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60章

作者:月麒麟

話到此處,焦敬也明白,接下來朱儀必有解釋,倒也不繼續催促。

於是,好整以暇的抿了口茶,朱儀開口道。

“其實很簡單,楊家當時已經到了生死存亡之時,天子明顯已經下了決心,要用楊家爲整飭軍屯開路。”

“面對這樣的局面,楊家要麼誓死反抗,要麼束手待斃,但是這二者,都不是楊家想要的。”

“誓死反抗的話,且不說楊家能不能扛得住天子的權威,便是扛過去了,作爲天子提拔起來的勳貴,得罪了天子,之後也不會有好日子過。”

“至於束手待斃,自然也不是楊家會做的,所以,當時楊傑拿了一份東西給我……”

說着話,朱儀環視一週,道。

“如諸位所想,就是楊信的那封家信!”

焦敬和陳懋等人對視一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色。

緊接着,陳懋首次開口問道。

“所以,小公爺早就知道,任侯在宣府执檀蟪家皇拢俊�

朱儀點了點頭,臉色坦然,道。

“知道,但是不確信,當時,楊傑拿來的家信並沒有具體指向任侯,只是審出了刺殺之人來自甘肅,其他的並無實證。”

“但是,當時楊家已經沒有別的法子,所以,楊傑代表楊洪上門,跟我做了一筆交易。”

“他希望成國公府能夠在整飭軍屯一事上保持中立,作爲交換,只要楊府能夠平安度過危機,楊洪就會上疏,爲家父辯解鷂兒嶺之戰的過失,爭取幫成國公府拿回爵位!”

原來如此……

焦敬的臉上閃過一抹沉思。

成國公府的爵位之所以一直遲遲不定,最大的原因,無非是鷂兒嶺一戰,朝中姓f紛紜,多數大臣傾向於認爲,是朱勇的過失,輕敵冒進,一戰大敗,沒有爭取足夠的撤退時間,最終導致了土木之役的大敗。

但是,反對意見也是有的,朝中也有人認爲,當時王振擅權,軍隊的指揮調動都被把持,朱勇雖然有冒進之舉,但是,也是受人所迫,不應過分苛責。

這件事情吵得紛紛擾擾,一直都沒有定論。

但是,要知道,朝中腥苏f的再多,畢竟都不是土木之役的親歷者,更沒上過戰場。

具體的戰陣之上,到底是個什麼狀況,應該做什麼決策,有什麼苦衷,楊洪這個百戰將領要有發言權的多。

何況,他當時就在宣府,鷂兒嶺之戰,他雖然沒有參與,但是,也是第一時間得到軍報的。

如果說他願意上疏爲朱勇辯解,這件事情,轉圜的時機就大得多。

於是,焦敬沉吟片刻,終於還是問道。

“所以,小公爺答應了?”

第666章 各懷鬼胎

相較於朱儀最開始過來旳時候,隨着事情慢慢被攤開,在場的氣氛反而變得沒有那麼緊張了。

說起來,焦敬這句話問的,其實有些無用,因爲,成國公府所做的,在廷議的時候已經很明顯了。

當然,無用不代表不需要問。

因爲朱儀的回答,代表着成國公府的態度。

所以實際上,在場的局面已經非常明顯了,朱儀之所以從進門開始,就隱隱會受到排斥,最大的原因並不是他在廷議上針對了任禮,而是他和昌平侯府扯上了關係。

還是那句話,針對任禮沒什麼,這次廷議上,針對任禮是勳貴們心照不宣的事,但是,昌平侯府是旗幟鮮明的天子黨。

無論是從出身,還是他們一直所持的立場,都是如此。

這一點,從這次事件當中,楊洪哪怕破釜沉舟,和任禮當庭對峙, 也不願意主動找其他勳貴聯合,阻止整飭軍屯的舉動, 就可以看得出來。

說白了, 楊家是鐵定要跟着天子走了!

在這種情況下, 朱儀有可能跟楊家有所聯絡,這種可能性, 就讓人無比的背後發寒了。

要知道,如今太上皇這邊的人馬,能夠拿得出手的, 已經越來越少了,而朱儀雖然年輕,但是,他手裏握着成國公府的人脈和一整座公府的底蘊,對如今的太上皇來說十分重要。

甚至於, 在文臣當中的影響力, 在場的諸多勳貴, 沒有一個人能夠和朱儀相比的, 畢竟,他有一個貴爲禮部尚書的岳父。

更重要的是, 如今的朱儀, 早就已經進入了核心決策層,換句話說,他們這些人的所有謩潱敕ǎ瑢吨靸x都是不加隱瞞的,而朱儀的意見, 也是他們做出很多決定時最重要的考慮因素之一。

如果說, 朱儀是天子的人,那麼將意味着,他們所有的謩潱酥领妒亲镒C,都赤裸裸的暴露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

這種風險太大了!

所以,哪怕楊傑只是拜訪了一次朱儀,並沒有真正的證據證明,他確實和楊府有什麼牽連,更沒有證據證明,朱儀和天子有什麼牽連。

但是,這一次過來之後, 所有人還是默契的開始對朱儀進行試探和質問。

不過, 這種可能性畢竟不大。

要知道,當初陳懋等人,之所以選擇拉朱儀入夥,也並不是隨隨便便找的。

自從土木之役以後,天子對於成國公府的態度一直十分冷淡,儘管朱儀東奔西走,還有胡濙暗中使勁兒,但是,始終都沒個結果。

這並不單單是朝中有人反對這麼簡單的,根子其實還在天子的身上。

或者說,在天子身邊的那一干天子黨的身上。

朝中對朱勇的責任一直有所爭執,很多人都覺得,土木之役的慘敗,朱勇至少要負一半的責任。

持這個觀點最堅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天子如今最信重的大臣,于謙!

除此之外,王文也是這一觀點的支持者。

有他們兩個人杵着,朱儀基本上不可能會去投靠天子,給自己找罪受。

何況,去年在朝中傳的沸沸揚揚的選秀風波,丟盡了天子的臉,朱儀從宮裏出來之後的潦倒絕望,他們也都看在眼中。

這些事情樁樁件件,都做不得假。

所以,朱儀真的是天子的人這種可能性,應該說非常小。

但是還是那句話,這件事情一旦是真的,後果所有人都很難承擔的起, 因此打心底裏來說, 他們也不希望這是真的。

而如今朱儀的態度,其實已經讓他們心中鬆了半口氣。

因爲, 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驟然被如此質問,如果朱儀心虛的話,那麼他必然不敢承認和楊傑的往來。

他能夠這麼坦然的說出來,其實已經代表了很多的問題了。

朱儀坐在對面,將腥说纳裆M收眼底,對於焦敬的問話,他略一沉吟,便道。

“我沒答應!”

於是,焦敬皺起了眉頭,但是,還沒等他說話,朱儀的聲音便再度響起,道。

“但也沒有拒絕!”

感受到在場腥艘苫蟮难凵瘢靸x道。

“當時楊傑來找我,問我是否願意答應這樁交易,我只對他說,一切到廷議之時,自有分曉,隨後楊傑便回去了。”

這話說完,在場諸人的神色便顯得有些若有所思起來,焦敬沉吟片刻,仍然繼續問道。

“但是,小公爺還是來找了二爺,打算和楊家在廷議上配合?”

這句話問的有些過分,不僅是朱儀,其他的人看着焦敬的目光,也略有不滿。

朱儀臉色一寒,顯然也有些生氣,道。

“焦駙馬這話到底是什麼意思?”

“自我進府以來,駙馬爺便對我處處詰問,我都如實以答,可駙馬爺句句話裏,都在暗示我早已經和楊家聯手,還說我陷害寧遠侯,敢問駙馬爺,你就這麼急着,要把我栽成背信棄義之輩嗎?”

焦敬顯然對此早有預料,不緊不慢的道。

“小公爺誤會了,老夫剛纔說了,這件事情干係重大,所以,老夫只是想要找一個真相而已。”

“呵~”

這下,朱儀總算是按捺不住了,右手輕輕一拍桌子,起身大步來到花廳中間,正站在焦敬的對面,氣極反笑道。

“真相?”

“真相就是,寧遠侯膽大包天,爲了一己私利,不惜欺瞞太上皇,裹挾諸家勳貴爲他所用,甚至於在這場局裏,太上皇都被他算計了進去。”

“事到如今,寧遠侯落得如此下場,根本就是咎由自取!”

“駙馬爺字字句句陰陽怪氣,無非就是想說,既然楊傑來找過我,我爲何沒有提醒任禮,反而還在廷議上保持中立。”

“既然如此,我倒想問問駙馬爺,楊傑也去找你了嗎?怎麼廷議之上,也沒見你替任禮出頭呢?”

”照駙馬爺這麼說的話,跟楊家勾結的,只怕不止是我成國公府,還有英國公府和其他一干勳貴。”

“鬧了這麼半天,原來駙馬爺就是想說,天子聖明英斷,早已經暗中收服了所有勳貴爲他所用?”

谷窆</span>  “那我們還在此商量什麼,趁早去乾清宮牽馬墜蹬吧!”

花廳當中一片寂靜,只有朱儀憤怒的聲音迴盪着。

焦敬被懟的說不出話來,張輗倒是遲疑着開口,道。

“小公爺,你莫急,這件事情後果太嚴重,所以,大家也不得不慎重。”

說着話,張輗轉頭看了看在場的諸人,又道。

“諸位,方纔的時候,你們不讓我跟小公爺透底兒,所以我一直沒說話,但是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了,我覺得,莪得說上兩句。”

“楊傑是去找過小公爺,但是,同爲勳貴,小公爺也不可能人都不見就給打發走,何況,就像剛剛焦駙馬說的一樣,任禮當時的舉動,的確有些可疑。”

“所以,哪怕沒有楊傑來勸,小公爺和我,也大概率會對這件事情觀望一番,如果說因此就說,小公爺是在配合昌平侯府,未免有些武斷。”

這纔算是公道話。

朱儀的臉色總算緩和了幾分,道。

“既然話說到了這個份上,那我也跟諸位說句實話,楊傑說他父親能夠上奏爲我父親辯解,這一點的確讓我很是猶豫。”

“畢竟,身爲人子,想要爲亡父正名,是人之常情。”

“但是,若說一本奏疏,就能讓我賭上整個成國公府,諸位未免太高看楊洪了。”

“他這一本奏疏上了,我父親的身後之名,也只是稍有轉機而已,何況,他昌平侯府自己就在風雨飄搖之際,值得我如此冒險嗎?”

這麼一唱一和的,焦敬也沉默了下來,在場其他人心中的疑慮,也漸漸的被打消。

終於,陳懋開口道。

“小公爺息怒,我等從未說過,甚至也從未想過,小公爺會和楊家聯手,只不過焦駙馬說,楊傑曾經去過成國公府拜訪,這件事情需要弄個清楚,所以,纔有了剛剛的場景。”

“現在一切都說清楚了,這事也便了了,大家本是同氣連枝,一脈相承,何必如此動怒?”

另一邊,徐有貞也出來打圓場,道。

“說得對,這件事情原本就是個誤會,把話說開了就好了,之前在重華宮的時候,太上皇還特意讚揚過小公爺忠心可嘉,要我說,焦駙馬,你這次確實是疑心太重了。”

不過,這話不說還好,原本,經過張輗和陳懋的轉圜,場中的氣氛已經漸漸平和下來,朱儀發了一通火,倒也沒有揪着焦敬不放。

但是,徐有貞的這幾句話,成功的把小公爺的注意力,又吸引回了焦敬的身上。

與此同時,徐大人也沒有‘拉偏架’,說完了焦敬,又轉向一旁的朱儀,語重心長的道。

“不過,小公爺,容我多說一句,這件事情,你也有不妥之處,若非你貪圖楊府開出的條件,跟楊傑在府中談了那麼久,駙馬爺又豈會有所疑心?身在朝堂之上,有些時候,該避嫌的還是要避嫌的。”

這番話差點給朱儀氣笑了,他望着焦敬和徐有貞,反問道。

“按徐大人這個意思,我偌大一個成國公府,見個什麼人,還要先請示焦駙馬?我倒不知道,一個連公主都沒了的區區駙馬,哪來的這麼大的威風?”

話音落下,在場諸人都是心中一驚,不由看向了一旁的焦敬。

果不其然,這位駙馬爺,臉色一瞬間變得陰沉的要滴出水來。

對於焦敬來說,其實他早就預料到朱儀會生氣,但是,他並不在乎。

既然除了這樣的事,那麼這些話勢必要有人來問,所以,焦敬其實是代表其他的人出面的。

但是,如果朱儀是被冤枉的,那麼他生氣也實屬正常,焦敬既然問了,那麼就知道朱儀會發怒。

可,這也是有限度的。

慶都大長公主早逝,這是焦敬心裏頭的一根刺,這麼多年以來,甚至都不怎麼有人,敢在焦敬面前提起這個名字。

但是,如今卻被朱儀這般往心窩子裏扎,焦敬的脾氣再好,也有些承受不住。

事實上,朱儀一句話說出來,也意識到自己有些欠妥,但是,礙於面子,他又不好收回,只能立刻低下頭,沒再繼續說下去。

這個時候,徐有貞似乎也意識到有些不對,把頭一縮,就躲回了朱鑑的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