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聞聽此言,朱祁鎮眼神驀得一冷,看的阮浪心裏頭發寒,連忙低下了頭。
不知過了多久,阮浪才終於聽見,上首發出一聲嘆息,道。
“你起來吧。”
“是……”
慢慢的站起身來,眼角餘光瞥了一眼太上皇的神色,見他老人家神色雖冷,卻並無怒意,阮浪提着的心才放了下來。
又停了片刻,太上皇的聲音再度響起,帶着幾分無奈和失望,道。
“你說得對,朱儀是個可用的人,至於任禮……唉,朕也知道他的難處,不過,他這麼做的確有些過分,可惜了……”
見此狀況,阮浪想了想,又道。
“陛下,事已至此,容老奴再多一句嘴,其實,整飭軍屯這件事情,宮裏那位是佔着理的,所以,朝廷上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文臣,都是打心底裏想讓寧遠侯倒了的,就算是他們知道這件事情證據不足,也會裝看不見。”
“宮裏那位,便是利用這一點,煽動昌平侯跟寧遠侯對着幹,才成了現在這種狀況,可這天下的理,又豈會都叫宮裏那位佔了去?”
“要知道,陛下您纔是大明的禮法啊!”
朱祁鎮皺了眉頭,思忖了片刻,方問道。
“你是說,深哥兒?”
阮浪點了點頭,道。
“不錯,廷議上頭,整飭軍屯的奏議,那些大臣們是都贊同的,宮裏那位因勢利導,所以有了如今的局面。”
“可同樣的道理,太子殿下出閣,也是禮法所在,廷議所通過的事,太子殿下能出閣備府,便有了真正的名分大義,到時候,朝中自會有人護持,這纔是陛下您真正該操心的啊……”
話音落下,朱祁鎮的臉色總算是緩和了不少,不過,也只是片刻,他便又嘆了口氣,道。
“話是如此,可這件事情畢竟還得下頭的人去辦,如今任禮進了詔獄,想要找得力的人,只怕不易。”
“而且,這樁事情,不是一兩句話說得清楚的,非得召見他們進宮不可,只是如今……”
說着話,朱祁鎮又生出一陣煩躁之意,忍不住起身,在殿中走來走去,阮浪緊緊的跟在後頭,卻一句話都不敢多說。
他是個有分寸的人,有些話該他說的能說,不該他說的,一句也不能說。
終於,過了良久,窗外似乎隱隱約約,響起了淅淅瀝瀝的雨聲,阮浪方看到太上皇猛地一停,似乎是下了什麼決定,轉過身吩咐道。
“朕沒記錯的話,皇姐有日子沒過來了吧?”
於是,阮浪便知太上皇的意思,順從的點了點頭,道。
“不錯,打從陛下回來後,長公主殿下來賀了一次,便沒再過來,這些日子,皇后娘娘也時常唸叨着,想念長公主殿下。”
聞言,朱祁鎮便道:“既然如此,你明日去傳旨……不,就說是皇后的意思,讓皇姐帶着薛駙馬來南宮覲見。”
阮浪猶豫了一下,似乎想提醒什麼,但是,到最後也沒有開口,只是俯身一禮,道。
“老奴遵旨。”
朱祁鎮輕輕頷首,旋即,他揮了揮手,於是,阮浪便會意,後退兩步,小心的關上了殿門,只留下了幾個貼身伺候的宮人。
臨出門的最後一眼,阮浪看到太上皇的臉上,莫名的閃過一絲嘆息。
出了殿門,阮浪的腰便緩緩直了起來。
雖說他在朱祁鎮的面前恭恭敬敬,但是,作爲整個南宮的大總管,他的地位可一點都不低。
別的不說,光是徒子徒孫都有一大把。
剛出了門,便有一干小宦官上前接過他的手裏的燈盞,擁着他往偏殿而去,不過,今天阮浪卻沒有像往常一樣回去歇息,而是擺手驅散了人羣,只留下了其中一個看起來頗不起眼的憨厚小宦官。
於是,其他人帶着羨慕嫉妒的目光,各自散去,轉眼之間,廊下便只剩下了阮浪和這個小宦官兩人。
隨即,阮浪方左右看了看,道。
“小公爺交代的事,咱家盡力了,任侯這樁案子,也勉強算是過去了,趕明兒,陛下會讓長公主殿下帶着駙馬
覲見,商量東宮的事,到時候,必定還會問起廷議上的狀況,小公爺得提前跟駙馬爺通個氣。”
這話是壓低聲音說的,顯然是怕被別人聽見。
聲音落下,阮浪對面的憨厚小宦官臉上,露出一絲和外表並不相稱的狡黠神色,道。
“一點小心意,就當給乾爹壓驚了,事情要真的辦成了,國公府必定還有重謝。”
說着話,那小宦官不知從哪拎出一小袋金子,不着痕跡的塞到阮浪的袖子裏。
阮浪掂了掂手裏的分量,臉上掠過一絲笑意,道。
“這就客氣了,咱家可不是貪圖這點金銀,當初咱家到太上皇身邊之前,聖母便一直誇讚小公爺是忠心之臣,讓咱家時時提醒太上皇,不可寒了忠臣良將的心。”
“再者說了,小公爺拜託的事,也是爲了東宮着想,這件事情,也是聖母的心病,咱家這麼做,也算是爲聖母分憂,可不光是幫小公爺的忙。”
那小宦官雖看着一副憨憨的樣子,但是,卻並不真的是什麼都不懂,聞絃歌而知雅意,立刻便道。
“乾爹這話就見外了,您替聖母分憂,是替聖母分憂,可一碼歸一碼,您既在陛記着。”
“您放心,這件事情要是真辦成了,等國公府的爵位拿回來,您就是成國公府的恩人,到時候,小的還指望跟着乾爹沾沾光呢!”
這話說出來,阮浪的臉上頓時舒展開來,笑罵一聲,道。
“少油嘴滑舌,趕緊着去值守,太上皇夜裏覺輕,殿裏貼身伺候的那幾個,又不是好脾氣的,外頭可不敢出什麼動靜,免得擾了太上皇。”
那小宦官點了點頭,同樣笑呵呵的道。
“乾爹您放心回去歇着,就是一隻耗子,從這殿外頭跑過去,我也保準不讓它叫喚。”
阮浪點了點頭,一副滿意的神色,倒是沒在多說,轉過身便朝着自己歇息的小屋走了過去。
只不過,如果有熟悉他的人瞧見的話,便會發現,如今的阮浪,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翌日,長公主府。
“什麼?皇嫂要見本宮?還要攜駙馬同去?”
常德長公主坐在花廳中,秀眉微蹙,望着眼前的宮女,開口問道。
那宮女不是別人,正是錢皇后身邊的大宮女芷蘿,但是,無論在南宮中是什麼身份,在常德長公主的面前,她依舊畢恭畢敬,道。
“回殿下,正是如此,娘娘多日和殿下未見,心中甚是想念,故特召殿下夫婦入南宮覲見,一同用家宴。”
常德長公主也不是傻子,立刻便明白了過來。
名義上,這是錢皇后召見,但是,既然是家宴,那麼,太上皇不可能不來,所以,真正要見的人是誰,也就不言而喻了。
一方面,常德長公主驚訝於自己這個弟弟,竟然冒險到了如此程度,另一方面,她也想都沒想,便斷然道。
“你去回稟皇嫂,就說本宮今日身體抱恙,不便入宮,還是改日再去覲見吧。”
看着明顯精神奕奕的常德長公主,芷蘿不由苦笑一聲,道。
“殿下,您還是不要爲難奴婢了,這南宮裏頭,宴席都已經備好,貴人也在等着,就差您和駙馬赴宴了……”
然而,常德長公主卻明顯不給這個面子,眼神一眯,冷聲道。
“本宮說,身體抱恙,不便進宮,你聽不懂嗎?”
“叫你去回稟就回稟去,囉嗦什麼!”
不過,話音剛落,外頭便傳來一陣喧鬧的聲音,緊接着,有公主府的侍女匆匆進來稟報,道。
“殿下,駙馬爺到了……”
第657章 你纔有病
不論朝堂上發生了何等的大事,朝廷的各個衙門,依然要保持正常的咿D。
內閣,夕陽西下,俞士悅從厚厚的案牘當中抬起頭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看身邊似乎無窮無盡的奏疏,不由嘆了口氣。
朝廷剛剛開年,各種各樣的事情紛至沓來,繁雜無比。
再加上,昨天的廷議雖然結束了,但是後續的影響卻剛剛開始發酵。
尤其是對於楊洪和任禮等人在廷議上的的失儀行爲,以及他們任禮的這樁案子,各種各樣的聲音都呈了上來。
儘管內閣已經算是連軸轉了,但是,這一摞摞的奏疏,還是絡繹不絕的。
生無可戀的看着中書舍人又抱着一摞比頭頂還高的奏疏進來,俞次輔終於開始認真的考慮,要不要讓老僕給家裏夫人捎信,說晚飯不必等他了。。
又是重重的嘆了口氣,俞次輔擺了擺手,示意中書舍人將奏疏放下,正打算繼續埋頭案牘,卻發現,這一次中書舍人並沒有如往常一般離開,而是站在原處,遲遲未動。
眉頭微皺,俞士悅抬起頭問道。
“出什麼事了嗎?”
於是,中書舍人方拱手回道。
“次輔大人,就在剛剛,端靜皇后召了常德長公主入南宮,說是要辦個家宴,長公主殿下,現已進宮了……”
俞士悅眉頭一緊,將剛剛拿起來的奏疏又擱了下去,開口問道。
“臨時宣召,沒有提前打招呼?”
中書舍人搖了搖頭。
“沒有,不僅如此,而且……據公主府那邊傳出來的消息,端靜皇后要召見的,不止是長公主殿下一人,而是殿下夫婦二人。”
“什麼?”
如果說,剛剛聽到常德長公主被宣召的時候, 俞士悅還頗能穩得住, 那麼聽說這個消息, 他的臉色立刻就變得有些難看,聲音也沉了下來,問道。
“這麼說, 薛駙馬也進宮了?”
見此狀況,中書舍人也知道不妙, 趕忙搖了搖頭, 道。
“沒有, 薛駙馬得了消息,便去了公主府, 然後便沒出來,長公主殿下入宮的時候,說是薛駙馬來是受了風, 感染了風寒, 恐此時進宮再染給端靜皇后, 所以, 便將駙馬留在了公主府。”
聞聽此言,俞士悅眉間出現一個川字, 久久未言,底下中書舍人未得命,也不敢擅自退下, 便老老實實的侍立在旁。
皺着眉頭思索了片刻,俞士悅又問道。
“你是說, 薛駙馬得了召見的旨意,然後趕去了公主府, 隨後就沒有再出來,對嗎?”
那中書舍人點了點頭。
於是, 俞士悅的臉色稍稍變得好看了幾分,不過,緊皺的眉頭,卻依舊沒有舒展開。
片刻之後,俞次輔索性從桌案後頭起身,在房中來回踱了兩圈,這才停下, 吩咐道。
“你現在就去給宮裏遞牌子,老夫要進宮面聖!”
中書舍人看了看外頭的天色,此刻已然是傍晚時分了,按時辰, 這個時候肯定不適合進宮。
但是,看看次輔大人的臉色,他也不敢多說什麼,趕忙下去安排。
內閣本身就設在文華殿的對面,來回往來十分方便,不多時,中書舍人便又回到了內閣,不過,這一次,他的身後多了個人。
司禮監掌印太監,成敬!
俞士悅原本在公房當中沉思,見到中書舍人回來,本想招手問問結果,結果一抬頭,就看到了跟在後頭的成敬,心中意外的同時,也連忙站起身來,迎了上去,道。
“成公公來了,怎麼也不早通報一聲,好讓老夫提前出去迎候。”
話雖是這麼說,但是,俞士悅卻不由朝着成敬遞過去一個徵詢的眼神,顯然,是在疑惑他的來意。
不過是遞牌子進宮求見而已,天子若是準了,隨便遣個內侍過來便是,何必勞動成敬這個司禮監掌印太監。
成敬和俞士悅這幹大臣打交道也不是頭一天了,自然明白對方在疑惑什麼,拱手回了個禮,便道。
“次輔大人,陛下說了,天色已晚,他老人家還要見長公主殿下,您就不必入宮了。”
話音落下,俞士悅的眼神一變,神色有些意外,問道。
“長公主殿下?”
“她不是在南宮嗎?怎麼……”
於是,成敬便解釋道。
“殿下是下午入的南宮,按理是要用家宴,宴後方歸,不過,殿下到了南宮之後,和太上皇生了口角,便沒有留在南宮用宴,而是進了宮求見陛下。”
“此刻,長公主殿下正在乾清宮中和陛下說話,所以,陛下怕是無暇召見次輔大人了。”
俞士悅的臉色一陣變幻,躊躇片刻,方試探着問道。
“這麼說,長公主殿下從南宮出來,便直接進宮見了陛下?”
成敬點了點頭,倒是沒有否認。
略停了停,待俞士悅消化了這個消息,成敬又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