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種種跡象來看,這支隊伍的使團身份,應當確鑿無疑。”
聞言,朱祁鈺沉吟片刻,便道。
“既然如此,便傳旨給陶瑾,讓他們派遣一支隊伍,護送貢使進京。”
于謙拱手領命,但是卻並沒有退下,而是躊躇了片刻,繼續開口道。
“陛下,關於這次貢使前來的目的尚不清楚。”
“但是,宣府另有稟奏,言及近些時日,邊境劫掠之事比尋常時候要多,擔心此次貢使前來,所圖非凡,故而奏請朝廷繼續加強邊防,倘一有變,好早做準備……”
“早做準備?早做什麼準備?”
朱祁鈺端詳着手裏的軍報,眼睛微眯,似乎是在自言自語,又似乎是在問底下的人。
殿中的氣壓一下子就變得有些低,金尚書三人眨了眨眼睛,默契的低下了頭,就當做什麼都沒有聽到。
不過,到底是有不怕事兒的,于謙拱了拱手,坦然答道。
“尋常些的,儲備糧草,增加巡視,加派邊軍,修築城防,至於不尋常的,自然是……”
於少保抬起頭,口氣平靜,但是神色間,卻閃過一抹冷峭。
“穩定邊軍人心,勿要大動干戈,擾得邊境不寧,給虜俪锰摱氲臋C會!”
所以說,整飭軍屯這麼大的事情,必然是阻力重重。
現在只不過是放出了風聲,連廷議都還沒有通過呢,種種的壓力,便已然是撲面而來!
朱祁鈺坐在御座上,手裏捏着于謙遞上來的軍報,神色倒是還算平靜,問道。
“兵部何意?”
于謙這回卻是沒有猶豫,開口道。
“陛下,邊將守關乃是職責所在,如今瓦剌臣服大明,邊境並無大隊騎兵入侵,如此情況之下,邊境仍屢遭劫掠,實乃將領守關不力,巡守不及,理當切責!”
“臣以爲,當增派御史巡邊,詳查屢次邊釁之中,是否有翫忽職守,畏懼避戰,臨陣脫逃,虛功冒領之事,嚴肅軍紀,方能穩定朝局民心。”
話音落下,一旁的透明三人組,頓時感到一陣讚歎。
於石灰,果然不愧是你!
這反手的一招借力打力,真的是夠膽魄。
偷偷看向上首的天子,卻見他老人家明顯對這種強硬的態度十分滿意,點了點頭,道。
“準了!”
“此次廷議過後,若整飭軍屯的章程能夠順利通過,便讓前往清丈田畝的官員一併清查歷次邊釁當中,是否有此等違背軍紀之行爲。”
“刑部?”
忽然被點名,金老大人立刻上前。
“臣在。”
“這件事情,刑部和兵部一同徹查,如有翫忽職守,畏懼避戰,臨陣脫逃,虛功冒領之事,同侵佔軍屯之事一併稟奏。”
得,這真的純純是賠了夫人又折兵!
心中爲這幫邊將們默哀了片刻,金尚書手上卻片刻不停,拱手道。
“臣領旨。”
“另外……”
點了點頭,朱祁鈺提起硃筆,將剛剛的那兩份奏疏拿出來,在上面分別寫了一行小字,轉手遞給一旁的內侍,讓他們送回到金濂等人的手中,開口道。
“趙榮的奏本也準了,命楊能調任廣西都指揮使,受總兵官安遠侯柳溥節制,即刻赴任,不得遷延。”
“至於楊俊的案子,便按刑部的意思辦,杖責五十,流放龍門衛戍邊!”
天子的話說的利落,但是,這一回金濂卻遲疑了片刻,似乎想開口說什麼。
不過,剛一抬頭,看到天子平靜的目光,金老大人又咽下了話頭,老老實實的跟着其他人一同拱手,道。
“臣等遵旨。”
第630章 人間冷暖
年節過後,天氣也漸漸暖和了起來,經過了幾天的適應,朝廷各個衙門也終於恢復了正常的咿D。
主要的原因,當然還是因爲兵部整飭軍屯的奏疏。
隨着時間一天天過去,朝野上下對於這件事情的議論越發的激烈,無論文臣武將,各家府邸之間的走動往來都頻繁了許多。
所有人的目光,都緊緊的盯着數日之後的廷議……
一晃眼,便到了初十日,原本因年節過後漸漸平靜下來的東城,忽然之間便熱鬧了起來。
今天,是鎮南王府世子和靖安伯府千金結親之日,原本正月裏結親應是犯忌諱的,但是,這日子是老岷王親自選的,他老人家的身份擺着,自然沒人敢多說什麼。
一大早上,五城兵馬司的衙役們便出動,將靖安伯府門前的整條街都封了起來。
長長的一條街上,早已經掛滿了紅綢,鑼鼓喧天,鞭炮齊鳴,熱熱鬧鬧的。
不多時,遠遠來了一支隊伍,卻不是迎親的隊伍,爲首者三人,一文一武一宦官,皆是朝野上下份量極重的人物。。
正中間一人,身着緋袍,上繡麒麟,爲豐國公李賢,左側着仙鶴補服者,爲少傅禮部尚書胡濙,右後方身着蟒服,面容清癯者,爲司禮監掌印太監成敬。
他們身後,後頭跟着的,不是普通的僕役侍婢,竟是宮人內侍。
雖然有五城兵馬司封路,但是大街兩旁, 也早已經擠滿了圍觀的人羣。
靖安伯府門前, 範廣身着御賜的麒麟服, 滿面紅光,率着一應府中人早已經等候許久。
在他的身旁,同樣是一身仙鶴補服, 面帶笑意的主婚人,少保兵部尚書于謙!
不出意外的話, 這應當是整個京城, 最盛大的一場婚禮了。
照理來說, 只有親王,郡王的婚事, 朝廷纔會派遣特使持節冊封,這次兩府結親,雖然對方也是郡王府, 但是, 到底只是世子, 並非正牌郡王。
然而, 天子特恩,爲兩家親自賜婚, 算是給了天大的面子,所以,一切的禮制, 雖然和郡王婚儀略有差別,但也相去不多了。
隨着喧囂的鑼鼓聲, 長長的隊伍在靖安伯府門前停下,幾人紛紛下馬, 相互行禮。
旋即,跟着隊伍過來的禮官高聲道。
“奉制, 命豐國公李賢爲正使,少傅禮部尚書胡濙爲副使,持節行冊禮,冊靖安伯範廣嫡長女範氏爲鎮南王世子正妃。”
“主婚人引禮!”
一應的儀典流程早已經事先排演過,倒也不會出什麼差錯,于謙上前一步,道。
“香案已在正廳設好, 請諸位隨於某入正廳行冊禮!”
於是,腥穗S之進了府門,鑼鼓聲再次響起,熱鬧的緊……
然而, 僅僅一條街之隔的昌平侯府,卻顯得意外的冷清。
偌大的侯府門前,站着兩個年輕人。
儘管天氣已經漸暖,但是,楊傑依舊披着厚厚的披風,在他的身旁,楊能身着勁裝,望着遠處熱鬧的場景,目光復雜。
幾家歡喜幾家愁,就在靖安伯府這樁盛大的婚事舉行的同時,昌平侯府的境況,卻似乎顯得越發惡劣。
楊洪被罷去京營提督之職,楊能被貶去廣西,楊俊被流放龍門衛,一樁樁一件件,都似乎在昭示着同一個政治信號……
楊家,昌平侯府,已日薄西山!
看着對面長長的幾十箱發冊禮物,被隨行而來的女官指揮着抬進府邸,楊能面沉如水,收回目光,看向一旁的楊傑,道。
“對面好生熱鬧,伯父身子不便,不能去祝賀,小杰你身爲昌平侯府的世子,不代伯父去喫一杯酒嗎?”
口氣當中,帶着一絲嘲諷和些許的怨氣。
楊傑搖了搖頭,臉色倒是平靜,道。
“賀禮已經送過去了,我生性喜靜,就不去湊這個熱鬧了,何況,二哥今日赴任,自家人的事,自然是比外人的宴席緊要的多。”
看着自己這個永遠波瀾不驚的四弟,楊能吐了口氣,到底還是沒忍住,往前踏了一步,緊緊的盯着他,問道。
“小杰,二哥馬上就要離開京城了,你告訴我一句實話,爲何忻城伯趙榮,會突然舉薦我去廣西?”
楊傑沉默了片刻,旋即,他抬頭直視着楊能的目光,道。
“父親的意思!”
“二哥不會以爲,憑我的身份,能讓忻城伯冒着得罪楊家的風險,在這個時候將二哥調走吧。”
這次換楊能不說話了。
他其實早就想到了,能夠讓忻城伯出面上奏,非得是楊洪出面不可。
雖然楊傑是昌平侯府未來的繼承人,被叫一聲侯府世子。
但是,他到底還只是一個世家晚輩而已,在勳戚子弟的圈子裏頭,憑着侯府的份量,或許還能有些影響力。
可放到朝堂上,在忻城伯這樣正經的勳爵面前,連坐着說話的份都沒有,更不要提左右對方的決定了。
嚴格意義上來說,楊能被調往廣西只能算是平調,並不算是貶謫。
但是,在這種關鍵的時間點,又是調往人生地不熟的東南,這其中的政治意味,是非常濃厚的。
無緣無故的,趙榮不可能主動做這種得罪昌平侯府的事。
哪怕如今楊家處於風波的中心,但是,到底還是赫赫威名的侯府,這件事情,如果沒有楊洪點頭,是不可能辦成的。
所以……
輕輕的捏了捏拳頭,楊能的神色卻沒有放鬆,他仍然緊緊的盯着楊傑,問道。
“小杰,你知道我問的不是伯父,而是你!”
“你在這件事情當中,出了什麼力?”
調楊能出京,固然繞不過楊洪,但是,這個決定實際上就昭示着,楊洪拒絕了楊能除夕夜的提議。
直到現在,面對朝野上下的流言和壓力,楊家始終沒有任何的動作,也驗證了這一點。
伏低做小,退讓妥協,一直都是楊傑的主張,所以,由不得楊傑不懷疑,在這中間,楊傑起到了什麼他不知道的作用。
風乍起,吹起衣袂翻卷,楊傑嘆了口氣,一時似乎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片刻之後,他看着楊能,認真的道。
“二哥,咱們是一家人,榮辱與共的一家人!”
“既然二哥動問,那我就直說,讓二哥去安遠侯帳下效命,的確是父親的意思,但是,他老人家也跟我商議過,我……沒有反對。”
聽到前一句話,楊能的臉色緩和下來,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但是,聽到後面,他又忍不住問道。
“爲何?”
楊傑沉吟片刻,開口解釋道。
“二哥,你心裏應該明白,楊家如今的局面,稍有不慎便是傾覆之禍,無論哪條路,下定了決心就得全力以赴,若是遲疑不決,力難一處,纔是真正的取禍之道。”
話沒明說,但是楊能已經明白了。
妥協或者奮起反抗,楊家只能選一條路,很明顯,楊洪最終還是傾向於聽楊傑的。
這種情況下,楊能如果繼續留在京城,就不合適了。
就像楊傑說的,無論最終選擇如何,但選好了就得全力以赴,如果動輒想要改弦更張,那麼在這種關鍵時刻,才真正會出大事。
楊能清楚自己的性格,如果他繼續留下來,那麼一旦後續再出什麼事情,他必然忍不住再勸楊洪,甚至私下裏做什麼舉動。
從這個角度出發,讓他離開,的確是最好的辦法。
不過……
“小杰,你二哥我這些年都在邊關駐守,無論是北境還是東南,對我來說都沒什麼妨礙,無非是領兵打仗,戰場搏殺而已,沒什麼難的。”
“但是,你應該知道,楊家纔是你我的根本,如今京城局勢如此,你真的有把握,能保楊家無恙嗎?”
楊能嘆了口氣,眼中的不快之意消散了不少,轉而浮起一絲憂慮,道。
“如今我被調出京城,你三哥被流放龍門,伯父臥病在牀,朝廷又是一副山雨欲來,磨刀霍霍的樣子,這讓我怎麼能安心出京啊!”
聞言,楊傑也罕見的浮起一絲猶豫。
是啊,這種事情,這種時候,誰又能不擔心呢?
雖然他已經做了自己能夠做的最大努力,但是,朝局詭譎,瞬息萬變,除了高居九重的皇帝陛下,誰又敢說,一切盡在掌握呢……
深深的吸了一口氣,楊傑輕輕甩了甩頭,似乎要將心中的軟弱都拋卻到腦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