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85章

作者:月麒麟

不得不說,于謙的態度一向乾淨利落,哪怕如今兵部正在推行整飭軍屯的大政,極需要天子的支持,於少保也沒有絲毫的遲疑。

所以說,每個人其實都在用自己去衡量別人。

于謙是實打實的坦蕩君子,在他的心中,一碼歸一碼,就像他不會因爲別的大臣在某件政務上給他使過絆子,就在其他的事情上找回來一樣。

他同樣覺得天子不會因爲他支持東宮出閣,就減少對整飭軍屯的支持力度,所以事實上,這纔是于謙每次直言不諱的緣由所在。

那麼,天子真的如他所想的這般嗎?

第706章 提前甩鍋

御座之上,朱祁鈺看着底下諔┑挠谥t,心中忍不住嘆了口氣。

所謂君子可以欺之以方,于謙自然是端方君子,正因如此,在很多的朝事當中,他往往會只看原則, 不看對自己的利弊。

這是優點,也是缺點,優在於社稷家國有利,缺在有時候,的確有些討人厭!

但是,這並不代表于謙不聰明,相反的,他能夠身居此位, 無論是對人心局勢的把握,還是聰明才智,都不輸於任何人。

正因如此,他才越發令人欽佩。

這樣的人,杖皇巧琊⒅覈鴮毱鳎珔s始終不可倚爲真正的心腹。

事實上,仔細想想就會發現,這一世的于謙,雖然功勞沒有上一世大,但是頂撞他的次數,卻要比上一世多得多。

這是最讓朱祁鈺感到無奈的地方,他很清楚爲什麼會產生這種局面,不是于謙變了, 而是他變了。

前世的他, 固然勵精圖治, 但是, 宗室繼位,總是不免會有些任性和放縱, 雖然沒有宣宗皇帝那般胡鬧,也沒有朱祁鎮那般鬧騰,但是荒唐任性的事,也是有的。

往小處說,他那時在經筵上,曾擲錢於地,命大臣拾揀,以爲“賞賜”,往大處說,一意孤行,急匆匆的更易儲君,都是明證。

所以那個時候,于謙很多情況下,並不會向如今一樣對他直言不諱,屢屢頂撞,反倒是會好聲好氣,循循善誘。

當然, 這是好聽的說法, 不好聽的說法,就是連哄帶騙, 把他往正道上引,至少讓他不要在許多關鍵國政上胡鬧。

反倒是這一世,朱祁鈺經歷了百年風霜,更加明白了一個皇帝該有的責任和操守,能夠真正做到治大國如烹小鮮,時刻謙虛謹慎的對待每一件政務。

如此一來,于謙反而是更加露出自己的本性了。

他這個人,不怕被罰,也不想要賞,能夠讓他在意的東西,是家國大義,社稷穩定,是國泰民安,海晏河清。

而這些,在經歷了一年多的磨合之後,于謙實際上已經篤定了,是朱祁鈺不會拿來冒險和任性的東西。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朱祁鈺現在總算是明白,每每他用朝廷大局和于謙談條件的時候,對方是什麼心情了。

然而感慨歸感慨,朱祁鈺即便明白這一點,也不可能再改回去,他畢竟,不是前世那個什麼都不懂,只憑着邭忏裸露巧匣饰坏乃恕�

如今重登皇位,他身上揹負的更多,寄託的更多,要做的事也更多,自然,也便越發不能隨心所欲。

到現在爲止,在這件事情上表明態度的,已經有四五個大臣,除了王文之外,其他人基本都是贊同的。

剩下的人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遲遲不肯站出來表態,其實也是一種態度。

掃了下頭一眼,朱祁鈺嘆了口氣,開口道。

“諸位所言,朕自然明白,朝廷既定東宮出閣,朕斷無意拖延。”

“當然,這段時間,朝廷的確多事,不過,禮部縱然事忙,可朕也相信大宗伯經年熟稔政務,也必能夠操持得當,之所以遲遲未定東宮出閣之期,其實,是源於朕的一點私心。”

這話一出,底下諸臣頓時豎起了耳朵,他們習慣了當今天子呋I帷幄,似如今這般諔罢J錯”的態度,倒是少見。

對於他們的這番樣子,朱祁鈺倒是並不在意,看了一眼欲言又止的王文,繼續道。

“諸卿也不必覺得天官不識大體,剛剛他所說的話,其實是朕與天官私下談論時所提及的。”

這當然成功的勾起了所有人的好奇心,與此同時,這幫老大人也再次對王老大人生出一陣豔羨之意。

要知道,王文今日的舉動,其實略略有些出格,畢竟,之前廷議已經定下了太子出閣之事,這也是在場腥硕紱]有明着說要擱置下來的原因。

但是天子這麼一說,相當於把王文的行爲變相說成了承旨而爲,如此一來,便相當於把自己擋在了朝議的前頭,將王文擋到了身後。

要知道,即便天子說的是真的,可爲君上分憂背鍋,本就是爲臣者當爲之事,更遑論若這話是假的,那更是天子在刻意迴護王文,讓他免受非議。

因此,不論是真是假,單這句話本身,便已經代表了天子對王文異乎尋常的偏愛。

不過,稍稍讓老大人們有些失望的是,往常動不動就喜怒形於色的王天官,如今倒是平靜的不起絲毫的波瀾,讓想要從他神色當中看出天子的話是真是假的老大人們一陣失望。

暗罵一聲老狐狸,腥思娂妼⒛抗馐樟嘶貋恚驙懘丝蹋鲜滋熳拥穆曇粢言俅雾懫稹�

不過這一次,天子明顯認真了許多,道。

“說來此事還跟後宮有幾分關係,星浠蛟S不知,早些日子,朕忙於政務,朕那長子見濟閒着無聊,鬧着要讀書識字。”

“他那母妃杭氏心軟,拗不過他,便找了幾個在內書房讀過書的宦官,教着背了兩首詩。”

“結果……”

底下老大人們眨了眨眼睛,均不知道天子這個時候爲什麼會突然提起後宮之事,有反應快的,想起剛剛王文的話,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麼,眉頭頓時皺了起來。

果不其然,接下來,天子的臉色略沉,開口道。

“結果過了沒兩日,宮人來稟濟哥兒生了重病,朕詢問太醫過後,太醫說是思慮過深,心神損耗過度所致。”

“那一場病,濟哥兒發了整整兩日的高熱,自那以後,朕已嚴令後宮諸皇子,公主不得過早開蒙。”

“如今,太子雖非朕親子,但總歸是宣宗皇帝一脈嫡出,爲朕親侄,又爲儲君,身系國本,自然不可不慎。”

“深哥兒雖比濟哥兒大了半歲,可到底剛滿四歲,有濟哥兒的前車之鑑,朕深恐再演舊事,故而遲遲心有憂慮,未命禮部即刻行出閣之禮。”

話至此處,天子又嘆了口氣,帶着幾分無奈道。

“此事說來瑣碎,不堪一提,朕知道,兒女私情比不得社稷國本奠安,但是,雖上有聖母旨意,下有羣臣再請,可朕始終心有不忍,這份私心,是朕之過,但也尚請諸卿能夠體念!”

這番話說的情真意切,以至於讓在場的一辛t臣都有些不知該作何反應。

第707章 “艱難’的抉擇

應該說,這是天子首次在羣臣面前,表達出他對於近段時間關於東宮出閣的質疑的回應。

至於說法本身,其實和王文所說的差不多,但是,從天子的口中說出來,其意義便更加不同。

尤其是, 天子舉出了後宮皇子的例子的時候,羣臣也不得不認真考慮起此時東宮出閣的可行性。

要知道,很多事情,在沒有發生的時候,人們明明知道它是有發生的可能的,但是, 卻總是不以爲意。

然而, 當有一個實例擺在眼前的時候,反而會過於憂慮。

東宮的地位穩固, 和太子自己的安康,孰輕孰重?

那自然是……

“陛下心懷仁慈,篤愛親親,雖與太子殿下並非父子,卻視之如同親子,此丈琊抑笮乙玻窝运叫模俊�

片刻之後,殿中響起一道蒼老的聲音,腥硕ňσ磺疲瑓s見開口之人不是別人,卻是一直老神在在的禮部尚書胡濙。

這位大宗伯此刻面色溫和,微微躬身,聲音認真道。

“臣等固知陛下之心, 然則東宮儲本,實乃身負社稷之重, 太子殿下雖幼,卻當有儲君擔當,早日出閣讀書,是爲國家育聖明之儲君。”

“陛下親愛太子,自是好事,然陛下爲萬民君父,豈可獨愛太子?”

“東宮出閣,是爲承萬民所期,羣臣之望,此沾蠖Y大義也,陛下聖明仁德,胸懷天下萬民,自當稍舍心中小情,承社稷之重,命東宮早日出閣,以成大禮,全社稷朝廷安穩。”

“臣俯首以請,望陛下三思。”

胡老大人許久沒有在朝堂上如此清晰的表達自己的看法,以至於在場的羣臣一時都沒有反應過來。

這還是那個平日裏和和氣氣,長袖善舞,從不出頭冒尖的大宗伯嗎?

杖唬拖窈鷿跛f的那樣, 天子擺出的這個理由,是堂堂正正的,關心太子,這是誰也挑不出毛病的事。

但是,在場的谐荚诙虝旱莫q豫之後,雖然沒有說話,但是都和胡濙一樣,不約而同的選擇了繼續勸諫天子,讓東宮出閣。

這個道理說出來有些殘酷,但是事實就是如此。

對於太子,老大人們既在意又不在意,他們在意的,是東宮儲本,所代表的政治意義,是東宮出閣之後,儲本奠安,朝臣安心,百姓膺服,朝廷傳承有道,倫序分明的政治意義。

而真正作爲太子的那個小娃娃,其實本質上就是一個政治符號而已,並不真的被老大人們放在心上。

所以,哪怕天子已經舉出例子,過早的出閣讀書,對太子本身來說有害無益,可站在朝臣們的角度,還是覺得,值得冒這個風險的。

這幾乎是在場卸嗳说墓沧R,畢竟,天子所說的只是擔心和可能,並不是必然來到的事實。

在朝堂上待久了的人都懂得一個道理,無論再大的可能,在到來之前,都是虛幻不可把握的,若被這種虛幻不可把握的可能所誘惑,放棄眼前實實在在的利益,是最愚蠢的做法。

說白了,就是不見兔子不撒鷹,靠畫大餅,別想騙得了這幫精明的老大人們。

當然,最重要的原因,還是因爲他們考慮的政治因素,大於情感的因素。

太子過分辛勞固然不可取,但是,那是東宮之責,太子逃不過的命撸谶@一點上,再仁厚的大臣,也清醒的近乎冷酷。

只不過,讓他們沒想到的是,一向溫吞不冒進的胡濙,會率先出來當這個出頭鳥。

要知道,雖然道理上來說,胡濙的話一點毛病都沒有,但是,這畢竟是在駁天子的面子,這可不像是這個老狐狸的做法。

不過,雖然有些看不懂,但是,有人出頭總是好的,而且,胡老大人的性格,沒有把握的事,是不會做的。

他的這個舉動,至少說明了,在他心中,這件事情是可以說服天子的。

於是,一旁的朱鑑頓時精神一振,立刻跟上去,道。

“陛下,大宗伯所言極是,陛下體念太子辛苦,是君父仁心,敦厚親親之意,然則天下萬民,皆期盼東宮早日出閣,承社稷之重,明孝悌之義,爲天下臣民表率,以忠陛下,撫黎庶,此諙|宮職責也。”

“太子殿下雖幼,但既爲儲君,自當承萬民之望,不可懈怠,故臣贊同大宗伯所言,懇請陛下忍痛割捨心中疼愛,嚴格要求東宮,如此方是心懷天下萬民之大愛也。”

朱鑑話音落下,在場的其他人也反應了過來,于謙的臉色稍顯掙扎,但是到最後,還是嘆了口氣,同樣上前道。

“陛下,正是此意,東宮爲天下儲本,非獨民間幼童,自當承其重責,爲天下盡心矣!”

有了胡濙領頭,朱鑑和于謙緊隨其後,其他在場腥艘矟u漸沒了顧慮,王翺,陳鎰,陳循等人也紛紛上前,拱手開口。

其話大同小異,基本也都是贊同胡濙所說的話的。

不過,在一幫老大人的隨聲附和之中,又理所當然的出現了一個異類,那就是吏部尚書王文。

看着一幫同僚各自進諫的樣子,他老人家不知想到了什麼,臉色頗有些不大好看,蛔判渥映聊谎裕踔凛p輕側了側身子,一副不屑的樣子。

但是,對於其他大臣們來說,這位天官大人,不說話就是給面子了,所以,他們絲毫都不在意王文的臭臉。

朱祁鈺坐在御座之上,看着底下谐箭R齊俯身所請,心中不由嘆了口氣。

事實上,眼前的結果,他是有預料的,畢竟,他剛剛的話,並不是在謊言虛應,而是他真真正正經歷過的事。

朝廷的這些大臣,其實說白了,無情的很!

太子甚至是皇帝,在他們心中,看似高高在上,但是實際上,多數時候,往往只是一個冰冷的符號,也只能做一個冰冷的符號。

說到底,在東宮出閣這件事情上,朱祁鈺就像他自己說的,還是存着幾分私心的。

和太上皇之間的爭端是一回事,但是,對於朱見深這個小娃娃,朱祁鈺還是沒什麼惡感的,甚至還懷有幾分愧疚之心。

雖然朱祁鈺很清楚,前世的時候,這個侄兒登基之後爲自己復帝號,修實錄,並不一定是存着幾分真心,更多的是出於安撫朝局,撫順人心的政治意義。

但是,還是那句話,無論出發點是什麼,受了人家的好處就是受了,受了好處就得記着。

若輕飄飄的一句,對方初心並不純粹,便將恩義抹殺,那纔是自欺欺人。

前世的事,朱見深和朱見濟一樣,都是被捲入朝局的無辜之人,儘管作爲天家皇子,這是他們註定的命摺�

但是,就像這一世小心翼翼的對待濟哥兒一樣,這也並不是朱祁鈺可以心安理得的理由。

只不過,有些時候,皇家之人,本身就是身不由己的,即便朱祁鈺是天子,也有些無可奈何……

第708章 逐漸進入正題

文華殿中,底下是羣臣俯首同請,上首是天子依舊沉默。

很明顯,雙方的意見產生了分歧,並且,誰都不願意妥協。

應該說,這種情況, 在如今的景泰朝是極爲少見的,甚至於讓人有印象的,就只有登基之前關於嗣位還是禪位的那一次爭論。

大多數時候,以天子的高明,都不會讓自己落入和朝臣完全意見相悖的狀況,即便是偶爾出現了,天子也往往會主動讓步。

似如今這般君臣對峙的狀況,着實是少見的很。

然而, 事情發展到了這種地步,春獵之後行出閣禮,已然是朝臣們最大的讓步了。

即便是朱祁鈺將太子的身體狀況搬出來,也難撼動這些大臣堅定儲君地位的決心。

可以說,除非這個時候,朱祁鈺動用天子的權威強壓下來,不然的話,朝臣們是絕不會改變主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