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鑑既然想要把這件事情鬧大了,那麼天子索性就往大了鬧。
在現有的局面下,天子如果駁斥內閣票擬,發回重擬,那麼,故意拖延東宮出閣的名聲必然會扣在天子的身上。
但是,朱鑑剛剛的幾句話,卻給了天子反制的機會。
朱鑑的本意,是想要召朱儀和胡濙過來,試着再爲幼軍之事努力一下,但是,天子反手就把朝廷有名有姓的重臣都找了過來。
如此一來,實際上這件事情就超出了內閣的範疇,擴展到了朝堂上。
這樣的話,就並非內閣和天子的意見相左,而很有可能會演變成,朝臣內部意見相左,天子居中協調。
還是那句話,谐夹闹敲鳎熳泳褪遣幌脒@麼快讓東宮出閣,但是,谐嫉K於禮法,沒有人肯給天子遞這個臺階。
既然如此,那天子索性就擴大範圍,再找一批人來,這麼一來,只要有人提出反對的意見,那麼天子支持哪一方,都是有理由的“聽言納諫”。
至於會不會有人冒着這種風險,說一些並不那麼政治正確的話……
老大人們不約而同的想起某王姓天官!
要知道,當初廷議東宮是否要出閣讀書的時候,那位可就是持強烈反對的態度的……
因此,天子的這個舉動,也讓腥诵闹挟a生了一絲隱憂。
要知道,雖然今天朱鑑的行爲冒失,但是,內閣如今給出的處置已經算是足夠妥當,罷斥幼軍,限制東宮的發展,再將出閣讀書的時間拖延到春獵之後。
這種局面,天子應當是能夠滿意了吧。
除非,天子並不僅僅是想要拖延出閣的時日,而是……真正的想要阻止太子出閣!
如果說前者羣臣還能夠接受的話,那麼後者,老大人們是萬萬要勸諫的。
這一點是共識。
無論從社稷國本,還是天家關係,甚至是天子自身的聲名出發考慮,東宮之位,都是不能動搖的。
可是如今天子的態度……
文華殿中陷入了沉默,谐几鲬研乃迹o靜的思索着。
這個時辰,太陽已然高高的懸在了天穹上,懷恩差遣着人,同時往不同的衙門和府邸出發。
或許是知道今日會發生什麼事情,所以,哪怕是一向喜歡上班溜號的胡大宗伯,這次也老老實實的呆在衙門當中。
不多時,一干被宣召的大臣們,就在文華殿外相遇。
和成敬不大相同的一點是,懷恩的嘴慣例是很嚴實的,如果是成敬來宣召,多多少少會透一點口風給大臣們,讓他們好提前做個準備,但是懷恩雖然同樣笑呵呵的,但是,半點消息都難從他口中得知。
所以,直到來到文華殿外,老大人們也沒想出來,這一大早上的,能有什麼緊急政務,值得把他們這麼多人都一塊召來。
尤其是看到宣召的人當中,還有一干武勳,甚至還夾雜着一個朱儀的時候,老大人們更是摸不着頭腦。
引着腥说搅说钔猓瑧讯鞅愎笆秩雰龋臣在殿外等了片刻之後,便有內侍出來傳旨召諸人覲見。
於是,老大人們相互看看,帶着濃濃的疑惑,在內侍的引領下入了殿中,拱手行禮。
“臣等參見陛下!”
第704章 天官大人蓄力中
進殿之後,谐挤桨l現,內閣諸人早已經在殿中,而且粗粗打量了一下,他們的眉頭都皺的緊緊旳,顯然,必定是出什麼事了。
相對而言,天子的神色倒是平靜的很,一如往常。
行禮過後,天子也未耽擱,直截了當便道。
“早些時候,內閣朱閣老遞了牌子請見,說有要務需奏,朕召見之後,朱閣老遞上來一份奏疏,乃護駕將軍朱儀所奏,請早定東宮出閣之期,並依照先皇舊例,爲東宮備設幼軍。”
“此事牽連卸啵稚鎳荆拚賰乳w諸位先生一同商討,但是,一時也未能有一致看法,故朕今日再召諸卿前來,共同商議此事。”
簡簡單單的幾句話,便將事情的來龍去脈勾勒出了大概的輪廓。
雖然說內中有諸多細節,尚不明晰,但是初初一聽之下,老大人們心中總算是大概有了個底。
或許是爲了給腥私邮艿臅r間,天子說完之後,也並沒有急着詢問腥说目捶ǎ寝D手將奏疏遞了下來。
按理來說,這種時候,應當是讓人將奏疏讀一遍來的最快,但是,天子卻沒有這麼做,而是讓底下諸臣一一傳閱。
但是,不論如何,能夠看到奏疏本身,總是好的。
於是,帶着各式各樣的心思,老大人們總算是拿到了這份鬧騰所有人急急進宮的奏疏。
毋庸置疑的是,無論是從地位還是受聖寵的程度而言,第一個拿到奏疏的,都必然是吏部尚書王文!
雖然最開始入京的時候,王文身上的非議很嚴重,有人議論他資歷不夠,有人議論他脾氣不好,也有人覺得他能力不夠勝任天官,私下裏等着看他笑話的人不知有多少。
但是,就是這麼一個脾氣又臭又硬,不招人待見的老頭,如今不僅穩居天官之位,而且從裏到外,名副其實的百官之首。
甚至於說句不好聽的,現如今這位老大人,儼然已經成了朝廷一霸!
論官階職位,他身加從一品少師,太子太師,朝堂之上在官階上能夠跟他並肩的,無非一二人而已。
論實權,他手握銓選大權,一場京察讓所有人看到了這位新晉大冢宰的手段,而且更緊要的是,朝堂上的諸多大臣,明知道他是在排除異己,但是,哪怕他們拿着放大鏡一處處的看,也找不到吏部京察過程中的絲毫錯漏之處。
排除異己並不難,但是,能夠合法合規,讓所有人都挑不出毛病的排除異己,可就需要極高明的政治手段了。
如果有人覺得,王文僅僅是依靠吏部尚書的職權,強行威壓百官,那就大錯特錯了,銓選之權固然重,但是,也要看在誰的手裏。
王文在朝堂之上,的確得罪了很多人,但是,在天子異乎尋常的偏愛之下,這位老大人幾乎像是鍍上了一層金身,讓他在朝堂上啥話都敢說,什麼人都敢嗆聲。
跟他對罵,簡直就是自己找氣受!
更緊要的是,自從王文入京之後一來,和他產生衝突的人有不少,但是,只要細細觀察就會發現,如果是政務上的糾紛對罵,那麼大概率和王文發生衝突的人會被氣個半死,然後兩人各罰一個月或幾個月俸祿。
而如果,一旦是有人真的打算把王老大人拉下馬,那麼,幾乎無一例外的,後果都非常嚴重。
輕則被降出京師,重則罷官歸鄉,仕途就此終止。
這當中,固然有天子的干預,但是,王文本身的手段也不可小覷。
這樣一個地位高,權勢重,打不過,罵不贏的怪胎,已經不能用朝堂上的常理來衡量了。
現在的朝堂上,已經不是王天官考慮自己得不得罪人了,而是羣臣基本上都躲着這位朝堂一霸走。
遇到和吏部相關的事務,能不得罪就不得罪,基本上都是用最快的速度處理好,以免自己被罵了還沒處說理去。
此刻,王文擰着眉頭,手裏捧着朱儀的奏疏,卻沒有立刻翻開來看。
事實上,剛剛聽到天子大致說了事情經過之後,王老大人就差點開罵,但是礙於天子沒有發話,所以把話嚥了下去。
如今拿着這份並不算厚的奏疏,王文先是掃了一樣旁邊年輕的朱儀,然後輕哼一聲,將奏疏翻開。
儘管已經大概知道了其中的內容,但是,當真正細細讀完了之後,王老大人的臉色還是變得頗爲難看。
看到最後那一串的聯名,尤其是當中刺眼的禮部胡濙幾個字,王文皺着眉頭看了一樣旁邊老神在在的胡老大人,卻發現對方毫無任何反應。
再接着往下看,讀完了內閣的小票,王文頓時臉色再變,狠狠的瞪着一旁的朱鑑。
這副做派,倒叫在場腥艘活^霧水。
不過,他們的疑惑也沒有維持太久,王文看完了之後,盯着朱鑑哼了一聲,隨後便將手裏的奏疏交了出去。
然後,隨着奏疏在老大人們中一個個轉遞,大家也都差不多明白了王文這番表情的緣由。
待得腥硕伎戳艘槐椋嗍柙俣然氐接钢希趼O便主動開口,道。
“此疏本爲朱閣老票擬,並奉之御前,因關係重大,陛下先召我等內閣諸臣詢問,老夫以爲,東宮出閣不可耽擱,但也不可操之過急,可定在春獵之後,六月之期。”
“俞次輔也基本贊同此事,不過,俞次輔以爲,幼軍之設乃是早年特例,不宜引爲常例,所以懇請陛下將幼軍恢復爲尋常上直衛。”
“因內閣中意見難以統一,朱閣老便提議,召上奏此疏的朱儀將軍及聯名的大宗伯入宮詳述,陛下慮及此事重大,故召諸位同來商議。”
這番話說的就比較詳細,基本上把如今的局面給概括了出來,與此同時,也暗暗的撇清了內閣的干係。
那意思是,這事兒可不是內閣乾的,是朱鑑自己搞的,在你們來之前,我們可已經盡力彌補了!
果不其然,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的目光,基本上都落在了朱鑑的身上,與此同時,天子的聲音也隨之響起。
“既然事情的來龍去脈都已經說清楚了,那麼諸卿便來議一議吧,這份奏疏所說之事,到底該怎麼個章程!”
第705章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文華殿中,隨着天子發話,殿中的氣氛總算是變得稍稍活躍了幾分,腥讼嗷タ戳艘谎郏S後,果不其然,王文率先開口, 道。
“陛下,臣以爲俞次輔所言有理,東宮雖應出閣,但是,幼軍的確並無必要備設,土木之役殷鑑在前, 太子身爲儲君,理當更加研習聖人理義, 朝政經史,不可過分分心武事。”
“至於早定出閣之期,陛下,臣早在廷議之上便已有言,東宮儲本之位已定,陛下聖明之君,斷無無故更易之理,故此,出閣讀書一事,完全不必急在一時。”
“然羣臣慮及天家倫序,以期早分君臣之別,又有上聖皇太后懿旨,故廷議太子出閣讀書一事, 宣之諸衙門, 以安臣心。”
“今天家和睦,東宮仁孝,羣臣敬佩,此仗煜轮笮乙�, 東宮地位穩固, 朝野上下安心用事,流言蜚語自然消弭。”
“太子畢竟方幼,過早出閣讀書,預知政務,恐令殿下心生厭惡,故臣以爲,東宮出閣,不必急在如今,可定於明歲二月,再行大典不遲!”
好嘛,王天官果然是傩牟凰溃緝乳w就已經夠拖延了,可到了王天官這,三下五除二,就直接支到明年去了。
聞聽此言,一旁的朱鑑頓時坐不住了,開口道。
“天官大人此言差矣,關於殿下是否應該出閣預知政務,早在年前廷議之時, 便已辯明,陛下令東宮出閣卻未備齊屬官,便是有此考慮。”
“此事已然議定,天官大人緣何再提?”
說着話,朱閣老躊躇了片刻,往內閣方向偏了偏,開始請求外援,道。
“俞詹事,朱某猶自記得,當時你在殿上也曾向朝廷保證,必竭盡全力輔佐太子,不令東宮有失,可是如此?”
俞士悅瞥了一眼朱鑑。
這個時候想起他來了?早幹嘛去了?
不過話雖如此,聽到朱鑑刻意改換的稱呼,俞士悅嘆了口氣,還是上前開口道。
“陛下,朝廷諸事繁雜,但正因如此,越發不可拖延久置,東宮出閣一事,早在年前廷議之時便以恩准,朝野上下如今皆翹首以盼太子出閣。”
“禮部,翰林院,欽天監等諸衙門也爲此事已做了諸多準備,雖難盡善盡美,但若長期擱置,則之前所做的準備,大半都要閒置浪費。”
“如此既令羣臣心思浮動,難以一心用事,也令朝廷徒增靡耗,實非良策,故臣以爲,至晚春獵之後,朝廷便當將此事提上日程。”
到了這個時候,俞士悅自然也能看出,天子似乎並不願意讓東宮過早出閣。
但是,凡事總有個限度,原本廷議的時候,羣臣的意思是年後朝廷開印,頭一樁大事就是讓東宮出閣。
當時天子也沒有反對,結果轉過年來,朝廷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整飭軍屯上頭,東宮的事反倒沒人提了。
可不提不代表不存在,這件事情越往後拖延,實際上,對於天子的聲名越不利,而且,也會越讓朝廷上下人心浮動。
如果說因爲剛剛開印,朝廷事忙,往後略微拖延一兩個月,還能說得過去,但是,若延遲個一年,那就屬實是過分了。
俞士悅知道,他這麼說可能會令天子不悅。
但是,自從上次經受了於少保的人生觀洗禮之後,俞次輔在朝堂之上的生存之道也漸漸受了影響。
所謂持正守身,堅定本心,雖然要兼顧個人仕途,但是,更要顧全朝局大義。
即便是從一個普通的朝廷大臣角度出發,東宮早日安定下來,對於國家也是大有好處的。
這既是天子在向天下踐諾,也是在昭示自己遵循禮法,大公無私的形象,令四海歸心,萬民膺服。
同時,也是爲了讓皇位傳承有序,朝局社稷奠安。
往遠了說,早日開始對東宮的教導培養,可以最大程度的保證儲君的良好素質,在未來繼位之時,能夠實現政權的平穩過渡。
所以,這其實也是朝臣們希望太子早日出閣的原因,當初太上皇就是因爲出閣的時間不夠早,雖然早早的就確定了太子之位,但是,長達兩年多的時間,他都是在王振的教導之下,在內宮當中學習,以致於後來即便出閣之後,對於王振也多加信任寵愛,最終成了大禍。
到了如今,老大人們吸取教訓,自然是不肯再重蹈覆轍,要從最開始開蒙認字的時候起,就給太子最正確的引導,而不能令太子繼續置於深宮,受教於權宦。
所以,不管是爲天子考慮,爲社稷圖郑�是作爲內閣次輔,太子府詹事,俞士悅都不會是其他的立場和態度。
儘管這樣,會讓朱鑑那個小人得意,但是,事已至此,俞次輔也只能先在心中暗暗記下。
當然,俞次輔沒有于謙那麼沒腦子,就如現在,在羣臣面前,在雖然看似是和朱鑑一起支持東宮早日出閣。
但是不要忘了,在剛剛這幫大臣沒來之前,俞次輔可是早早的就擺明了反對幼軍的態度。
所以很多時候,堅持原則和明哲保身,其實也不那麼衝突嘛!
果不其然,看到俞士悅是這個態度,一旁的于謙輕輕朝着他點了點頭,顯然十分贊同他的表態。
和有小心機的俞次輔不同的是,於少保向來是一個行動派,所以自然不會讓老友一個人承擔天子的的不悅。
因此,他俞士悅說完之後,于謙也緊跟着上前,道。
“陛下,次輔大人所言有理,東宮出閣之期,早定比晚定要好,不僅能安朝局民心,更能彰陛下恩義,遲遲拖延之下,朝堂必有諸般流言,妄議天家,有損陛下聖德。”
“且各衙門各項準備,靡耗甚校灰司猛希食家誀懀旍度麓韩C後,爲東宮行出閣之禮,以定儲本,安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