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無暇去想什麼剋制與平衡,也不管外朝是否會對他有什麼非議,總之,朱祁鎮便下了那道要送往乾清宮的詔書。
這道詔旨,其實更像是一時意氣。
因爲想要破解它很簡單,只需要天子按旨意過來一趟,甚至都不用完全按照旨意所說日日晨昏定省,只要來上一次,那麼,一切便迎刃而解。
天子日理萬機,肩挑社稷,政務無比繁忙,在這種情況下,仍然能夠撥冗前來給兄長請安,此事一出,外朝必然盛讚一片。
而且,後面的事情,自然會有底下的大臣接手,天子完全可以在無數大臣的勸諫下,最終‘以朝廷政務爲重’,免去之後的請安。
如此一來,面子裏子都拿到了,而需要付出的代價,只不過是往南宮跑一趟,走個形式而已。
應該說,天子要是真的來了,喫虧的反而是朱祁鎮自己。
南宮和天子之間現在維持的平靜和穩定,正是羣臣所需要的,或者換句話說,這正是自己這個弟弟最擅長的手段。
順勢而爲!
朝廷上的那幫大臣們,自然都清楚,天子將太上皇安置在南宮的種種用意,但是,他們不在乎,甚至於,樂見其成。
天子的權威進一步加高,皇位承繼的法理被強化,太上皇的影響力越來越小,朝局一日比一日更加穩定。
這些新天子想要的,也恰恰是朝中諸多大臣想要的。
所以,明面上主動打破這種平衡的朱祁鎮,必然會受到彈劾。
不要以爲,身在南宮的太上皇,就不會受到彈劾,大明的諫官,連皇帝的後宮都要管,更何況是這種涉及朝局之事。
儘管到最後也不可能真的拿他怎麼樣,但是,卻毋庸置疑會消磨掉他主動讓政的形象,讓他在朝的影響力進一步下滑。
可,朱祁鎮顧不了這些了,哪怕知道這樣做不是最好的辦法,哪怕他知道,剛剛失了任禮,現在正應隱忍纔對。
但他忍不了了,常德長公主的冷漠態度,成了他爆發的最後一根引火線,哪怕是要被人非議,他也想看到,朱祁鈺被迫前來給他伏低做小的樣子。
哪怕,他心裏清楚,自己這個弟弟即便過來,也不會有什麼好臉色,但哪怕是外界認爲的伏低做小,也至少能夠讓他心中的躁意稍稍安撫下來。
朱祁鎮的這番心思,就連阮浪也不知道,甚至於,在給阮浪下旨的時候他還說,是篤定了皇帝不會過來,要讓朝野上下看看皇帝的真面目,可實際上,打心底裏,他卻在期待着朱祁鈺‘被迫’前來請安。
而現在,這種場景終於要到了……
第663章 長公主的無奈
端坐在重華殿的御座上,朱祁鎮長長的吐了口氣,不知爲何,這種往常早已經做慣了的事,他今日竟有些緊張。
抬頭看了看時辰,眼瞧着外頭一直沒有動靜,朱祁鎮心中有些煩躁,想要找人開口問問。
但是,就在此刻,殿外忽而傳來一陣響動,朱祁鎮連忙坐直了身子,端正儀態。
殿門被緩緩推開,晨光透過殿門照耀在一塵不染的地上,朱祁鎮抬頭望去。
當先一人,身着蟒衣,面白無鬚,正是如今天子身邊的隨侍太監,司禮監秉筆懷恩!
然而,還未等他臉上露出笑容,身子便僵在了原地。
因爲,懷恩在跨進殿門之後,略一側身,身後空空如也,絲毫沒有天子的身影。
目光下移,一個穿着大紅過肩蟠龍袍的小娃娃,小臉繃得緊緊的,邁着小短腿像模像樣的走到懷恩前頭,然後在殿中跪倒。
“兒臣朱見深,給父皇請安。。”
…………
長公主府。
雖然說是讓駙馬即刻起行,但是, 畢竟薛桓並沒有犯錯,讓他去南京協理軍務算是朝廷的正常派遣, 並不是申斥責罰, 何況, 駙馬還‘生着病’。
所以,朝廷倒也不至於真的不近人情到逼着駙馬立刻出發, 只是客氣的派了人到公主府上說,駙馬的官牒官印等物都已經準備好了,隨時可以出發。
不錯, 自從昨日駙馬在長公主府‘偶感風寒’之後,就一直留在長公主府中,並沒有出門。
因此,朝廷送信的官員,自然是直接遞了帖子到了長公主府。
將人客客氣氣的送走, 長公主府的姑姑方迴轉到了花廳當中, 稟報道。
“殿下, 人已走了。”
常德長公主此刻穿着一身輕便的胰�, 斜倚在榻上,清麗的臉上, 卻帶着掩不住的愁色。
她瞥了一眼管事姑姑遞上來的拜帖, 嘆了口氣,問道。
”駙馬呢?還在鬧脾氣嗎?”
“是,從昨日到現在,送到門外的膳食都是原封不動的拿走,婢子們也被堵在門外不讓進去。”
提起此事,這位管事姑姑的臉色不由有些難看。
要知道, 她是隨着長公主出嫁的宮中老人, 不說自小看着常德長公主長大,但也是金尊玉貴的將公主伺候着。
相較之下,薛桓雖然是世家勳貴出身,但是,在長公主面前,自然還是身份低上不少。
眼瞧着這薛桓竟然敢在公主府鬧脾氣,這位管事的姑姑心中不滿之意早就快按不住了。
要不是常德長公主壓着,她早就撤了這不識好歹的駙馬膳食,餓上三天,看他還敢給長公主臉色看。
當然,這番話叫她說, 是不敢的。
畢竟, 常德長公主和薛桓雖然是宮中聖母指的婚,但是,到底也是當初常德長公主自己點了頭的,兩人成親之後,不說是如膠似漆,可也是琴瑟和鳴,管事姑姑纔不會這麼沒眼力見,多嘴多舌,只是,口氣中的一抹小小怨氣,卻是掩不住的。
常德長公主自然聽了出來,幽幽的嘆了口氣,她開口道。
“姑姑,你不要怨他,這件事情是我做的不對,可是……唉,算了,這拜帖既送來了,便是在催着駙馬起行了……對了,宮裏頭可有消息了?”
這倒也不是常德長公主在替薛桓辯解,而是,這一次她的確做的有些過分。
昨日,薛桓得了旨意,特意從駙馬府跑過來,要跟她一同進宮。
常德長公主原就打算攔着他,不讓他再摻和這檔子事兒,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他細說。
這一回,剛好趁此機會, 夫妻二人談了許久, 但是,讓常德長公主失望的是, 不管她怎麼說,薛桓都不肯放棄抽身。
於是,一番道理講不通之後,常德長公主一狠心,索性便命人將薛桓鎖了起來,然後派人去宮裏送消息,直接就說駙馬病了。
然後她自己一個人,備了長公主儀駕,去了南宮當中,算是完成了自己的表態。
但是,後果就是,從昨天到今天,薛桓都將門反鎖了起來,誰叫也不開。
看着眉頭緊皺的長公主,管事的姑姑也嘆了口氣,道。
“回殿下,今日晨起,宮中傳來消息,說是陛下派了懷恩公公去慈寧宮宣旨,命太子殿下代陛下前往南宮問安。”
話至此處,那姑姑似乎也有些猶豫,躊躇片刻,纔在常德長公主催促的眼神當中繼續道。
“不過,太上皇當時的臉色似乎很差,沒跟太子殿下說兩句話便離開了重華殿,據說,殿下離開南宮的時候,臉色也不怎麼好。”
常德長公主聽完之後,同樣也是一聲嘆息,道。
“果然,他還是這麼任性,罷了,上回我去母后宮裏的時候,聽深哥兒身邊的宮女說,他最近喜歡各種珠子,你去將我那顆夜明珠取來,明天給深哥兒送過去,也算我這個做姑姑的一點心意。”
“是……”
管事姑姑倒是沒怎麼猶豫,夜明珠再名貴,但是,往太子那送,也是應當應分的。
於是,常德長公主點了點頭,一抬手在宮人的攙扶下起身,道。
“走吧,去見見駙馬。”
薛桓就住在長公主府的西跨院裏頭,這也是他日常過來小憩的地方。
事實上,常德長公主從昨天從宮裏出來,就沒有再鎖着這個小院,但是,如今守着這個小院不讓進的,反倒是跟着薛桓過來的親隨。
眼瞧着長公主殿下親臨,幾個親隨面面相覷,但是,到底還是硬着頭皮上前,道。
“見過殿下,駙馬剛剛吩咐了,誰也不見,您還是請回吧!”
“放肆!”
常德長公主還沒說話,她身邊的掌事姑姑先沉了臉色,厲聲喝道。
“這裏是長公主府,你們竟敢攔長公主殿下,駙馬就是這麼教的你們規矩嗎?”
幾個親隨也是薛桓身邊的老人,素知長公主府的這位掌事姑姑脾性,倒是也不辯解,只是跪地道。
“殿下,小的們也是遵駙馬吩咐辦事,還請殿下體諒小的們的難處。”
兩邊這般對峙着,常德長公主也終於是開了口,道。
“你們讓開,本宮和駙馬有話要說。”
這下,這幫隨從徹底犯了難,說到底,這是長公主府,要是真的不讓,他們幾個還不夠被人撂倒的,可要是讓了……
“讓開!”
還未等這些人做好決定,小院當中便傳來一道聲音,隨後,周圍的一幫僕婢紛紛躬身行禮。
“駙馬……”
只見薛桓着一身月白衣袍,跨步而出,來到常德長公主的面前,恭恭敬敬的行了個禮,道。
“臣給長公主殿下請安,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谷隨</span> 這般疏離的神色,讓常德長公主的眸子一黯,忍不住叫道。
“薛郎……”
然而,薛桓並不答應,只是躬着身子,一副畢恭畢敬的姿態。
見此狀況,常德長公主嘆了口氣,想了想,只得道。
“昨日到今日,宮裏宮外發生了不少事,駙馬不是想知道,我昨日進宮發生了些什麼嗎?便隨我來吧!”
說完,常德長公主便朝着一旁的暖閣走去。
另一邊,薛桓到底還是有些分寸,知道常德長公主這是在給他臺階下,於是,躊躇了片刻,他也便抬步跟上。
進了暖閣當中,常德長公主先是屏退了腥耍涣袅藘蓚�貼身侍奉的姑姑,然後道。
“昨日太上皇下旨的事情,你應當知道了,今日,陛下又下了旨意,命太子代陛下去南宮晨昏定省,太上皇的算盤,又落空了!”
一上來,常德長公主便開門見山,簡明扼要的把事情說了。
薛桓聽完之後,倒是沒什麼反應。
他雖然被鎖在院子裏,但是,打發兩個下人出去打探消息還是沒問題的。
所以,雖然消息略有延遲,可昨天太上皇給乾清宮下旨的事情,他是知道的,當然,常德長公主獨自一人去南宮赴宴,宴後又進了一趟宮,隨後他就接到旨意要去南京協理軍務的這些事情,薛桓也是清楚的。
此處沒有旁人,薛桓躊躇片刻,終於還是沒忍住,帶着幾分怨氣開口問道。
“殿下,我不明白,你這麼做到底是爲了什麼?”
“要知道,太上皇可是您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之所以做這些事情,也都是在幫太上皇啊!”
“我知道!”
見薛桓願意談話,常德長公主輕輕鬆了口氣,輕輕頷首,道。
“薛郎,我早跟你說過,讓你不要摻和這件事情,我不知道母后是怎麼跟你說的,但是,在我看來,鎮哥兒和鈺哥兒,都是我的弟弟……”
“當初,我替母后在宮裏宮外的傳信,是因爲鎮哥兒被人抓到了迤北,缺衣少穿還有性命之憂,我這個當皇姐的,自然要想法子把他帶回來。”
“可如今,鎮哥兒安安穩穩的回了京城,鈺哥兒也待他很好,兩個人各自有自己的居處,又何必非要徒生事端呢?”
又是這番話……
這件事情,薛桓和常德長公主早就不是第一次討論了,但是,每一次基本上都不歡而散。
嘆了口氣,薛桓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道。
“殿下,我也早跟你說過,你想的太簡單了,朝堂之上,那是這麼容易相安無事的……”
說這話,薛桓抬頭看着常德長公主,道。
”殿下,你是大明的長公主,金枝玉葉,你豈能明白,普通人的苦處?我已身涉朝堂,就算想要獨善其身,也不可能做得到的!”
暖閣當中陷入了沉默,常德長公主的神色有些複雜。
“皇姐,薛桓不會理解你的一番苦心的,他,陽武侯府,還有其他的一干勳貴,枝枝蔓蔓,早已經糾纏在一起難以分離。”
“抽身而去?對他們來說,無異於短尾求生,薛桓,沒有這個決心,也下不了這個決斷!”
“你這麼做,薛桓不僅不會感謝你,反而會怨你多事的……”
常德長公主還記得,昨日她出宮前,當時天子對她說這番話時,口氣中的帶着的點點憂慮和無奈。
即便是身爲天子,有些時候,也有無能爲力之處。
而她當時說了什麼來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