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41章

作者:月麒麟

這批人,事實上就是那些有心投效新天子,但是,又因爲雙方之間沒有足夠的瞭解,而若即若離的人。

在過往的朝堂博弈當中,這些人大多數時候,會跟着豐國公一起敲敲邊鼓,但是,真正需要他們出力的時候,卻是顧慮重重。

這一點,在這次的廷議當中,也有所體現。

相比較豐國公和靖安伯的表態,這些人可謂是謹慎的緊,雖然口口聲聲願意和靖安伯一樣,但是,卻又給自己留了後手。

靖安伯的表態可謂乾脆,凡是涉及軍屯的田畝,人員,不論是自己查到的,還是朝廷查到的,該還的還,該補的補,該處置的,統統交給朝廷調查處理。

但是輪到這些人,話說的漂亮,但是實際上,明顯還是存着幾分破財消災的意思。

所謂自查嚴懲,其實都是他們自己說了算,到最後,他們自己說自查出來多少,就是多少,說自己處置了什麼人,就處置了什麼人。

看似找鉂M滿,可話中意思,無非是不希望朝廷插手,或者說,表示自己願意配合的態度,希望兵部也能不要那麼嚴苛,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把事情辦了。

這中間固然有着靖安伯府新晉勳貴,牽扯少顧慮少,而這些世家傳承日久,牽涉多顧慮多的因素,實際上也反饋出這些勳貴們矛盾的心態。

他們既想要討好天子,又怕付出了利益,最後雞飛蛋打,只能一步步小心翼翼的試探,靠時間的推移,來一點點的獲取天子的信任,同時也建立自己對天子的信任。

相較而言,代表定國公府的永康侯和隆平侯二人,態度就強得多。

雖然同樣比不上靖安伯那等乾脆,但是,卻穩準狠的抓住了重點。

定國公府的表態,總結下來可有兩點。

其一,保證軍屯的數額,無論是早前被侵佔的,還是後來役使軍士私墾的,只要和軍屯有關係的,不管是自查出來的,還是朝廷查出來的,一概如數迴歸朝廷。

爲了展示自己的找猓▏踔良由狭酥T多府邸都不敢加的一句話,說若有因種種緣故無法歸還的,定國公府自行購置來路乾淨的民田,充歸軍屯。

直白的說,就是陛下您說個數,能找回來的我給您找,找不回來的我照價賠償,反正保證您最後能拿到和數字相符的田畝充歸軍屯。

不得不說,這一點,簡直是直接打中了朝廷的死穴。

還是那句話,朝廷忙活這麼久,鬧得這麼大,核心目的,就是要重新恢復軍屯的田畝。

定國公府直接給下了軍令狀,一步到位!

不過,與此同時,對方也給出了小小的請求,也便是他表態中的第二點,關於人的問題。

在這一點上,定國公府和前頭那批又當又立的人態度差不多。

所謂府中族中牽涉軍屯之人,當自向朝廷請罪,受朝廷處置的意思,其實就是,自己的人自己查,請朝廷高抬貴手,拿回田畝放過人。

這個條件應該說,也正好卡在朝廷的可接受範圍之內。

畢竟,朝廷要的是恢復軍屯,而不是殺人,就算是要殺,也是爲了整肅軍紀,並不是完全不可變通。

而且,谐贾詴䦟⒋艘暊懚▏K於在朝局站隊的標誌,原因還是因爲,這份奏疏的份量並不輕。

要知道,這奏疏乃是聯名,換句話說,並不是定國公府一家要付出巨大的利益,而是好幾家勳貴都是如此。

定國公府家大業大的,自然賠得起這麼多的田畝,不夠的也可以買,但是,其他的一些侯府,伯府,可沒這麼厚的底子。

尤其是一些敗家子多的府邸,弄來的田畝早已經發賣,得來的銀兩早已揮霍一空,朝廷若真要嚴查,他們要填補窟窿,可不是什麼容易事。

定國公府能讓他們聯名,自然也就要替他們分擔這些壓力,這中間的花費,可想而知絕不會少。

這也就是定國公府這樣的頂級世家,纔敢用這種法子,換了其他的世家,想這麼做,都沒有實力!

不論如何,這場廷議進行到這裏,已經算是到了尾聲。

隨着任禮被拿下,他所代表的這一支勳貴力量,一時之間必然難以有組織的再次掀起反對的聲音,只能保持緘默。

而以豐國公爲首的這支力量,在和定國公府合流之後,在朝堂上有了足夠的份量發聲,任禮這一批人不發表意見的情況下,足以代表勳貴武臣的態度。

如此一來,至少在整飭軍屯的這件事情上,文武百官再次達成了一致,變成了型鶜w之事。

那麼,接下來自然就只剩下天子一錘定音,這場廷議,便能夠圓滿結束。

這種狀況下,天子自然也不會再出什麼幺蛾子,恢復了谐际煜さ模犙约{諫的樣子,道。

“既然諸卿皆有此請,那麼從即日起,便由兵部牽頭,各衙門配合,推行整飭軍屯章程。”

說着話,天子的目光落在丹墀中間的一干勳貴身上,道。

“至於各勳臣所奏,諸卿能體朕心,爲國分憂,朕心甚慰,自查自報是好事,朝廷整飭軍屯,乃是爲恢復軍屯,若得洪武之時軍屯半數之力,則我邊軍聲勢可壯矣!”

“此次整飭軍屯,各軍府勳臣,亦當通力配合兵部,都察院及刑部調查,如實呈報,不可虛瞞,朝廷政務,唯有文武協力,方能政通人和。”

“今日便到此吧,退朝!”

聲音落下,羣臣俯首拜倒,天子則在一干內宦宮女的簇擁下,上了駕輦,離開了奉天門。

隨着天子離開,老大人們紛紛起身,“嗡”的一聲,便掀起一陣嘈雜的議論聲……

第645章 天子有召

實話實說,今天的廷議,雖然沒有發生太多的事情,但是卻屬實是驚心動魄,而且,這中間的種種變故,隱含的信息量太大,不論是文臣,還是勳戚武臣,都勢必要回去再細細的思索一番,好確定自己之後該如何做。

當然,天子最後的那番話,還是讓不少的大臣,尤其是一些勳貴世家的心放到了肚子裏。

雖然天子依舊沒有明着表態,但是,最後的那番話,卻耐人尋味的緊。

這段話中,首先說了整飭軍屯的目的,是爲了恢復軍屯,即那句‘若得洪武之時軍屯半數之力,則我邊軍聲勢可壯矣!’

這就是前提條件,換句話說,也就是這次軍屯必須要達到的最終狀況!

其次,則是最後的那句話,‘唯有文武協力,方能政通人和’。

這句話在大多數人看來,有兩層意思。

其一是,文武之間要相互妥協,尋求一個平衡點。

換句話說,這次整飭軍屯,至少天子不會坐視兵部真的‘鐵面無情’,而是會適度的下場拉架。。

其二就是,雖然天子不會坐視兵部太過分, 但是,具體能夠爭取到什麼地步, 還要靠勳貴們自己的能耐。

但是, 無論雙方博弈到什麼地步,整飭軍屯的目的必須要達到。

如此一來, 文武兩邊可做的事情就多了。

所以實際上,還是那句話,未知的纔是最可怕的,天子的態度一旦清楚的表露出來, 所有人在做事的時候,心裏頭也就有了譜兒。

廷議結束, 老大人們三三兩兩的相互議論着, 開始往外頭走, 準備繼續回衙門處理公務。

但是, 就在這個時候, 司禮監秉筆太監懷恩卻帶着一隊人走了過來, 道。

“陛下口諭,召兵部尚書于謙, 左都御史陳鎰,刑部尚書金濂, 豐國公李賢, 靖安伯範廣, 昌平侯楊洪武英殿見駕。”

說這番話時,懷恩並沒有刻意的避着人, 所以,在場的大多數大臣, 基本上都聽見了。

這六人當中,于謙, 陳鎰,李賢,範廣, 都是實打實的天子黨,被天子召見商談政務不算奇怪。

整飭軍屯的奏疏雖然通過了,但是,到底還只是開端,後續有各種各樣的問題需要解決,天子召見他們商議一番,合情合理。

但是, 金濂和楊洪……

老大人們紛紛想起剛剛被投入詔獄的寧遠侯任禮,心中不免對此次召見的內容, 又多了幾分猜測。

不過,無論在場之人如何作想,天子召見, 都不可怠慢。

於是,于謙等人客氣的朝着懷恩拱了拱手,沒多猶豫, 便跟着往武英殿方向趕去。

到了武英殿中,懷恩引着腥说搅似睿会峁傲斯笆郑馈�

“陛下正在更衣,吩咐請諸位稍待,今日廷議時間不短,想必諸位也餓了,咱家吩咐宮人備了些點心茶水,諸位可以進些先墊墊,咱家便先回去伺候了,有什麼事情,諸位吩咐宮人即可。”

懷恩到司禮監不久,所以,相較於成敬,腥藢λ麃K不算熟悉,只聽說是和舒良一樣,是自幼在宮中服侍,後來得了天子青眼,才被新提拔上來的大璫。

現在這麼一接觸,老大人們倒覺得,此人和舒良那等口蜜腹劍之輩,頗有幾分不同。

如今天子身邊得寵的宦官有不少,但是,大多都是在內宮辦事,真正和朝堂上打交道的,其實無非是成敬,懷恩,舒良三人。

舒良自然不提,前一段時間,宣府城中‘勸諫’太上皇的光輝事蹟,徹底讓這位東廠提督太監出了名。

雖然說,沒有像王振一樣那麼招人恨,但是,也十分符合文臣們對宦官的一貫刻板印象。

依仗皇權,囂張狂妄,肆無忌憚,臉上永遠帶着虛浮的笑容,看着便讓人覺得不是什麼好人!

不過,舒良再囂張,卻有一點好,那就是惟天子之命是從,自然,也因此十分得天子的寵,地位穩固難以動搖。

再加上,很多時候,他雖然行事乖張,但是除了太上皇的那件事情之外,也只是惡名在外,並沒有什麼實質性的,讓羣臣無法容忍的事情。

所以,老大人們對他,也就是敬而遠之,當不存在罷了。

除了舒良之外,相對來說,讀書人出身的成敬,給朝臣們的觀感就好得多。

雖然同爲宦官,但是行事老練,政務嫺熟,而且難得的是,有自己的原則和堅持,時常能夠勸諫天子,簡直和舒良是兩個完全相反的極端。

而懷恩,雖然接觸的時間不長,但是,他給人的感覺,既不像舒良那麼肆無忌憚,也不像成敬那麼不苟言笑。

如果非要給他一個印象的話,那麼用一個詞來形容,就是周全。

不論是待人接物,還是言行舉止,他都好像有一種氣質,讓人覺得,事情交到他的手裏,可以讓人放心的氣質。

摸了摸剛送上來的,溫熱的剛好可以入口的茶盞,就連於謙都罕見的起身拱手,算是給懷恩回了個禮。

送走了懷恩,偏殿中的氛圍卻反而有些沉寂。

忙了一大早上,腥艘驳拇_是餓了,捏起送上來的點心,便喫了起來。

稍頃,待腥擞昧诵﹩说模瑓s又有內侍來通報,道。

“各位老大人,陛下臨時有些事務處置,大約盞茶時候,還請諸位在此繼續等候片刻。”

於是,在場腥瞬挥擅婷嫦嘤U,只能坐下繼續等。

不過,點心也用過了,只這麼幹坐着未免尷尬,於是,沉默了片刻,李公爺率先打破了沉默,道。

“今日廷議,侯爺當薪衣秾庍h侯的罪行,實乃大勇之輩,若非侯爺挺身而出,老夫都難以置信,竟然有人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行暗殺重臣之事。”

然而,話音落下,場面不僅沒有什麼緩和,反而變得更加尷尬。

“豐國公過譽了,老夫也只是……”

楊洪苦笑一聲,看那樣子想說什麼,但是,話到嘴邊,卻似乎又有什麼顧忌,一直猶豫着,半天也沒有說話,到了最後,也只是重重的嘆了口氣,苦笑連連。

不過,這個時候,一旁的金濂卻開了口,道。

“說起此事,不瞞楊侯,老夫有一事想問。”

將目光落在楊洪的身上,金濂繼續問道。

“寧遠侯和於少保素無舊怨,就算是他在甘肅牽涉軍屯一事,可究竟是多大的事,值得他如此冒險?”

“方纔在廷議之上,楊侯還未提及這一點,任禮便被陛下拿入了詔獄,但是,楊侯既然敢在廷上指證於他,想必對他的動機,應該也知道清楚的吧?若是有的話,不知楊侯可否,爲老夫解惑!”

第646章 四臉震驚

說起來,這次廷議雖然到最後依舊是圓滿結束,但是,不得不說,整個廷議的過程,實際上是存在着種種讓人疑惑不解之處的。

先不說任禮反對整飭軍屯時,勳貴們遲緩猶疑的表現,便單說寧遠侯执逃谥t的這樁案子,就有很多疑點。

雖然說到最後,天子以一番聖訓大義,拿下了寧遠侯。

但是作爲刑獄大家,金濂敏銳的察覺到,在整個廷議的過程當中,天子對權術的哂茫^了對證據本身的印證。

尤其是天子今天反常的表現,在諸多大臣看來,或許是天子施政理念的轉變。

可是,作爲常年經手各種刑案檔案的刑部尚書,金老大人對於審訊中的各種手段十分熟稔。

如果拋開朝堂局勢不談,單純從審訊技巧的角度來說,如果出現了這種情況,一般是因爲……沒有足夠的證據!

或許,對其他的朝臣來說,這並不重要。。

畢竟,天子已經當朝斥責了任禮,並親自下旨將其押入詔獄,事實真相如何並不重要,重要的是這中間透出的政治信號。

但是,對於金濂來說,就不一樣了。

要知道,這件案子,雖然是三司會審,但是實際上的審訊過程,還是要落在刑部這邊的。

既然要審,就會被朝野所關注。

如今任禮雖然被押入了詔獄,但是爵位仍在,他背後的那幫勳貴,大概率也並不會就此放棄他。

所以,刑部既然要審,就要審的清楚明白,要經得起所有人的質詢。

刑部沒有天子的權威,也沒有天子的手段,所以能夠依靠的,也就只有充足完整的證據鏈。

事實上,在金濂看來, 這或許也是天子給他的一個考驗。

這世上從來就沒有無緣無故的榮寵和權勢, 想要拿到權力地位, 就要有與之匹配的能力。

刑部想要提升自己的權力,自然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