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很明顯,相對於一開口就是老內卷的李公爺,範都督還是比較謹慎的。
畢竟,他不如豐國公府家大業大的,所以,雖然態度一樣。
但是,範廣卻只是將涉及軍屯的田畝主動呈報歸還,並不像李公爺一樣,一口氣就把邊境產業全送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也十分能夠代表找饬恕�
說到底,兵部頂着壓力折騰了這麼久,弄出了一個需要動員滿朝上下配合的章程,最終想要達到的目的,其實也就是把該收回的軍屯田畝收回來而已。
有了範廣的這個表態,至少在涉及到靖安伯府的事務上,兵部的壓力和工作量會大大減輕。
然而,讓人驚喜的還在後頭。
隨着範廣的出面,勳貴這邊再起波瀾,緊隨在範廣後頭,忻城伯趙榮,武康伯徐勇,武安侯鄭亨也上前開口,道。
“陛下,臣等雖久在京城,但整飭軍屯,臣等亦義不容辭,臣等願與靖安伯一樣,即刻自查府中牽涉軍屯的田畝,一經查出,即刻無償歸還朝廷,凡牽涉其中的一應人等,臣等也定會嚴加處置,爲朝廷整飭軍屯,盡一份自己的心力。”
這下,朝堂上算是真的浮起一片訝然。
李賢和範廣的表態,雖然在腥说念A料之外,但是卻還在情理之中。
畢竟,事到如今,大家都能看得出來,整飭軍屯是天子在背後推動,而李賢和範廣都是天子一手提拔起來的。
所以,他們的立場並不意外,讓人意外的是,他們真的願意做出這麼大的讓步。
但是,武安侯這幾個人,說實話,他們雖然平時和豐國公走的也很近,可到底和受了天子恩德的豐國公不盡相同。
即便是趙榮這個軍府都督,嚴格意義上來說,也是當初拿京營交換得來的,並不能算是什麼施恩。
他們也願意如此,可就着實讓人有些意想不到了。
不過,讓人意想不到的,還在後頭。
緊隨着趙榮,徐勇等人的表態,隨後又站出來了兩人,永康侯徐安和隆平侯張福!
這二人來到丹墀中間,對視了一眼,隨後,徐安從袖中拿出一份奏疏,道。
“陛下,今日廷議整飭軍屯疏,牽動朝局,我等勳貴武臣,皆對此事十分關心,此次上朝,臣帶來定國公府與臣等二人聯名之奏本,同樣願竭力配合朝廷整飭軍屯,自查府中田畝。”
“凡牽涉軍屯之田畝,臣等願如數歸還朝廷,凡族中子弟及府中人等,有牽扯軍屯者,亦當自向朝廷請罪,聽從朝廷處置,若有已經轉賣,難以歸還者,臣等願另行購置民田補足,以協助朝廷,儘快恢復軍屯,整肅邊軍!”
此言一出,滿朝上下,頓時更加議論紛紛。
不過,不同的是,文臣這邊多是掩不住的喜色,但是,勳貴這邊,卻神態各異,有驚訝意外,也有憤怒不安。
當然,更多的,則是動搖和猶豫。
永康侯徐安,隆平侯張福,這兩人在這一輩勳貴當中,都不算什麼翹楚,資質平平,只有守成的能力,而且人還年輕,都是剛剛而立之年,沒什麼資歷,所以他們在朝堂上一向低調。
但是,他們身上卻有着另一層身份,正是這層身份,讓他們這次開口,有着非同凡響的意義。
永康侯府和隆平侯府,都是定國公府的世交!
大明如今有六座公府,其中,沐國公府長鎮雲南,魏國公府留守金陵,自不必提。
剩下的四公爵俱在京城,身涉朝局,但是境況卻各不相同。
英國公府樹大根深,成國公府自身難保,豐國公府風頭正盛,唯獨定國公府,在這一年多的朝局動盪當中,始終沒有任何的聲音發出。
以至於,讓朝廷上下,都險些忘了,勳貴當中還有這麼一尊公爵存在。
當然,之所以如此,原因十分複雜,和定國公府出身來歷,一貫風格以及如今面臨的特殊情況都有關係。
初代定國公徐增壽,爲中山王徐達之子,因在靖難之役當中,暗助太宗皇帝而被建文所殺,在太宗皇帝繼位後,便賜予徐增壽這一脈世襲公爵的殊榮。
所以,單從爵位的來源上,定國公府便和其他兩府不同,因爲無論是英國公還是成國公的爵位,都是源自於正面戰場上的軍功,而定國公府的爵位,嚴格意義上來說,算是保駕從龍之功,和軍功關係不大。
因此,從根子上,定國公府就沒有上戰場的習慣和執念,久而久之,也就養成了在朝中低調做人的風格。
但是無論再低調,國公府就是國公府,自有其人脈,地位和作用。
過去的這數十年當中,定國公府雖然很少直接上戰場,也並不會直接掌握軍權,但是,大多數時候,卻都在五軍都督府擔任職位,且十分受歷代天子的信任。
所以,無論過去的幾朝,英國公府和成國公府各自如何起落,都會默契的點到即止,不會有真正的爭端掀起。
因爲他們清楚,天子可選的人,並不是真的只有他們兩府。
這種特殊的地位和風格,同時也吸引了一批同樣在朝中不受待見的勳貴,也即是靖難中的降將勳貴。
作爲被招降的將領,無論是和以成國公府爲首的一批太宗班底,還是和崛起雖然稍晚,但是身家清白的以英國公府爲首的北征勳貴相比,都是有些受排斥的。
畢竟,那個時候的勳貴還都是軍隊出身,對於受降之人,心中總是免不了有輕視的。
這種情況下,這些降將勳貴爲了不被排擠,自然而然的,就匯聚在了定國公府的周圍,形成了一支新的政治力量。
原本,這支力量雖然不強,但是,在朝中也頗有影響力。
但是可惜的是,定國公府因爲家風嚴謹,子嗣並不充裕,第二代定國公徐景昌有兩子一女,次子還是晚年所得。
傳到第三代定國公徐顯忠,正統十三年病故,死的時候,只有一子一女,長子徐永寧更是隻有年方五歲。
按照朝廷慣例,爵位承襲,若非特殊狀況,至少應該年滿十三歲,英國公府是因爲張輔戰功累累,又是爲國戰死,所以得了特恩,准許幼子提前襲爵。
但是,徐顯忠是正常病逝,自然要照規矩辦,這就導致如今的定國公府雖然爵位早已確定了人選,但是,卻無法承襲。
當然,這個無法承襲,僅僅是因爲徐永寧年齡不夠,和成國公府這種狀況,是完全不同的。
因爲徐永寧年紀尚幼,且唯一的叔叔也早逝,所以,事實上如今的定國公府,是沒有一個真正的當家人的,一應的事務,都由老夫人來操持。
這也就導致了,如今定國公府的存在感在朝中幾近於無,歷次朝局動盪,定國公府不會發聲,也不會有人讓定國公府發聲。
但是,那畢竟是顯赫的公府世家,不發聲不代表沒有影響力。
成國公府落魄成了這個樣子,尚且有那麼多的勳臣世家念及故舊姻親之情,願意守望相助,何況是始終站的穩穩的定國公府。
幾代定國公留下的遺澤,並不是那麼容易被消耗殆盡的。
這也就是爲什麼,雖然朝廷多了一個豐國公,但是,代表勳貴們發聲的,往往更多時候,是任禮甚至是張軏這樣出身顯貴,但爵位並非最高的人。
歸根到底,李賢雖然因擁立之功,被賜了國公的殊榮,可他在此之前,不過是一個普通的侯爵,而且並非是權勢資歷足夠深厚的侯爵,所以僅憑一個非世襲的公爵爵位,能夠做的事情,其實並不算太多。
但是如今……
雖然上奏的是永康侯和隆平侯二人,但是,他二人本就和定國公府走的極近,奏疏又寫明是定國公府牽頭,三座府邸聯名,事實上,便可視爲是定國公府的表態。
當然,距離上一代定國公徐顯忠去世,已經有兩年多了,算算時間,那位板上釘釘會承襲爵位的小娃娃,也已經七歲了。
這個年紀,實際上是做不了什麼決定的,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在朝堂上發聲,也勢必不能重新聚攏起屬於定國公府原本的勢力。
那麼,在這個敏感的時間點,這份奏疏的出現,是否意味着……
豐國公,抑或是靖安伯,已經和定國公府完成了,類似於英國公府和之前寧遠侯一樣的聯結。
又或者更直白的說,這是否意味着,站在豐國公和靖安伯背後的那位,在勳貴中長久以來的滲透,終於有了成效?
第644章 型鶜w的整飭軍屯
說起來,無論願不願意承認,如今的朝中,其實是漸漸形成着文盛武弱的趨勢的。
之所以會形成這種狀況,成因十分複雜,最主要的原因,自然是那場土木之役,各家勳貴爲了維持自己在朝中的地位,也爲了拿到新的軍功,暗中鼓動太上皇仿效父祖,親征瓦剌,結果到最後賠了夫人又折兵。
不僅太上皇丟了,而且還搭上二十萬大軍和一大批正當壯年的勳貴,讓自己陷入青黃不接的尷尬境地。
到最後,仗是打起來了,但是,風頭全被于謙等一干文臣搶了個乾淨。
應該說,這是從土木之變發生的時候就註定的事情,並不以誰的意志爲轉移。
畢竟,彼時朝局危難,京師危在旦夕,勳貴們本身多年養尊處優,有能力的人並不多,還大半折損在了土木。
在這種情況之下,要保住京師,保住社稷,文臣全面佔據上風是不可扭轉的趨勢。。
強而阻止,只會令朝局分崩離析,社稷有傾覆之危。
但是,很多事情,一旦開了頭就剎不住了!
文臣的崛起,必然伴隨的是勳貴武臣勢力的衰落。
要改變這種現狀,說難也難,但是說簡單也簡單。
而這癥結,就在天子的身上!
身爲萬民之君上,社稷之主君,天子本身,就是具有左右朝局的力量的。
之前的數十年間,勳貴勢力爲何在朝中長盛不衰, 其原因無非在因爲, 從太祖到太宗再到宣宗, 都是煊赫武功的皇帝。
所以,在他們在位期間,重視武備, 太宗數次北征,宣宗數次巡邊, 勳臣武將, 在朝中地位勢力自然就大。
可到了如今這位天子的身上, 這種情況就發生了改變。
之前的幾代天子,太宗就不說了, 塞王出身,之後的仁宗,宣宗, 還有太上皇, 都是順利繼位, 且他們的儲君地位, 都是很早就被確定下來的。
在這種情況下,他們的成長曆程當中, 會始終伴隨着新一輩勳貴的身影,也即是所謂的禁軍勳衛。
這些人皆是各家府邸中最有潛力的年輕人,進入宮中之後, 會陪伴儲君一起成長,成爲東宮未來的可用之人, 確保朝局的平穩過渡。
這種模式,一直到太上皇繼位爲止, 都沒有太大的問題。
但是,今上卻不同。
說白了, 當今天子乃是臨危受命,潛邸藩王,整個成長的歷程中,和勳貴沒有絲毫的牽扯交情,雙方之間天然存在陌生感。
再加上土木之事,這種陌生感之上,恐怕還會生出隔閡感, 這一點,從成國公府如今的遭遇便能看出。
與此同時,還是那句話,土木之後, 朝局大勢需要依靠文臣,即便是爲大局考慮,重用文臣也是勢在必行的。
但是,作爲君王,尤其是一位英明聖斷如今上的君主,自然清楚這麼發展下去的危害。
所以實際上,從很多的地方都可以看出,他老人家是有心要扶持勳戚的,譬如最開始的時候,任命石璟,趙榮,郭晟等人爲都督,後來又調寧陽伯陳懋回京,甚至是違背規制的爲豐國公升爵,以及賜封在瓦剌之戰中表現出械男碌膭熨F,都是明證。
然而,朝局之事,很多時候就是這般艱難。
杖唬熳颖旧砭邆渥笥页值牧α浚峭瑫r,包括天子在內,所有人也同時會被朝局所束縛。
理論上來說,天子既然登基,文武百官,勳貴外戚,都是天子之臣,都當盡忠效命,天子只要有意提拔重用,那麼勳貴崛起指日可待。
但是,實際操作起來,困難的關節多了去了。
如果說僅僅只是坐在皇位上,所有人便能招恼意的俯首稱臣,這世上早就天下大同了。
真正的朝局,複雜之極。
天子或許有心提拔重用勳貴,但是,如何選人便是第一個問題。
這些日子以來,天子不是沒有提拔起來勳貴,可是先有石璟,郭晟,後有陳懋,任禮,一個個或是因爲自己能力不足,或是因爲心有雜念,或是因爲其他的什麼原因。
總之,一個個的被拿下,剩下來能站穩的的寥寥無幾。
就算是選出來了人,能夠得到袆熨F的認同嗎?
君不見,豐國公拿了公爵的爵位這麼久了,凡事還不是親力親爲?
靖安伯範廣,若不是如今跟鎮南王府有了姻親,只怕也未必就能入的了這些勳貴的眼中。
還有最關鍵的一點,就算是天子有心提拔,有些府邸也有心投效,天子就真的敢毫無保留的信任嗎?
各家勳貴枝蔓延伸,關係錯綜複雜,誰能保證,他們在關鍵時刻,還是能夠誓死不渝的效忠天子?
還是那句話,信任感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建立的,即便是那些文臣,真正能夠成爲天子心腹的,也是經歷了重重考驗。
這些勳貴武臣們,想不想效忠是一方面,能不能效忠是另一方面,效忠之後,能不能得到讓他們滿意的信任和重用,又是一方面。
重重顧慮隔在中間,便導致了天子和勳貴之間的關係遲遲難有突破。
而且不要忘了,重文輕武固然不妥,但是重武輕文也是國之禍事,天子即便有心提拔勳貴,可到底也要顧忌文臣的態度。
站在那些文臣的角度,有土木之役的前車之鑑,是絕不希望勳貴們再度掌權的。
他們不會跟天子硬頂着來,但是,找各種勳貴世家的錯處總是免不了的,這種情況下,天子也不可能過於偏私迴護哪一方。
種種原因疊加起來,便導致瞭如今的狀況,在天子的控制之下,朝廷上基本沒有掀起大規模的文武之爭。
但是,在文臣的不懈蠶食下,勳貴武臣的地位和勢力,也的確在不斷的降低。
所以實際上,如果說永康侯和隆平侯二人真的是代表定國公府在表態,如果說,定國公府真的完成了和靖安伯府的聯結,那麼這或許意味着,在日後的朝局當中,除開英國公府之外,勳貴們會湧起新的足以發出不同聲音的力量。
這種力量的出現,甚至有可能,會改變如今朝堂上文武力量的對比和長久以來對抗的局面,不可不說是意義重大。
不過有心人還是發現,雖則如今朝堂之上,諸多勳貴出言支持軍屯,但是,他們的言辭還是有所差別。
豐國公這個老東西跳過不說,靖安伯是拋磚引玉,也不再提。
讓朝臣們關注的,是跟在後面的,以忻城伯趙榮爲首的一批人,和永康侯,隆平侯爲代表的定國公府人馬。
這兩批人,其實原本是一批人,都是出自靖難降將,以定國公府爲首。
但是,隨着豐國公率先因擁立之功,受到天子的倚重,和豐國公府走的較近的忻城伯忻城伯,武康伯徐勇,武安侯等幾家,也隨之獲得了不少賞賜,形成了一支在朝堂上小有地位的勢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