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月麒麟
朱祁鈺擰了擰眉,沒有再問。
眼下不是調查這個的時候,剛剛成敬的一句話,倒是提醒了他,雖然成敬舉薦了曹吉祥,但是除了曹吉祥之外,成敬舉薦的人還有很多。
畢竟他出身宮中,又曾在內書房爲教官,可用之人很多。
除了曹吉祥之外,成敬舉薦的其他人,縱然是出過一些小紕漏,但是大多數還是忠心的。
尤其是剛剛提到的舒良,王勤等人,最後都是他十分信任的內官,至死都不曾背叛他。
曹吉祥之事或許另有隱情,但是至少目前看來,成敬還是可信的。
想了想,朱祁鈺開口道:“你剛剛說,舒良如今在惜薪司供職?”
成敬點了點頭。
宮中有二十四衙門,分別是十二監,四司,八局。
其中十二監基本上管理的是宮中的各種儀仗,灑掃等一應雜務,四司則負責宮內日常所需物品的供應,八局更多的則是負責宮外的一應採買雜務。
其中最金貴的是十二監,因爲負責的都是宮內的事務,時常能夠接觸到宮中貴人,說不定便有機會受到重用。
至於四司和八局,分掌的事務不同,地位也各有高低。
惜薪司主掌宮內所用薪炭,沒有太大的油水,算是不上不下的衙門。
沉吟片刻,朱祁鈺在成敬的耳邊說了幾句話,成敬聽完之後,拱了拱手,便在前方下了馬車
不多時,朱祁鈺到了王府,在丫鬟僕婦的侍奉下換了衣裳,便將汪氏喚了過來。
他在景陽宮中,回想起青珠曾刻意提起過,汪氏清晨去拜見吳賢妃,孫太后派的人午後方至。
出宮之前,吳賢妃又頻頻提起汪氏,甚至還說什麼珠子的事兒,朱祁鈺豈會聽不明白她是什麼意思。
定然是吳賢妃察覺到孫太后的動作,所以提前將不方便說的話,交代給了汪氏
沒過多久,汪氏便走了進來,剛一進門,朱祁鈺便揮手屏退了侍奉的婢女,身旁只留了興安和流環兩個人。
聽了朱祁鈺的敘述,汪氏頓時一驚,抓着他的衣袖,緊張地問道:“這麼說母妃被軟禁了?”
朱祁鈺搖了搖頭,道:“還不至於軟禁,畢竟還沒有什麼事情發生,太后娘娘師出無名,必會受到外朝反對,但是監視和限制行動是肯定的,聽青珠姑姑的意思,母妃如今只能往慈寧宮和坤寧宮去,其他地方,怕是去不得”
“對了,你出宮前,母妃可有什麼事情交代你?”
汪氏想了想,從袖中拿出一隻精緻的香囊,遞給朱祁鈺,道:“倒是沒說什麼,只說讓妾身將這香囊務必交給王爺。”
朱祁鈺接過香囊,翻看了片刻。
出宮之前,吳賢妃也說過此事,說她縫了個香囊,要放他幼時佩戴的一顆珠子進去,所以讓汪氏帶回了王府,還特意囑託要給她捎回去。
當時朱祁鈺應了下來,但是他當時就明白,這是吳氏在提醒他回來之後,務必來見汪氏。
他的確有一顆珠子,是先皇賜下的,但是因爲幼時頑劣,那珠子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當初吳氏還找了好久,都沒找到,怎麼可能在郕王府?
想起吳氏當時說話的神情,朱祁鈺忽然轉頭道:“興安,拿把剪刀來。”
興安點了點頭,不多時便從外間回來,將一把小巧的剪刀遞了過來。
朱祁鈺拿起剪刀,沿着針腳細細的將香囊拆開,將裏頭的香粉倒在碗中,然而卻只是普通的香粉。
汪氏見他皺起了眉頭,不由得擔心問道:“王爺,怎麼了?”
“母妃出宮之前,特意讓我來見你,還說要你明日將香囊送回去,我本以爲這其中有什麼玄機,可是”
瞧了瞧碗裏的香粉,朱祁鈺一陣皺眉,若是香囊當中沒有暗藏東西,那麼這玄機又在哪呢?
汪氏聞言,伸手在香粉當中劃拉了片刻,又拿起香囊捏了捏,臉上露出一絲驚疑不定的神色,隨即抄起桌上的剪刀,將香囊的上方齊齊剪開。
“王爺,有夾層”
汪氏將香囊遞過來,朱祁鈺一瞧,果不其然,香囊的外層絲綢和內襯中間,縫了了一層宀�
將內襯徹底拆掉,又沿着針腳將宀〕觯瑪傇谧腊干希炱钼暡偶毤毧慈ァ�
指揮僉事孟瑛,光祿寺少卿陳眨舨坷芍袆ⅲ瑧艨平o事中李侃
,禮科給事中周鑑,山西道監察御史李英
“這是”
汪氏探過身子來,同樣看着,不過她並不熟悉朝政,看得自然是一頭霧水,只能大略看明白,這是一份朝臣的名單,大概有二三十人,從官職上看,似乎頗有幾個份量不輕的大臣。
朱祁鈺沉吟片刻,開口道:“我沒猜錯的話,這應該是太后娘娘在外朝能夠影響到的朝臣名單。”
孫太后在朝中是有影響力的,這一點朱祁鈺早就知道。
畢竟她執掌六宮多年,又當了這麼多年的太后,就算是不刻意去經營勢力,也會有不少外朝的官員,想要通過她得到重用。
經年累月的下來,這股勢力也不容小覷。
前世的時候,朱祁鈺完全是被臣們硬生生推上了皇位,所以這股勢力還沒來得及動用,就隱匿了起來。
直到後來的奪門之變時,朱祁鈺都沒有能夠完全的摸透孫太后在朝中究竟安插了多少人。
如今再看這份名單,朱祁鈺的心中多前世的事情,也多了幾分通透。
所幸的是,孫太后畢竟沒有提前準備,皇帝是她的兒子,她提拔這些朝臣不過順手爲之,並非刻意經營,所以官階都不高。
這二十多人中,有一半左右都是勳戚,臣多是科道官,讓朱祁鈺感到詫異的是,甚至還有六部侍郎級別的人物,所幸,幾個緊要的地方以及六部七卿,皆不在其中。
將宀掌穑炱钼曢]目思量了片刻,睜開眼睛,道:“芸娘,你明日清晨進宮一趟,到時你”
後面的幾句話,朱祁鈺壓低了聲音,貼在汪氏耳邊說了。
聽完之後,汪氏咬了咬下脣,道:“王爺,可是有大事要發生?”
朱祁鈺沒說話,過了片刻,回答道:“雖是冒險而爲,但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明日宮中,你將興安和成敬都帶過去,若真遇事,護好母妃和你,其餘不必擔憂”
窗外一陣秋風吹過,不知何時,一彎小小的月牙已經掛上了半空,將月光柔和地灑在大地上。
今夜,不知多少人無眠
第54章 廷推
八月二十二,寅時三刻。
天色剛剛微微泛明,一輪朝陽自雲朵當中剛剛露出小小的一片,百姓們還在睡夢當中,朝廷的武大臣,卻都已經各自起身,早早地來到了午門外等候。
今天,是土木軍報傳到京師之後的第一次朝會,而且是大朝會。
在京的武官員,七品以上者無論掌事官,還是待選官,抑或是勳貴外戚,皆可列席。
此等重要場合,無論朝臣們懷着怎樣的心思,都絲毫不敢怠慢。
距離朝會還有足足一刻鐘的時間,但是午門外的廣場上,密密麻麻上百位官員,武分列,已經站滿了整個廣場。
因着皇帝不在京師,舉行朝會的三大殿皆不得啓用,禮部商議之後,決定直接在午門外的廣場上舉行朝會。
卯時的鐘聲沉沉響起,隨着太陽緩緩升起,清晨的陽光灑在宮城的城門上,封閉許久的宮城大門,緩緩打開。
一隊浩浩蕩蕩的儀仗,自宮城左邊的側門而出,打頭的是身着飛魚服的逡滦l校尉和身着宦官服飾的內臣。
鼓樂聲起,羣臣各歸其位。
不多時,尚寶司已經在廣場正前方,佈置了一席簡易的桌案,郕王朱祁鈺端坐案前,他的身後,左邊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金英,右邊是逡滦l指揮使馬順。
與此同時,有眼尖的大臣,隔着遠遠地瞧見,在郕王身後,被浩浩蕩蕩的隨侍宮女內宦遮蔽着的左側門中,不知何時豎起了一道屏風
“升朝!”
隨着禮官中正響亮的聲音響起,羣臣齊齊下拜。
“參見郕王!”
待羣臣行禮過後,朱祁鈺起身開口道:“國家多難,上幹天咎,皇兄奉天討伲灰獗毁所留,本王奉聖母皇太后懿旨,總攝大政,統御百官,爾等當盡心竭力,護我京師,力保江山,鞠躬盡瘁!”
羣臣再拜,山呼道:“臣等誓死衛我大明!”
朱祁鈺微微頷首,道:“今日召開朝會,第一件朝務,是廷推六部尚書及五軍都督府都督京營提督大臣。”
說着,朱祁鈺停了停,開口叫道:“吏部尚書何在?”
王直大步上前,拱手道:“臣在。”
朱祁鈺道:“此番廷推六部尚書,由爾代本王主持!”
王直拱手領命,轉過身對羣臣道。
“今日廷推六部尚書共二人。”
“其一,戶部尚書候選者三人,戶部侍郎沈翼,工部侍郎周忱,左副都御使王曜。”
“其二,兵部尚書候選者三人,兵部侍郎于謙,刑部侍郎江淵,大理寺卿俞士悅。”
“以下爲六人履歷”
有明一代,廷議是決定朝廷國政最常用一種方式,也是最正式的方式,一般來說,廷議所涉及的事務,都是國政大事,通常由皇帝親自主持。
不過今上登基之後,因其幼弱,漸漸變爲由和負責廷議事項的六部尚書代爲主持,並逐漸形成定製。
廷推作爲廷議的一種,是有明一代,最正式也最權威的選拔重臣的渠道,因官員銓選由吏部執掌,故而一般由吏部尚書代爲主持。
因爲廷推具有極強的權威性,所以無論是程序還是人員,都有着極其嚴格的要求。
首先是參與廷推的官職,一般來說,如果是京官,則七卿以下,三品侍郎以上的官職纔有資格經由廷推任命,外官則僅有巡撫,總督兩種官職可以參與廷推任命。
其次是廷推的程序,吏部會提前擬定三到七人的備選名單,然後由吏部尚書代皇帝主持,由朝廷在京的所有三品以上官員逐一投票,現場公佈結果。
正常來說,六部尚書級別的大臣,要麼由皇帝下旨特簡,要麼由九卿會推,鮮少有經過廷推產生的。
所謂會推,實際上是一種小範圍的廷推,有明一代,將六部尚書,左都御史,大理寺卿及通政使九位重臣,合稱九卿。
在內閣權壓百官之前,九卿便是官當中的頂級大佬,會推便是由這九個人,共同進行推舉,算是小型的廷推,也是六部尚書的主要產生途徑。
但是這一次和以往不同
隨着土木之役大敗,六部當中的戶部和兵部兩位尚書,加上通政司通政使,九卿一下死了三個。
除此之外,刑部尚書金濂和工部尚書石璞,皆在外地隨軍平叛。
九卿當中又五個都無法參加,會推自然無法舉行,因此退而求其次,選擇了廷推。
這麼一會工夫,王直已經讀完了幾個候選大臣的履歷。
隨即,在禮官的指揮下,在京所有三品以上的臣,依次上前,將自己的意見投入早就準備好的箱中。
過程漫長而無聊
朱祁鈺就這麼看着,心中卻不由得嘆了口氣。
見微而知著,從這場廷推便能看出,勳戚的勢弱,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
要知道,作爲朝廷最正式的任命程序,廷推的權威度無可置疑。
但是這些年來,由於五軍都督府的掌事官一般由皇帝直接任命,廷推已經漸漸成爲了臣的專用程序。
不知從何時起,廷推已經有了心照不宣的規矩,廷推武臣,則由在京三品以上所有的武百官參與推選,但是若是廷推臣,則只需要三品以上的臣參與推選即可。
會推亦是如此,若是會推五軍都督府都督,則由五軍都督府實職都督及都督同知,會同九卿推選,但是若是會推七卿,則只需九卿參與即可。
到了明後期,則更加離譜,甚至就連廷推高級武臣,也沒有勳戚們參與的份。
從根上起,讓勳戚武臣就受制於臣,如此下去,怎麼可能不被一步步打壓?
時間一點點過去,隨着最後一名臣入列,王直開始唱票。
按照廷推的規矩,候選者應該有三到七人,然後推舉出兩到三人,由皇帝選定最後的人選。
但是這次情況特殊,一是大臣們死的太多,一時之間難以找到這麼多資歷威望都足夠的候選人,二是結果大家心中早已有數,不過走個程序,故而王直只報了票數最高者。
“此次廷推,兵部尚書得票最高者,兵部侍郎于謙,戶部尚書得票最高者,戶部侍郎沈翼,恭請王爺決斷。”
朱祁鈺點了點頭,命人從王直的手中,接過票數的結果,用硃筆在上頭寫了個準字,道。
“以廷推羣臣之意,擢兵部侍郎于謙爲兵部尚書,掌兵部一應事務,擢戶部侍郎沈翼爲戶部尚書,掌戶部一應事務,二人接令!”
于謙和沈翼二人出列,叩首道。
“臣等二人謝朝廷恩典。”
雖然今日結束之後,吏部纔會重新擬定調令,鑄造官印,啓動正式的任命程序,但是那都是程序上的東西。
經過了羣臣廷推和郕王覈准的于謙和沈翼二人,現在已經可以被稱爲六部尚書,正式踏入九卿的行列了。
隨即,王直和沈翼二人回到自己原來的地方,于謙卻仍站在原地。
按照之前議定的程序,接下來應該舉行的,是廷推京營提督大臣,此乃兵部執掌,所以他也就沒有回列,而是等着朱祁鈺開口。