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不過,這也的確是因爲,楊洪拿出的證據鏈不夠完整。
如任禮所說,迄今爲止,楊洪所拿出的證據,無非是來自證人的一份供詞。
這份供詞的真實性到底有幾分,誰也沒有辦法保證,畢竟,這份證詞來自於楊信。
不偏不倚的講,如果說昌平侯府爲了自己脫身,早就開始籌窒莺θ味Y的話。
那麼,並不是沒有可能,這份證詞,甚至連帶那個證人,都是楊信一手炮製的。
應該說,從這一點出發,如果任禮死揪着不放的話,不是沒有可能反過來置楊洪於死地。
但是……
文臣列中,陳鎰等一干大臣對視一眼,皆看出了對方眼中的疑惑。
如果任禮僅僅是想要反駁楊洪,揪着前面那一條,便能夠把水攪渾。
可他爲什麼對楊信一帶而過,反而要強調後面的話呢?
不過,還未等他們想明白其中的關竅,便見得任禮再度轉身,對着御階俯身一拜,道。
“陛下明鑑,暗中趾Τ⒚伲耸敲暌暢ⅲ韧逆的大罪,臣豈敢賭上身家性命,行此等悖逆之事?”
“如於少保所言,邊境虜儇蠝y,時有細作混入大明製造混亂,若因區區一個所謂證人的供詞,便能將此等大罪強加於一位侯爵,朝局必將大亂。”
“何況,臣身爲朝廷勳臣,若僅因政見不同趾Τ⒋蟪迹M非辜負陛下聖恩,傳揚出去,豈非令民間百姓視朝堂諸公皆蠅營狗苟之輩?”
“臣敢以性命立誓,昌平侯方纔所言暗殺之事,實乃攀誣之詞,請陛下萬勿爲奸人所誤!”
第640章 體面不體面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俯視着底下的一写蟪肌�
他明顯能夠感覺的到,在任禮說完話之後,許多朝臣,尤其是文臣當中幾個有份量的大臣,眉頭都皺了起來。
從廷議開始到現在,局勢第一次向着有利於任禮的風向開始轉變。
應該說,任禮的這番話說的毫無根據,幾乎全都是猜測之詞。
但是,卻意外的有效果。
因爲任禮所說的,並不是事實,而是……可能的事實!
他現在所做的,是將這可能的事實,變成所有人都願意相信的事實。
一旦能夠做成,那麼別說以楊洪現在手中的證據,就算是還有其他的證據,也難奈何的了他任禮。。
這番話看似是爲自己辯護,但是,實際上他是在提醒朝堂上的所有人,這件事情被敲定下來之後的後果!
楊洪用兩封信斷開了任禮和勳臣們之間的聯繫,那麼如今,任禮便要用這一番話,爭取到新的力量,助他度過難關!
要知道,如今朝廷斷案,不僅講究律法,還講究判例。
就像任禮所說的,如果僅憑一個證人的所謂證詞,便貿然處置一位功勳卓著的侯爵。
那麼,誰能防止日後朝堂之上,不會有人用這種手段進行黨爭?
尤其是一些傳承日久的勳貴世家, 傳承悠久,府裏有的是忠心耿耿的家生子。
隨便找兩個扛得住拷打的死士, 派去假意刺殺朝廷大臣, 被抓之後攀誣到自己的對頭身上, 朝廷若開此先例,朝局必然大亂。
所以, 這番話說給的第一個人,就是朱祁鈺!
任禮心裏清楚,眼前這位天子, 十分厭惡黨爭,這是在之前諸多朝事當中,天子毫未掩飾的事。
所以,他便以此來做文章。
他這是在提醒朱祁鈺,即便是想至他於死地, 也不能偏聽偏信, 更重要的是, 他還強調了一件事。
那就是, 一旦這件事情坐實了, 那麼意味着,朝廷將出一樁大大的醜聞。
一位戰功卓著的侯爵,爲了一己之私, 政見不合,暗中刺殺朝廷重臣,這樣的事情傳揚出去, 讓民間百姓如何看待朝堂上的袞袞諸公?
老百姓們可不論什麼文臣武將,對於他們來說, 都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這麼大張旗鼓的又審又判, 必然難以遮掩,傳揚出去,老百姓還不知怎麼議論朝堂上的這些大臣們呢。
文臣重名,或者說, 他們看重的是朝廷的威嚴。
任禮便是在告訴他們, 這件事情坐實了,不僅是他的問題,打的更是朝廷的臉。
朝堂詭譎,但是卻也是讓人成長最快的地方。
如今的任侯爺, 早已經不是驟登高位,有些手忙腳亂的時候了, 單以這番話而言,任禮的確已經開始真正摸到朝堂鬥爭的竅門了。
朝局鬥爭,很多時候,是非對錯並沒有那麼重要,真正重要的是,這個真相帶來的後果,是不是所有人想要的!
當然,與此同時,他的這一步,至少在那幾個熟稔朝局鬥爭的七卿眼中,已經暴露了自己的心虛。
如果說,這件事情真的不是他乾的的話,那麼,他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拿出證據證明自己的清白,而不是用朝堂手段想要將事情彈壓。
所以,任禮的這一步,實際上是在賭。
他賭的是,天子會爲了朝廷權威讓步,會爲了朝堂穩定讓步。
只要朱祁鈺流露出哪怕一絲絲這樣的念頭,任禮都有機會翻身。
因爲,如果單純從維護朝廷權威的角度出發來說,這件案子,是假的最好!
如果這案子是假的,那麼,最多便是楊洪在攻訐朝臣,隨意攀誣,朝堂上這種相互陷害的事情多了去了,不算什麼。
但是,如果是真的,那麼,便意味着朝廷威嚴受損,他賭天子不會這麼做。
或者說,他賭的是,底下的一写蟪迹粫屘熳舆@麼做。谷
不過,他賭錯了!
將目光落在任禮的身上,朱祁鈺嘆了口氣,開口道。
“寧遠侯,你可知,朕爲何要讓你當廷與楊侯對質?”
看着天子的平靜似水的臉,任禮有些不安,但還是隻能拱手道。
“臣不知。”
“因爲朕在給你最後一次機會!”
朱祁鈺的聲音忽然變冷,在寬大的丹墀當中迴盪,顯得格外的讓人心中一寒。
底下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之聲,顯然沒有預料到,一向不會在這個時候左右廷議進程的天子,會突然下場。
任禮心頭的不安之感愈發強烈,他下意識的張口道。
“陛下明鑑,臣……”
然而,話未說完,便被天子的聲音打斷。
“任禮,你真以爲,暗殺朝廷重臣這樣的大事,楊信會只給昌平侯寫家信,而不稟報於朕嗎?”
“你真以爲,朕,是今日方知此事嗎?”
只一句話,便讓任禮感到頭暈目眩,險些有些站立不穩,一時之間心亂如麻。
也正因如此,他沒有看見忽然抬頭的于謙,也沒有看見,同樣和他一樣,身體忽然有些僵硬的楊洪。
朱祁鈺隨手從旁邊抽出一份蠟封的好好的密疏,舉在自己的眼前晃了晃,道。
“這是逡滦l遞給朕的密奏,寧遠侯,需不需要朕讀給你聽聽?”
任禮額頭上的冷汗滑落,心中慌亂無比,但是,卻又不敢真的認下這等大罪,一時之間,便有些語無倫次。
“陛下,臣……臣……”
“來人,將寧遠侯任禮打入詔獄,由三司擇日會審。”
隨着天子冰冷的聲音響起,當下便有守衛在旁的大漢將軍上前,結結實實的將任禮綁了起來,拖着便往後走。
這個時候,任禮才反應過來,掙扎着大聲喊道。
“陛下,臣冤枉,臣冤枉,定是那楊信陷害於臣,陛下,您不能聽信讒言,冤屈忠臣良將啊……”
然而,已經晚了。
他剛剛的種種反應,其實已經說明了很多東西。
朝堂之上一片寂靜,顯得任禮喊叫的聲音格外刺耳。
不過,也只是片刻,聲音便漸行漸止。
與此同時,御階之上,朱祁鈺掃視着下方的羣臣,道。
“此案,朕會交給三司再次審理,一應證物案卷,包括逡滦l向朕呈上的密疏,三司皆可調閱,朕不會冤枉一人,可也不會放過罪人。”
“寧遠侯是否有罪,自有三司審定,但是,朕想跟諸位卿家說的是,有些事情不能做,有些念頭不能起,不要指望着,朕會顧及朝廷體面而輕縱輕枉,朝廷的體面,靠的是吏治澄清,靠的是萬民富庶,靠的是君明臣賢。”
“若是朝堂污濁不堪,百姓衣食無着,君上昏聵無能,那便是看着再花團宕兀f的再天花亂墜,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
“這種體面,朕不想要!”
“朕要的是,諸卿慎獨自守,於無人處依舊能守正心,于波濤中斬風浪。”
“朝廷要體面,就得要真正的,實打實的體面!”
“這一點,望諸卿謹記!”
第641章 風向要變了
寬大的丹墀之上,朱祁鈺清朗的聲音迴盪四方,在因任禮被抓而變得寂靜無比的朝堂中,顯得格外的威嚴。
能夠混到朝會上的大臣,無不是識情知趣之輩,至少基本的眼力價兒是有的。。
於是,也不知是誰起了頭,又或者是不約而同,總之,朝中無論文武,都紛紛俯首,道。
“陛下英明,臣等定當盡心竭力,不負陛下教誨。”
不過,對於大多數人來說,這僅僅是隨大流的奉承。
但是,落在真正有份量的大臣眼中,天子的這番話,卻或許是整個廷議最大的收穫。
還是那句話,天子雖然登基馭極不過一年多的時間,但是帝王心術卻早已經是深不可測。
大多數時候,甚至就連他們這些稱得上近臣的人,都捉摸不透天子的用意。
雖然說天心莫測,但是,既然在朝堂混跡,知道天子的底線和施政風格,卻絕對是一門必修課。
時至今日,天子當斜砺蹲约赫螒B度的時刻並不多,但是每一次,都是關乎到朝堂上大的政治走向,這次,自然也不例外。
事實上,剛剛任禮的做法,其實是隱含着要挾的成分在的。
朝廷體面,皇家威嚴,體統規矩,這些東西出於特殊的政治意義,很多時候是有着大於真相的力量的。
粉飾太平不是一個好詞, 但是, 卻往往是通行的做法。
因爲對於朝廷來說, 要考慮的是如何將一件事情的影響降到最低,太平意味着穩定,意味着安穩。
哪怕只是暫時的, 但只要是穩定的朝局,對於大多數朝臣來說, 就是對自己最有利的。
因爲只要產生混亂, 就必定會有人的利益受到損害。
所以, 很多時候,爲了穩定, 或者是朝廷體統,皇家威嚴這些所謂的更大的利益,在朝局鬥爭當中, 充滿着妥協和拉扯。
相反的, 真相和公理, 就需要屈居於第二位了。
很明顯, 任禮就是這麼想的。
畢竟,從過往的情況來看, 天子爲數不多的,被朝臣們察知的原則之一,就是一切以朝廷的穩定爲主。
然而, 儘管上千年來,皇權和臣權一直在相互鬥爭, 可任禮顯然忘了一點,皇權是集中的, 而臣權是分散的。
任何單獨一個人,想要和皇權對抗, 都是極難的。
尤其是,在面對一個深不可測的天子的時候,在玩弄政治手段上,任禮是無論如何也不可能鬥得過天子的。
剛剛的場景,任禮在拿朝廷體面來要挾天子,天子又何嘗不是在藉此機會,敲打滿朝羣臣呢?
看着滿朝俯首的樣子, 最前端的幾位老大人不着痕跡的交換了個眼神,心中俱是凜然。
雖然沒有說明,但是,以他們敏銳的政治嗅覺, 已經不約而同的察覺到了一點。
朝廷的風向,恐怕要變了!
須知,任禮並不是傻子,他既然敢賭,肯定是有依仗的。
而事實上,撇開那些冰山下的博弈不談,自從土木之役以後,朝廷損失慘重,這麼長的時間一來,朝廷雖然有諸多事端,但是,一切都還是以平順爲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