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50章

作者:月麒麟

又或許,太上皇是想要拉攏大臣,和天子在朝堂上爭權,或許預備着天子可能爲難他時,能有自保之力。

這都並非是不可能的事。

但是,同樣的,于謙也明白,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太上皇並不甘心就此退位,更不甘心就此頤養天年,他拉攏這些勳臣,是在暗中某些些什麼……

事實真相如何,除了太上皇自己之外,恐怕沒有人清楚。

可有一點,卻是確定的。

那就是,即便只是有這麼些許的苗頭,在天子眼中,便是極大的威脅。

涉及到皇權之爭,容不得絲毫的溫情!

無論之前天子是如何作想的,從這一刻起,天子和太上皇,就已經站到了對立面。

張了張口,于謙終於發出了聲音,卻發現不知何時,不知爲何,他的聲音已經變得沙啞而乾枯。

懷抱着最後一絲希望,于謙到。

“陛下,畢竟,如今天位已定,名分有別,朝中諸臣,皆效忠陛下,南宮一隅,難成風浪,陛下英武明斷,坐鎮全局,何必……”

“於先生!”

這番話,于謙自己都說的無比艱難,自然也沒有什麼太大的說服力,自然,也在尚未說完的時候,便被上首天子打斷。

略停了一停,朱祁鈺聲音轉緩,依舊望着于謙,聲音中罕見的透着一絲無力和苦澀,道。

“先生,太高估朕了!”

于謙抬頭,眉頭緊皺,但是,一時不知道該開口說什麼。

不過,朱祁鈺也不需要他說什麼。

似乎是覺得屋裏有些發悶,朱祁鈺從御座上站起來,沉默着緩步來到殿門處,在廊下站定。

于謙同樣沉默着,但卻亦步亦趨的跟了上去。

一陣清風吹過,二人的衣袂皆被吹起,隨之飄來的,還有天子已然平靜下來的聲音。

“先生是否覺得,如今,朕已貴爲天子,手握天下之權,朝堂萬事皆在掌中,相反的,太上皇居於南宮,雖奢侈無度,但畢竟囿於一方天地,旨意不出南宮,政令不下朝堂,朕與太上皇,朕爲強,太上皇爲弱,實力懸殊至此,何以驚懼無狀?”

于謙依舊沒有說話,因爲,這本就是明擺着的事。

如今的朝中,雖然有那麼一小撮人跳來跳去,但是,天子畢竟是天子,就算太上皇有什麼想法,也根本不可能成功。

但是,等了片刻,見天子沒有說下去,于謙只好斟酌着字句,道。

“陛下,如今京中安穩,內有上直二十六衛戍守皇城,外有京營大軍鎮守意外,宮內宮外,尚有逡滦l和東廠,神出鬼沒,監察一切,朝中諸事,雖非萬無一失,但也終歸是在陛下掌中。”

弱者在大多數情況下,是會被旁觀者同情的。

這個道理很簡單,但是,朱祁鈺前世卻花了好久,才弄明白。

他和太上皇之間,無論對方犯了多大的錯,無論有些事情,到底是不是對方先挑起來的,只要在外人眼中,他們是一強一弱,那麼,便是倚強凌弱。

這便是于謙現在的想法,事實上,也是朝中絕大多數大臣的看法。

太上皇在南宮,就算是絞盡腦汁,用盡種種手段,也不過就是拉攏一些大臣,了不起,能夠指揮的動南宮的禁軍。

可是,相比之下,天子手中握着只奉聖命的上直二十六衛,還可以隨時調動數萬的京營大軍,再加上東廠和逡滦l兩大殺器,足以應付一切意外。

在此前提之下,天子對太上皇過分煎迫針對,難免有些不近人情,說到底,天子的皇位,還是從太上皇那得來的。

太上皇犯了再大的錯,也不是對天子犯的,受人恩念人情,這同樣也是最簡單的道理。

但是,真的是如此嗎?

遙望着空曠的遠方,朱祁鈺沒有回頭,只是道。

“于謙,你說,要是有一日朕纏綿病榻,昏迷不醒,羣臣被鎖宮中,太上皇自南宮而出,受朝臣擁戴,意欲復位,你會怎麼做?”

這話天子說的平靜,但是,于謙卻大驚失色。

他早已料到天子在擔心什麼,可卻未曾想到,天子竟然悲觀到了這種程度。

當下,于謙拜倒在地,道。

“陛下不可胡思亂想,您春秋鼎盛,龍體康健,豈有不虞?”

“何況如今天家名分各定,皇位傳承有序,太子殿下出閣在即,豈會有此等冒天下大不韙之事發生?”

“即便是有意外發生,朝廷上下羣臣,也必會爲陛下盡忠。”

朱祁鈺依舊未曾回頭,但是,卻顯然對於謙的反應早有預料。

這話看似沒有回答,可其實卻已經說明白了。

他和太上皇之間,還隔着一個東宮!

這也是朝野上下,都覺得天子和太上皇不可能真的發生難以調和的衝突的原因。

畢竟,到了最後,皇位自會迴歸到太子身上,天子沒有必要過分得罪太上皇,太上皇也不必着急做些什麼。

只需待太子長成,一切平穩過渡,自然是一段兄友弟恭的佳話。

然而,衣袂翻飛當中,天子的聲音再度響起,讓于謙的心中,湧起一陣濃濃的驚懼和不安。

天子說:“如若,朕要廢太子呢?”

“陛下!”

此話一出,于謙大驚失色,猛地抬起頭,震驚的望着天子。

不過,還未等他說出別的話,便見天子轉了過來,虛手一壓,道。

“於先生不必着急,朕早已有言,太子若非失德,不會被廢,此處只有你我君臣二人,朕隨口一問,你便隨意而答便是,此話出你之口,入朕之耳,再不會有旁人知曉。”

話是如此說,可,又怎能真的不放在心上呢?

于謙苦笑一聲,看着天子波瀾不驚的神色,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忽然發現,這句話,他無法回答。

雖然,理智告訴他,這種情況根本不可能發生,但是,天子的這番神色,還是讓他忍不住開始真的設身處地的考慮這種場景。

天子垂危,太子被廢,太上皇逼宮,羣臣被鎖宮中……

這種情況下,他會怎麼做?

認真的低頭思索了片刻,于謙悲哀的發現,雖然他不願意承認,但是,如果真的到了這等地步,他會做什麼選擇,自己心裏早已有了答案。

於是,面對着天子平靜深邃的目光,于謙閉上雙眼,俯身一拜,道。

“臣,當爲社稷效死!”

靜靜的拜倒在地上,于謙的心中一片平靜,默默的等待着自己的結局,他沒有去想,自己這句話說完之後,會是什麼樣的後果,或者受,這個時候的他,已經不願意去想了。

然而,如於謙預想當中的狂風驟雨並沒有到來,有的,只是一聲似有似無的嘆息。

“先生退下吧……”

于謙抬頭,眼見天子負手而立,迎着漸漸斜下的夕陽,背影莫名看着有幾分蕭索悲涼之意。

他張了張口,想要說些什麼,但是,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是恭敬的行了個禮,道。

“臣告退。”

于謙走了,但是,武英殿的殿門前,依舊無人敢接近。

懷恩站在遠處,望着天子蕭索的身影,眼中不由浮起一絲擔憂之意。

他不知道天子和於少保單獨說了些什麼,但是,一定不是什麼讓人高興的事情。

因爲,自從於少保離開之後,天子就站在遠處,絲毫都沒有移動過,到現在爲止,已經半個時辰了。

天色已近黃昏,殘陽西沉,月入銀鉤,宮燈也已經一盞盞亮起。

懷恩猶豫着,自己是不是該上前伺候着,但是,直覺卻告訴他,這個時候最好不要妄動。

就這般又煎熬了片刻,懷恩終於看到天子動了,他老人家側了側身子,將半張臉龐隱沒在昏黃的燈光下,口中似在喃喃什麼。

隔得很遠,所以懷恩聽不清楚說些什麼,只見得兩句話說完,天子的臉上緩緩浮起一絲釋然的神色,然後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過來,於是,懷恩連忙迎了上去。

與此同時,就在天子剛剛站立的地方,清風捲過,將些許囈語吹散,裹進風中,再無痕跡。

“于謙啊于謙,你死了有什麼用?”

“該死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朕啊……”

第656章 篩子樣的南宮

南宮。

夜已漸深,各處都已經熄了燈火,沉沉入睡,但是,唯獨太上皇的寢殿之中,還透着一絲光亮。

這些日子以來,太上皇雖然夜夜笙歌,但是,作息卻十分規律。

正常來說,每五日當中,他老人家有三日宿在各處宮妃處,一日宿在端靜皇后處,剩下一日,則回自己寢宮。

朱祁鎮斜倚在榻上,雖然已是深夜,卻仍舊身着外袍,沒有絲毫要安寢的跡象。

在他的面前,擺着一封剛剛拆開的信封,其上赫然便是今日廷議上的狀況。

燭火搖曳,偌大的寢宮當中,只點着寥寥幾盞宮燈,越發映襯着朱祁鎮的臉色忽明忽暗。。

在他的身旁,一個老太監躬身侍立着,默默不言。

不知過了多久,殿中忽而響起一陣嘆息聲,接着,朱祁鎮揉了揉額角,目光終於從那封信上移開,問道。

“阮浪,你覺不覺得,這場廷議透着古怪?”

老太監抬起頭,神色恭謹,似乎是有些不確定,但依然道。

“陛下既然發問,老奴便姑妄言之,其實當初,任侯想要阻止整飭軍屯,老奴便覺得有所異常,只不過,老奴那個時候覺得,任侯畢竟身在朝局, 看待很多事情, 想必會比老奴要周全的多, 或許,是老奴思慮不周,也說不定。”

“但是, 現在看來,任侯之所以如此着急, 竟是因爲他身上揹着這樣一樁驚天大案, 执讨爻歼@樣的事, 任侯的確做的過了。”

“而且,犯下這樣的案子也就算了, 竟然還敢不對陛下實言相告,鬧得如今身陷囹圄,也是自作自受。”

朱祁鎮聽完, 臉色也有些不大好看, 似乎回憶起什麼不太愉快的事情。

不過, 想了想, 他還是搖了搖頭,道。

“朕總覺得, 沒有這麼簡單。”

“你瞧朱儀送來的這封信,雖然寫的看似客觀,但是實際上, 卻有一處他始終沒有提,就是任禮最開始出面的時候, 他們爲什麼沒有跟上去,而是直到事情開始失控的時候, 才發聲替任禮聲援。”

“這一點,你不感覺奇怪嗎?”

這……

阮浪有些躊躇, 一副想說什麼,但是又不敢說的樣子。

他的這副表情,理所當然的讓本就有些煩心的朱祁鎮越發的感到有些煩躁,道。

“有什麼話就說,在朕面前,還有什麼可吞吞吐吐的。”

一句話,嚇得阮浪跪倒在地上, 磕了個頭,道。

“陛下,老奴不敢欺瞞,只不過, 老奴見識湵。瑳]有陛下的眼光,所以總覺着,看事要先瞧人。”

“朝政大事複雜,老奴瞧不懂,但是,先前在慈寧宮伺候的時候,老奴也曾聽聖母提過,成國公府的小公爺是個可造之材,如今,成國公府和英國公府結了親,便是通家之好,自然會盡心竭力。”

“而且,這段時日下來,小公爺雖不得進宮,但是卻也忙前忙後,袁校尉之前來時便說過,宮外的不少關係,都靠小公爺在走動,就連如今廷議的狀況,小公爺也第一時間找人送進宮裏來。”

“老奴說句不該說的,要不是小公爺找了關係,各處打點後將府裏的家奴淨身送進了咱們南宮,現如今,只怕連找人傳個信都不方便,所以……”

不得不說,阮浪是瞭解朱祁鎮的。

這番話說完,朱祁鎮的臉色還是頗爲難看,甚至於變得有些更加煩躁,但是,口氣卻已經發生了變化。

“朕沒說是朱儀的問題,他替朕做事盡心朕知道,可是,任禮的事情,的確有些不對……”

說着話,朱祁鎮幽幽的嘆了口氣,道。

“再者說了,如今朝中,還心繫南宮的朝臣,任禮是最有份量的,他此番進了詔獄,只怕不好脫身,到時候,朝堂上一旦有什麼變故,朕便真的再難有法子了。”

“你也瞧見了,太子出閣,從年前拖到年後,到現在也沒個動靜,現在便如此,以後,還指不定如何呢……”

搖晃的燭火下,朱祁鎮的神色複雜難明,似乎是在對阮浪說話,又似乎是在對自己解釋。

見此狀況,阮浪小心翼翼的抬起了頭,勸道。

“陛下何必擔憂,老奴斗膽再多說一句,寧遠侯這回敢瞞着陛下执檀蟪嫉氖拢禄卣f不定就敢欺瞞更大的事,這次廷議,說白了,就是寧遠侯打着陛下的旗號求身自保而已。”

“老奴見識湥蛟S說的不對,但是陛下,他寧遠侯在朝廷裏權勢再大,要是不夠安分,失了爲臣之道,那恐怕也不是什麼好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