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何故造反? 第43章

作者:月麒麟

不過沒等到朱祁鈺開口命他主持廷推,卻反而等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只見武臣序列當中走出一人,手裏捧着一本奏疏,上前道。

“臣南京中軍都督府都督豐城侯李賢有本上奏。”

第55章 臣有本奏

朝會,尤其是這種百官同時參與的大朝會,自然是有嚴格的儀典規制的,甚至會有專門的禮官和巡查御史負責糾察風儀。

廷推六部尚書之後,便是廷推京營提督大臣,這是事先定好的規矩。

照理來說,李賢這個時候出列,其實是破壞了規矩的。

所以他話音剛落,便有御史出來奏道:“郕王殿下,臣彈劾豐城侯李賢朝會失儀,僭越失禮,擾亂廷推,請治其罪!”

李賢瞥了一眼接連站出來的兩三個御史,淡淡的道:“既然是廷推武臣,本侯身爲中軍都督府都督,如何不能出言?”

那些御史卻不理他,道:“殿下,朝會儀典程序,禮部早有定製,若豐城侯若所異議,理當在朝會之前,與禮部商議,如此在朝會之上,貿然出言擾亂廷推,實乃失儀,理當治罪。”

李賢倒也不氣,同樣拱了拱手道:“殿下,臣所奏之事,其中便有和接下來的廷推有關之事,故而臣需得提前稟奏。”

話音落下,一旁的九卿重臣,皆是目光沉了沉。

說到底,勳戚還是對於由兵部提名京營提督大臣,有所不滿嗎?

正欲開口說話,卻見上首的朱祁鈺伸手往下壓了一壓,語氣溫和地開口道。

“諸位莫急,朝會雖有規制,但豐城侯既然說了,所奏之事與廷推有關,不妨耽擱片刻,聽完再說!於尚書,接下來的廷推,合該由你主持,你意下如何?”

聽了朱祁鈺的話,底下一干羣臣本想反對,但是又聽朱祁鈺點了于謙的名,於是又將話嚥了下去。

他們相信,作爲新晉的九卿之一,于謙會代表他們堅持立場的。

然而讓所有人都沒有想到的是,于謙拱了拱手,道:“遵殿下令諭。”

這下別人想反對都沒法反對了,總不至於爲了一個區區的失儀之事,反駁堂堂兵部尚書吧。

尤其是在這大朝會上,一干武百官,勳貴武臣都看着,不得被嘲笑臣內鬥嘛

於是底下一干羣臣,望着于謙的目光都多了幾分不滿。

于謙自然感受到了,但是他並不在意,那日在集義殿中,郕王將他單獨留下,說要將京營交給兵部執掌,他本是不信的。

甚至於直到現在,于謙仍舊對於郕王能否辦成此事持懷疑態度,但是若是有此機會,于謙也定會盡力把握。

沒別的原因,是因爲在這種局面之下,京城的防衛必然要依靠京營,如此一來,京營最好掌握在自己手中。

于謙原本的打算,是扶持一個沒有根基人脈的勳戚,然後間接控制京營,但是這樣總歸沒有兵部直接執掌來得方便。

所以在這種局面下,于謙也不介意順水推舟,靜觀其變。

見無人說話,李賢將奏疏奉上,開口道:“臣所奏有三事。”

“其一,彈劾鎮遠侯顧興祖,建平伯高遠,忠勇伯蔣信,大理寺丞蕭維禎等隨駕大臣,無譄o勇,受制奸臣,致大軍蒙難,懇請殿下將一應人等捕拿下獄。”

話音落下,底下的一干羣臣

???

這什麼節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這幫勳戚竟然會彈劾自己人,您不是老眼昏花說錯了吧?

後頭的科道御史們,更是義憤填膺。

老東西,你過分了,知道嗎?

這是我們科道的活兒好不好?

要知道,今天他們可是養精蓄銳,摩拳擦掌,正準備在廷推之後,舉行一場浩浩蕩蕩的諫言,這就被人把風頭給搶了?

這個老東西,一把年紀了,出來搶人飯碗,實在是木得天理了!

當下便有御史站出來倒打一耙。

“郕王殿下,臣彈劾豐城侯李賢蓄意包庇,避重就輕,意圖爲罪臣脫罪,顧興祖等人不義不忠,貽憂聖主,遂致流血成河,暴屍遍野,當罷官奪爵,抄沒家產,明正典刑以戒朝廷萬民。”

別以爲主動站出來,就能糊弄過去!

雖然被打亂了計劃,但是還是立刻就有七八個御史出列,隨聲附和。

真當他們沒看出來呢?

這豐城侯,無非就是想要藉着勳貴主動認罪,將顧興祖等人減輕罪責嗎?

門都沒有!

一時之間,底下羣臣議論紛紛,越來越多的御史躍躍欲試,讓在場的九卿重臣們皆是眉頭一皺。

就算要進諫,也不是這個時候啊

萬一勳貴的目的,根本就不是救人,而是擾亂廷推呢?

各自對視一眼,他們正欲開口,卻見另一頭武臣序列裏頭,成安侯郭晟站了出來,道。

“好一齣俸白劫,方纔你們彈劾豐城侯擾亂廷推,朝會失儀,如今輪到你們,一個個的便如此放肆嗎?”

“豐城侯方纔早已有言,所奏三事,如今一事尚未奏晚,爾等便急不可耐,就不是朝會失儀了嗎?立身不正,何以位列科道風憲之臣?”

???

臥槽!

在大明的朝廷上,歷來只有科道御史噴別人的份,哪有人敢反過來倒打一耙。

郭晟的兩句話,頓時讓一干御史氣炸了肺,當下便有人反駁道。

“爾等武臣不思報國,誇誇其談的本事倒是不小,先前豐城侯所奏之時,言道所奏之事與廷推有關,郕王殿下方準其開口,然而他所說之事,卻與廷推毫無關係,反而欲藉機包庇罪臣,我等仗義執言,正本清源,何錯之有?”

要論噴人的功力,他們御史科道可沒怕過誰?

郭晟不說話了,李賢卻開口道:“本侯何曾說過,所奏三事皆與廷推有關?自然是有和廷推有關的,也有和廷推無關的,難不成一本奏疏,你們讓本侯分兩次上奏不成?”

說着,李賢一甩大袖,冷哼道。

“好大的威風!”

眼瞧着底下羣臣又是一陣騷動,朱祁鈺抬了抬手,再度出面當和事佬:“豐城侯,諸臣所言並非沒有道理,本王準你開口,乃是爲廷推之事,顧興祖等人之事,今日暫且不議,你若無和廷推有關之事,便速速退下。”

有了朱祁鈺出面“拉偏架”,底下纔算是漸漸平靜下來。

不過,聽了這句話,在場的九卿,尤其是陳鎰,眼皮都忍不住跳了一跳。

啥玩意就顧興祖等人之事暫且不議了?

他們只是不想讓勳戚摘了這個桃子,順便幫顧興祖脫罪而已,怎麼就變成暫且不議了?

有心想要開口,又想起剛剛郭晟說他們打斷李賢奏事,朝會失儀的事,只得暫時把話嚥了下去,等候李賢說完再反駁。

李賢倒是沒管他們,拱了拱手繼續道:“殿下,臣所奏第二件事,便是有關廷推之事。”

“土木之役勳戚武臣死傷殆盡,如今也先大軍壓境,臣以南京中軍都督府都督之名向殿下諫言,請殿下自勳戚之中,簡拔數人,分掌中軍都督府,左軍都督府及後軍都督府。”

一句話說完,在場羣臣的目光便如針扎一樣,霎時匯聚到了李賢的身上,其中不乏有九卿級別的大佬。

朱祁鈺皺了皺眉,亦是看着李賢,道:“豐城侯的意思是,一併廷推三位五軍都督府都督?”

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李賢緩緩點了點頭

第56章 有人撐腰

大明的武臣體制和臣不同,這一點主要體現在中央部門上。

在中央機構的設置上,臣有六部,都察院,還有各寺,院,監,以後還有內閣,但是武臣的中央機構,始終都只有一個,那就是五軍都督府。

五軍都督府掌軍旅之事,統領各地都司、衛所,主要負責選派將領出兵平叛,操練官軍,管理屯田,軍籍,以及推舉中高階的將領。

相比之下,兵部則是把持着調兵權和低階將領的任命權,二者相互制衡,將兵權統一在皇帝的手中。

有明一代,五軍都督府的權力其實是在不斷被削弱的,這一點,在正統年間就已經開始漸漸出現苗頭。

最明顯的一點,就是自三楊主政以來,對於五軍都督府的正印官選授的已經越來越少了。

這其中原因複雜,既有三楊刻意打壓勳戚的成分,也有避嫌的成分。

畢竟三楊在朝中已經是如日中天,如果再出手選授五軍都督府的掌印都督,未免讓人猜忌圖直鴻唷�

因而在三楊時代,沒有增加任何一位實授的都督級別武臣,要麼是有權無職,如郭晟般直接以勳戚之身暫時掌事,要麼是如楊洪一般,鎮守地方的大將虛授,並不實領。

這就導致了這次土木一役,勳戚一脈死傷殆盡,尤其是二代勳戚死傷之後,五軍都督府竟然沒有一位正印官可以站出來。

不然的話,也不會如此輕易就被兵部奪了京營提督大臣的提名權。

至於李賢,則是一個特例,他的都督之職,倒是實授,但是並非是實授的京師五軍都督府,而是實授的南京五軍都督府。

事實上,這是勳戚的慣例,年老之後,要麼待在京城裏頭,當個閒散勳貴,要麼往南京去統兵,順便養老。

李賢原本是前軍都督府的都督,但是就在今年,按照勳戚的計劃,他作爲二代勳戚,開始逐漸向三代勳戚交權,於是被轉調到了南京五軍都督府。

當時李賢剛好生了場病,好了之後又遇上天子親征,於是便一直留在了京師當中。

這也是他今天能站出來的原因。

五軍都督府和臣體制不同,臣的六部七卿,是一個蘿蔔一個坑,但是五軍都督府雖然名義上是分的清清楚楚,可這些年,因爲實授的都督太少,所以已經不大分是哪一府了,統稱爲五軍都督府都督。

但凡是實授的都督,按照朝廷的需要,隨時轉調到不同的府中掌事,但是都是正印官。

所以雖然是李賢是南京中軍都督府的都督,但是因着這個慣例,他還是有權力來提名五軍都督府的都督人選的。

當然,只是提名而已,想要通過朝議,還是要經過臣,勳戚和天子的三方認可的。

當下的情況,李賢既然敢提名,勳戚這邊自然是早就商議好了,而天子不在京師,所以實際上要解決的,其實就只有臣。

但是這恰恰是最難解決的

左都御史陳鎰最先出列,道:“殿下,廷推之事自有規制,五軍都督府都督事涉重大,不可輕授,豐城侯若有此意,當會同兵部提前商議,再行廷推,豈有朝會之上,突然發難之理?”

接着開口的是大理寺卿俞士悅。

“殿下,當此危急之時,當上下一心,勳戚一脈爲保京營之權柄,擾亂廷推,欲挑起武爭端,實乃圖植卉墸紡椲镭S城侯李賢,囿於權術,不顧大局,請殿下治罪!”

這可不同於剛剛的小打小鬧。

如果說顧興祖等人治不治罪,在臣中的大佬們看來無關緊要的話,那麼五軍都督府,就是絕不可讓步的存在。

每一個五軍都督府的實授都督,在朝局當中的份量,都足以和九卿媲美,那可是實打實的實權!

甚至於在涉及軍政事務的時候,這些實授都督的份量,足可以抵得上七卿。

別的不說,對於中高階將領的選用,一旦會推,除了九卿之外,有資格參與的,只有實授的都督和都督同知。

李賢的這句話,不亞於在臣當中提議,要一次性選授三個六部尚書級別的大員。

這對於臣們來說,豈有同意之理?

因此這次臣一脈,一出手就是兩個九卿級別的人物,陳鎰指責李賢破壞廷推的規矩,搞突然襲擊,俞士悅更是直指李賢此舉,是在搶奪京營提名之權。

要知道,京營提督大臣,只是差遣,並非官職,因而這次廷推,雖然是廷推京營提督大臣。

但是實際上,廷推的是五軍都督府的實授都督,畢竟朝廷慣例,只有五軍都督府的都督,才能提督京營。

之所以要把京營提督大臣放到廷推上來,無非就是因爲,如今的京城當中,沒有一個實授的都督。

如今李賢開口,一下子就要推舉三個,雖然沒有明說,但是朝臣們都下意識的認定,他就是在藉此機會從兵部手裏奪回提名權。

畢竟,只要有了實授的都督,那麼兵部就沒有理由再另外廷推什麼提督大臣。

對於兩人的質疑,李賢卻顯得十分從容,道:“事先未和兵部商議,是本侯思慮不周,但是五軍都督府都督之職,歷來先稟君上,若君上不決,方下廷議,從無直接自廷議任命的道理,如今皇上不在京中,本侯循例先稟郕王,如何能說是擅自發難?”

略停了停,李賢繼續道:“何況如今情勢危急,正是因爲事關重大,纔不得不議,左軍都督府外轄遼東都司,後軍都督府外轄山西都司,皆是邊境緊要之衛所,中軍都督府統領在京衛所,總治五軍刑獄,亦是緊要必須之事,如何便不能在朝會上稟奏?”

一番話說下來,羣臣皆是愣了愣。

倒不是被李賢給鎮住了,而是勳戚一脈,已經很久沒有在朝堂上如此有底氣的說話了。

要知道,這些年都是三楊主政,朝政大事以平緩爲主,再加上有英國公他老人家在,臣也不曾對勳戚過分煎迫,所以勳戚在朝堂之上,基本上已經不怎麼說話了。

以致於有很多新晉朝堂的官員,都已經許久沒有見到,勳戚如此這般爲自己據理力爭了。

偏李賢的這一番話,的確說得有道理。

五軍都督府的都督,多年以來,都是有皇帝直接任命,少數幾次皇帝猶豫不決的時候,纔會廷推,相對而言,廷推反而是少數情況。

而無論是左軍都督府,還是後軍都督府,都是負責的邊境衛所事務,中軍都督府更不必說,是五軍核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