靠的部族之人,你就不必如此,小題大做了吧?”
“我沒記錯的話,楊侯如今的作爲,在大明,應該算是擅自威脅使臣吧?楊侯就不怕,因此影響大明和瓦剌的關係嗎?”
面對伯都王隱含威脅之意的話,楊洪卻是毫不退讓,輕哼了一聲,開口道。
“孛都,你不是也先,替不了他做保證,何況,就算是也先在此,也需遵守和大明訂立的約定。”
“至於本侯所做的事,在大明是什麼性質,就不勞你一個外族人操心了,你不如好好想想,該如何解釋一下,你自己是如何出現在這使團當中的!”
聲音落下,在場一片寂靜。
伯都王緊皺着眉頭,右手不由按上了腰間的彎刀,面朝着楊洪,帶着一絲威脅之意,開口道。
“如此說來,楊侯是絲毫的面子都不肯給了?”
“朝廷之事,自有章法,何談面子?”
比眼下更緊張的場面,楊洪在邊關都見得多了,自然不可能被伯都王這種小小的威脅嚇到,掃了一眼伯都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彎刀上,面色卻依舊平靜。
“好,既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